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特雷米
  车厢里的空气像是凝固成了实体,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心头。
  连平日里最欢脱的帕姆,此刻也只是缩在驾驶座上,耷拉著两只长耳朵,不敢发出一点声音。
  赛跑。
  与时间的赛跑。
  这几个字在?星的脑海里不断迴响,震得她头皮发麻。
  她低下头,看著自己的手。
  苍白、纤细、还在微微颤抖。
  很难想像,在一百多个小时之后,这双手就会覆盖上坚硬的甲壳,长出锋利的倒刺,变成那种只会撕裂血肉的异形利爪。
  而她的大脑,也会被那种名为“繁育”的、只有进食与增殖本能的绿色浆糊所取代。
  “我……”
  ?星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那种从骨髓里泛出来的寒意,让她上下牙齿不住地打架。
  咯咯作响。
  一只温暖的手覆盖在了她的手背上。
  “別怕。”
  三月七蹲在她面前,双手紧紧包裹住?星那只冰凉的手。
  少女的掌心温热且乾燥,带著一种令人安心的力量。
  “阮·梅不是说了吗?那是如果不治疗才会发生的事。我们现在可是全员出动去给你找药呢!”
  “你看,咱们这儿有天才黑塔,有生命专家阮·梅,有见多识广的黑天鹅,还有……还有超级厉害的本姑娘!”
  三月七挤出一个大大的笑容,虽然那笑容里还带著点没藏住的担忧。
  “肯定没问题的!绝对能把你变回那个活蹦乱跳的……呃,虽然你也没活蹦乱跳过,反正就是把你治好!”
  丹恆走过来,默默地把刚才掉在地上的帕姆枕头捡起来,拍了拍上面的灰,重新垫在?星背后。
  “我们会找到办法的。”
  他只说了这一句。
  青色的眸子沉静如水。
  却比什么长篇大论都管用。
  “对啊对啊!”
  星也凑了过来,一屁股坐在沙发扶手上,把胳膊搭在?星肩膀上。
  “別忘了,咱可是开拓者!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连星神都干翻过好几个了,还怕这点小虫子?”
  她拍了拍?星的肩。
  “你就把心放肚子里,实在不行……我就把你绑在列车尾巴上,把你带回空间站,让黑塔把你做成標本……啊呸!把你冷冻起来等以后科技发达了再治!”
  ?星看著这群人。
  眼里的灰色稍微淡去了一点。
  虽然那种对“虫化”的恐惧依然像是一块巨石压在胸口,但至少……
  她不是一个人在面对这块巨石。
  “嗯……”
  ?星点了点头。
  强迫自己不再去想那些触手和甲壳的画面。
  “我知道……大家都很厉害。”
  “这就对了嘛!”
  星见气氛稍微缓和了一点,眼珠子一转,似乎想到了什么好主意。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看起来有些华贵的笔记本。
  封皮上写著几个大字——《如我所书》。
  “既然路途还长,干坐著也是胡思乱想。”
  星晃了晃手里的本子,一脸献宝的表情。
  “不如……我给你讲个故事吧?”
  “这是我们在翁法罗斯的经歷,那可是相当精彩!什么泰坦啊,半神啊,还有各种为了拯救世界而奋斗的英雄……”
  她翻开第一页,清了清嗓子。
  “保证听得你热血沸腾,把你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全忘光!”
  “翁法罗斯……”
  ?星愣了一下。
  这四个字像是一根针,扎在了她最敏感的那根神经上。
  她当然知道那个故事。
  甚至比星知道得更清楚。
  那並不是什么让人热血沸腾的爽文。
  那是一首充满了血与泪、牺牲与离別的輓歌。
  脑海里瞬间闪过无数画面。
  阿格莱雅。
  那位如同晨曦般耀眼的女神,为了给眾人开闢道路,自愿化作灰烬,消散在黎明升起的前一刻。
  “请带著我的希望……继续前行。”
  风堇。
  那个总是沉默寡言、却比谁都坚定的战士,用自己的身体撑起了即將崩塌的天空,把自己永远留在了那片孤寂的高处。
  “天空……不会坠落。”
  赛飞儿。
  温柔的守护者,在圣城燃起最后一把火,將自己的生命作为燃料,只为了给其他人爭取那一线生机。
  “这是我……最后的祈祷。”
  还有一个接一个倒下的黄金裔。
  他们流淌著黄金之血,怀揣著救世的梦想,却一个个倒在了通往新世界的路上。
  最后。
  只剩下白厄一个人。
  孤独地站在创世的涡心。
  手里握著沾满同伴鲜血的火种。
  面对著那个全新的、却再也没有故人身影的世界。
  “不。”
  ?星猛地开口。
  声音大得把她自己都嚇了一跳。
  星翻书的手僵在半空中。
  “啊?不听吗?这可是第一手资料……”
  “不要。”
  ?星闭上眼睛,用力摇了摇头。
  双手紧紧抓著那个帕姆枕头的边缘,指甲几乎要抠进布料里。
  “我不想听。”
  太痛了。
  那些刀子,每一把都插在心口上。
  现在的她,连自己的命都保不住,哪里还有力气去承受那份沉甸甸的悲剧?
