第181章 公主×质子7
  母后的丧仪办得隆重。
  整整四十九日,皇宫上下素白一片,钟鸣鼎食皆停。父皇下旨輟朝七日,追封母后为“孝仁端慧皇后”,陵寢规格按最高制。
  朝野上下都在称颂帝后情深,说皇上悲痛欲绝。
  你穿著粗麻孝服,跪在灵堂最前排。
  身后是皇室宗亲、文武百官,黑压压跪了一地。
  檀香混著纸钱焚烧的味道瀰漫在空气里,熏得人眼睛发涩。
  李贵妃跪在你斜后方不远处,一身素服,却掩不住眼角眉梢那点若有若无的得意。
  她如今代掌凤印,统领六宫,虽未正式册封,但所有人都知道,那把凤椅迟早是她的。
  三皇子跪在她身边,偷偷打了个哈欠,被她瞪了一眼,立刻板起小脸做出一副哀戚模样。
  你垂下眼,盯著青砖地面上自己的倒影。
  灵堂里诵经声不断,和尚、道士轮番上阵,超度母后的亡灵。
  父皇偶尔会来,在灵柩前站一会儿,嘆几口气,然后被大臣们请回去处理朝政。
  听说南边水患严重,流民四起;北边戎狄也在边境蠢蠢欲动。
  母后的死,对这座庞大的宫城来说,不过是湖面漾开的一圈涟漪,很快就会恢復平静,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头七那晚,守灵到后半夜,人都散得差不多了。只剩下几个嬤嬤和宫女还在外间守著,不时往里添些灯油和纸钱。
  你跪得膝盖发麻,却不想起来。锦兰轻声劝你:“公主,去偏殿歇会儿吧,明日还要早起。”
  你摇摇头,示意她退下。
  灵堂里安静下来,只有烛火在夜风里微微摇曳。
  你看著母后的灵位,上面刻著她的一长串封號和諡號,工整漂亮,却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母后,”你轻声说,声音在空旷的灵堂里显得很轻,“他们都说你走得安详,说你没有痛苦。可我知道不是的。”
  你想起最后那几天,母后偶尔清醒时,看你的眼神。那里面有不舍,有担忧,还有深深的疲惫。
  “春桃说李贵妃答应照顾她家里人,所以她帮著换了你的药。”你继续说,像是在跟母后匯报。
  “我都知道。可我不知道该怎么办。告诉父皇吗?他不会管的。他需要李贵妃娘家的势力,需要三皇子。”
  眼泪无声地滑下来,你没去擦。
  “我好想你啊,母后。”你把脸埋进掌心,肩膀开始颤抖,“他们都说我要坚强,说我是公主,不能哭。可我真的很想你……这宫里好冷,每个人都戴著面具,我不知道谁是真的,谁是假的……”
  压抑了许久的情绪终於决堤,你哭得浑身发抖,却不敢发出太大声音,怕被外面的人听见。
  哭了不知多久,你抬起头,抹了把脸。
  灵堂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你立刻挺直脊背,换上那副平静无波的表情。
  进来的是个值夜的小宫女,轻手轻脚地换了新蜡烛,又悄声退了出去。
  你看,连哭都要挑时候。
  母后的棺槨入皇陵那天,是个阴天。
  送葬的队伍浩浩荡荡,从皇宫一直排到城外。
  你坐在素白的马车里,透过纱帘看著外面。
  街道两旁挤满了百姓,大多是来看热闹的,也有真心哀悼的。
  母后在世时確实做过不少善事,设粥棚、建善堂,在民间名声很好。
  但你注意到,维持秩序的禁军比往年多了一倍,而且个个神情警惕。
  偶尔有百姓往前挤得厉害,就会被粗暴地推开。
  “外面不太平吗?”你问同车的锦兰。
  锦兰犹豫了一下,小声说:“公主有所不知,近来京中流民多了许多,都是从南边逃难来的。官府设了粥棚,但杯水车薪,前几日还有流民聚眾闹事……”
  你没再问下去。
  母后下葬的仪式很繁琐,从清晨一直折腾到傍晚。
  回宫时,你累得几乎站不稳,是锦兰半扶半抱把你弄回琼华殿的。
  殿里冷冷清清,母后在时,这里总是暖烘烘的,熏著梅香,桌上有她派人送来的点心,有时是她亲手做的。
  可现在,炭盆里的火半死不活,宫女太监们垂手站在角落里,大气不敢出。
  “都下去吧。”你说。
  人退乾净后,你在梳妆檯前坐下。
  镜子里的人眼睛红肿,脸色苍白,嘴唇乾得起皮,头髮也有些散乱。
  你看著那张陌生的脸,忽然想起母后总说你该多笑笑,说笑起来好看。
  你试著扯了扯嘴角,却比哭还难看。
  那天晚上,你早早躺下,却怎么也睡不著。
  翻来覆去到半夜,外面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接著是压低声音的说话。
  你坐起身,掀开帐子:“什么事?”
  锦兰匆匆进来,脸色有些发白:“公主,凤仪宫那边……春桃死了。”
  你愣了一下:“怎么死的?”
  “说是失足落井。”锦兰的声音更低了,“就在刚才,打水的太监发现的,捞上来时人都僵了,身上还有些伤,像是挣扎过……”
  你沉默了。
  春桃死了,死在母后头七刚过的夜里,死在凤仪宫后院那口早就废弃的枯井里。
  宫里对这种事的处理向来乾脆,一个宫女而已,又是“失足”,报上去备个案,给点抚恤银子,找个地方埋了,就算完了。没有人会深究,更不会有人为一个背主的宫女出头。
  你知道是谁干的。
  李贵妃不会留活口,春桃知道得太多。
  你也知道,春桃的死是一个信號。李贵妃在告诉你,或者说在告诉所有人:这宫里现在是她说了算,顺她者昌,逆她者亡。
  你躺回床上。
  日子开始变得艰难。
  起初是些细微的变化。
  內务府送来的份例不如从前精细了,炭火质量差了,茶叶陈了,衣料花色都是过季的。
  你宫里的用度开始被剋扣,问起来,管事太监就一脸为难:“公主恕罪,如今六宫用度都紧,贵妃娘娘吩咐要节俭……”
  你去找过李贵妃一次。
  那时她已搬进凤仪宫,虽然还没正式册封,但父皇默许了。
  殿內陈设焕然一新,从前母后喜欢的素雅摆设全被换成了金玉之物,俗气又张扬。
  李贵妃见你来了,倒是很客气,赐座、上茶,笑盈盈的。
  “阿璃来了,正好,新进贡的云雾茶,你尝尝。”她亲自给你倒茶。
  你接过,没喝,放在桌上:“贵妃娘娘,我宫里这个月的份例……”
  “哦,这个啊。”李贵妃打断你,嘆了口气,“阿璃,你年纪小,可能不知道。如今朝廷开支大,南边賑灾、北边军餉,处处都要银子。皇上说了,后宫要以身作则,节俭些。不只你那里,各宫都减了。”
  她说著,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动作优雅:“你是先皇后嫡出的公主,更该体谅朝廷难处,对吧?”
  话说到这份上,你再问就是不懂事了。
  你起身告辞,李贵妃也没留,只说了句“常来坐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