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接引
  沉重得仿佛灌了铅。
  镜流那柄由极寒冰霜凝结而成的长剑,剑尖吞吐著足以冻裂空间的寒芒,直指?星的眉心。
  只要这位前代剑首的手指稍微抖动一下,那股名为“毁灭”的极寒就会瞬间贯穿?星的头颅,將她的灵魂封冻在永恆的死寂之中。
  所以,为什么能感受到毁灭?
  ?星好奇但没去深究。
  面对这足以让神策將军都感到棘手的死亡威胁,她也只是眨了眨眼。
  她甚至还极其不知死活地往前探了探脖子,让那冰冷的剑气在自己的皮肤上激起一层细密的小疙瘩。
  “成交。”
  她打了个清脆的响指。
  声音在死寂的房间里迴荡,显得格外突兀。
  “我的命,压在这儿了。”
  “但我得提醒您一句,镜流师父。”
  ?星伸出一根手指,轻轻拨开了面前的剑尖——当然,这一次她动用了那只混杂了繁育与丰饶之力的右手,扛住了那股侵蚀骨髓的寒意。
  “把灵魂切成一万片这种事,听起来虽然很有艺术感。”
  “但操作起来难度太高,容易把神策府的地板弄脏。”
  “而且……”
  她转过头,看向窗外那片原本湛蓝、此刻却隱约泛起一层暗紫色涟漪的天空。
  “咱们的客人,好像到了。”
  话音刚落。
  景元桌案上的玉兆便疯狂震动起来。
  那频率,快得像是有只啄木鸟在上面跳踢踏舞。
  “报——!!!”
  一名云骑军传令官的声音从玉兆里传出,带著明显的慌乱与气急败坏。
  “將军!大事不好!”
  “一艘……一艘未註册的黑色飞船强行突破了天舶司的防线,直接悬停在了神策府上空的云层里!”
  “对方发来信號,说是……说是……”
  传令官吞了口唾沫,似乎在给自己壮胆。
  “说是来『探亲』的!”
  景元按了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
  他那张总是掛著慵懒笑意的脸上,此刻终於露出了一副“这日子没法过了”的无奈表情。
  他看了一眼满身杀气的镜流,又看了一眼一脸无辜的?星。
  最后长嘆了一口气。
  “探亲。”
  “好一个探亲。”
  “我这神策府,什么时候成了星际恶势力的收容所了?”
  “前有重犯镜流,后有……”
  他没把那个名字说出来,但在场的人都心知肚明。
  那艘黑色飞船的主人是谁。
  星核猎手。
  “別这么看著我。”
  ?星耸了耸肩,一脸“雨我无瓜”的表情。
  “我刚才不是说了吗,我摇了人。”
  “復活这种大手术,光靠我一个人怎么行?”
  “得有家属签字,得有专人护法,还得有……”
  她顿了顿,嘴角的笑意变得玩味起来。
  “还得有『同类』的共鸣。”
  她指的自然是刃。
  那个和镜流一样,被不死诅咒折磨了七百年的疯子。
  “將军,您也不想看到罗浮被炸个底朝天吧?”
  ?星走到景元面前,双手撑在桌子上。
  “卡芙卡那帮人,您是知道的。”
  “如果没人去接,他们可能会选择最直接、最高效、也最『核平』的方式降落。”
  “比如……直接把飞船停在您的院子里?”
  景元的眼角抽搐了一下。
  他看了一眼窗外那盆刚修剪好的名贵兰花。
  又想了想星核猎手以往的行事作风。
  確实。
  他们干得出来。
  “你去。”
  景元挥了挥手,像是在赶苍蝇。
  “把他们带进来。”
  ?星说。
  “悄悄地进村,打枪的不要?”
  景元:?
  然后无奈的点点头。
  “要是让天舶司和云骑军知道星核猎手大摇大摆地进了神策府……”
  “我这將军也不用当了,直接去幽囚狱陪镜流师父下棋得了。”
  “得令!”
  ?星嘿嘿一笑。
  她转身,经过镜流身边时,脚步停顿了一下。
  “师父,您先把剑收收。”
  “待会儿还有位老朋友要来。”
  “您这见面礼太贵重,我怕他受不起。”
  镜流没有说话。
  只是那柄冰剑在空气中化作点点晶莹的粉末,消散无踪。
  她重新戴上了黑纱,遮住了那双足以让常人疯狂的血瞳。
  丹恆则是站在阴影中,双手抱胸。
  “我也去,不放心你。”
  ……
  神策府外的偏僻空港。
  这里原本是用来停靠废弃星槎的备用区域,平时连只机巧鸟都不愿意光顾。
  但此刻。
  一艘通体漆黑、线条流畅得仿佛暗夜幽灵的飞船,正静静地悬浮在离地三尺的地方。
  引擎喷出的气流吹散了地上的落叶,却没有发出任何轰鸣声。
  显然是用了最高级別的静音技术。
  舱门缓缓打开。
  液压杆发出的泄气声,在这空旷的场地里显得格外清晰。
  三道人影从阴影中走出。
  走在最前面的女人,穿著一件剪裁考究的黑色大衣,领口处別著精致的胸针。
  她並没有像普通人那样走下舷梯。
  而是踩著那双暗紫色的高跟鞋,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某种无形的韵律上。
  优雅、从容、带著一种浑然天成的魅惑与危险。
  卡芙卡。
  星核猎手的核心,那个让无数星系闻风丧胆的女人。
  在她身后。
  跟著一个身材娇小的少女。
  她正吹著粉红色的泡泡糖,双手插在卫衣口袋里,护目镜推到了额头上,露出一双写满了“无聊”的眼睛。
  银狼。
  这位朋克洛德的黑客天才,此刻正盯著虚空中的某个虚擬屏幕,手指还在无意识地敲击著大腿,大概是在打通什么游戏的关卡。
  而走在最后的那个男人。
  浑身缠满了绷带,黑色的风衣破破烂烂,露出的皮肤上遍布著触目惊心的伤痕。
  他手里拎著一把残破的古剑,眼神浑浊而阴鬱,就像是一潭死水。
  但在看到神策府方向的那一刻。
  那潭死水里,泛起了猩红的涟漪。
  那是仇恨。
  是痛苦。
  也是……渴望。
  “这里就是罗浮?”