  听著那些英雄一个个死去,而自己只能像个废人一样躺在这里等死?
  这简直是双重折磨。
  星看著她那副痛苦的样子,虽然不明所以,但还是很识趣地把本子收了起来。
  “好好好,不听不听。”
  她挠了挠头,有些尷尬。
  “那咱们聊点別的……比如今晚吃什么?”
  但?星已经听不进去了。
  那个被勾起的回忆並没有隨著拒绝而消散,反而像是一团火,在她心底燃烧起来。
  她虽然是穿越者,虽然给自己写了个“死局”的剧本。
  但对於原来的剧情,对於那些她曾经真情实感喜欢过的角色……
  她是有执念的。
  如果不死……
  如果这次真的能活下来……
  如果掌握了这具身体里那十七道命途的力量……(因为有一道命途已经被完全掌握了,至於是哪一道我不说。)
  ?星睁开眼。
  眼底深处,那抹死灰色的绝望之下,突然亮起了一点微弱但坚定的光。
  翁法罗斯的结局。
  那个充满遗憾的、所有人都牺牲只有一个人活下来的结局。
  是不是……可以改变?
  我拥有“不朽”的修復力。
  我拥有“繁育”的增殖力。
  我甚至拥有“终末”这种逆转因果的力量。
  只要我不死。
  只要我能哪怕掌控其中万分之一的力量。
  我就有机会回去。
  回到那个战场。
  把阿格莱雅拉回来。
  把风堇换下来。
  把那个该死的天空泰坦锤爆。
  我要救他们。
  一定要救。
  这种念头一旦產生,就像是野草一样疯狂生长。
  甚至压过了对“虫化”的恐惧。
  为了这个目標。
  为了能去改变那个该死的悲剧。
  我现在绝不能变成虫子。
  决不能死在这里。
  “我会活下去的。”
  ?星突然低声说道。
  像是对自己说,也像是对所有人说。
  三月七握著她的手一紧。
  “当然啦!肯定会的!”
  ?星没有解释。
  她只是更紧地回握住三月七的手。
  將那份刚刚萌芽的、名为“守护”的决心,深深埋进心底。
  ……
  有了这个念头支撑。
  接下来的等待似乎变得不再那么难熬。
  但也仅仅是“似乎”。
  客观的时间是公平且冷酷的。
  三四个系统时。
  两百多分钟。
  一万多秒。
  在跃迁通道那单调的流光中。
  每一秒都被无限拉长。
  ?星看著那个血红的倒计时一点点减少。
  从159:40:00
  变成158:00:00
  再变成156:00:00
  身上的那种幻痒感越来越明显。
  有时候是手臂,有时候是后背。
  就像是有无数只蚂蚁在皮肤下面爬行。
  她不敢挠,生怕抓破了皮,下面露出来的不是血肉,而是坚硬的绿色甲壳。
  她只能死死咬著嘴唇。
  盯著窗外。
  盯著三月七担忧的脸。
  试图用这种方式来分散注意力。
  一个世纪。
  这就是?星的感觉。
  她感觉自己已经在这张沙发上坐了一个世纪那么久。
  久到她甚至开始怀疑这趟列车是不是永远也到不了终点。
  直到——
  “即將脱离跃迁通道。”
  帕姆的声音从广播里传来。
  带著一丝如释重负。
  “抵达目標星系……特雷米-iv帕!”
  嗡——
  那种持续了几个小时的引擎低鸣声突然改变了频率。
  窗外的流光线条骤然断裂。
  像是被拉扯到极限的琴弦崩断。
  视野恢復正常。
  巨大的惯性让所有人的身体都微微前倾。
  “到了!”
  三月七第一个跳起来,趴到窗户上。
  ?星也抬起头。
  看向窗外。
  那一瞬间。
  整个车厢都被染成了一种令人心悸的暗红色。
  那是一颗巨大的、黯淡的红矮星。
  它悬掛在漆黑的宇宙背景中。
  就像是一只刚刚闭合、还在流血的眼睛。
  光线很弱。
  弱到连周围的星尘都无法照亮。
  整片星域都笼罩在一种压抑的、仿佛隨时会熄灭的暮气之中。
  而在那颗红矮星的近地轨道上。
  悬浮著一颗灰扑扑的行星。
  特雷米-iv。
  从太空看去。
  它並不像黑天鹅描述的那样充满了水。
  表面覆盖著厚厚的、灰褐色的冰层和岩石。
  就像是一具乾枯的尸体。
  “就是……这里吗?”
  星的声音有些低沉。
  看著这片死寂的星空,哪怕是再乐观的人,也感到了一阵莫名的寒意。
  阮·梅看著手中的数据板。
  “坐標吻合。”
  “但这颗星球的生命反应……”
  她皱起眉。
  “很微弱。”
  “微弱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星看著那颗星球。
  胸口的“虚无”印记突然剧烈跳动了一下。
  与此同时。
  视野里的那个倒计时数字。
  155:59:59
  突然变成了血红色的闪烁状態。
  这不仅是终点。
  也是起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