  银狼嚼著泡泡糖,含糊不清地嘟囔著。
  毕竟上次她也只是入侵了这里的系统,並没有真正的踩进罗浮的土地。
  “信號塔的防火墙还是一如既往的烂,我刚才顺手把路边的监控全黑了。”
  “现在在那些云骑军眼里,我们大概就是三只迷路的流浪猫。”
  “做得好,宝。”
  卡芙卡轻笑了一声。
  她停下脚步,视线落在了前方空地上那个正等著他们的身影上。
  ?星正靠在一根废弃的石柱上。
  她並没有像往常那样嬉皮笑脸。
  而是双手抱胸,身上散发著一种极其隱晦、却又庞大得令人心悸的能量波动。
  那是她在动用“终末”与“虚无”的力量,將这片区域的存在感彻底抹去。
  在外人看来。
  这里只有空气。
  甚至连光线经过这里都会发生微妙的扭曲,自动忽略掉这几个极其危险的目標。
  “哟。”
  ?星看著走来的三人。
  努力控制著自己想要衝上去要签名的衝动(毕竟上辈子她可是这几位的死忠粉)。
  “这么快就到了?”
  “我还以为你们会先去金人巷吃个夜宵呢。”
  卡芙卡摘下了墨镜。
  露出了那双如同紫水晶般深邃、却又带著某种魔性引力的眼眸。
  她看著?星。
  嘴角勾起一个温柔得有些过分的弧度。
  “听说……”
  她的声音很好听。
  像是丝绸滑过皮肤,又像是美酒在杯中摇曳。
  “这里有人受了委屈。”
  “需要『家长』来撑腰?”
  她向?星伸出手。
  动作自然得就像是一个母亲在迎接放学回家的孩子。
  ?星的心臟猛地漏跳了一拍。
  臥槽!
  她在心里疯狂尖叫。
  这就是妈妈的味道吗!
  这个声线!这个语气!这个动作!
  我有罪!我对不起昔涟!
  呜呜呜妈妈!你知道我在外面受了多少委屈吗?
  虽然可能……都是我自己作的吧。
  虽然心里已经翻江倒海,如同十万只尖叫鸡在开演唱会。
  但表面上。
  ?星依然维持著那种淡淡的、高深莫测的笑容。
  她走上前。
  並没有去握卡芙卡的手。
  而是很自然地……
  把头伸了过去。
  在卡芙卡的手心里蹭了蹭。
  “是啊。”
  ?星眯著眼睛,一脸享受。
  “罗浮这地方太欺负人了。”
  “又是將军又是剑首的。”
  “我一个小小的无名客,哪见过这种阵仗?”
  “嚇死宝宝了。”
  银狼在旁边翻了个白眼。
  “呕。”
  她做了一个极其嫌弃的表情。
  “你多大了?装嫩恶不噁心?”
  “我今年才3岁。”
  “何意味?”
  银狼看著?星,还是那样的活泼。
  而后者说道。
  “刚才那是谁把神策府的结界能量波动搞得像过山车一样的?”
  “別以为我没监控到数据。”
  ?星没理她。
  继续在卡芙卡手心里蹭。
  卡芙卡並没有收回手。
  相反。
  她的手指轻轻穿过?星银灰色的髮丝,触碰到了她的额头。
  然后。
  她的动作停住了。
  距离拉近。
  卡芙卡看清了?星的眼睛。
  唉?
  卡妈这是怎么了?
  卡芙卡沉默了。
  不再是记忆中那双虽然迷茫但清澈又带了点傻气的金色眼瞳。
  现在的这双眼睛……
  瞳孔深处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死灰色。
  就像是燃烧殆尽后的余烬。
  没有光泽。
  没有焦距。
  甚至……没有生气。
  那是体內多种命途力量疯狂衝撞、互相吞噬后留下的痕跡。
  为了压制那些足以毁灭星球的能量。
  为了维持这具躯体的平衡。
  她每时每刻都在燃烧自己的生命力,都在透支自己的灵魂。
  那种痛苦。
  远比肉体上的伤痕要可怕一万倍。
  卡芙卡的眼神变了。
  那种玩世不恭的笑意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
  是一种极其罕见的、甚至在星核猎手身上从未出现过的……
  心疼。
  “唉……”
  “你的眼睛……”
  卡芙卡的手指轻轻抚摸著?星的眼角。
  声音低了下来。
  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颤动。
  “很疼吧?”
  ?星愣了一下。
  她抬起头。
  看著近在咫尺的卡芙卡。
  看著那双紫色眼眸里倒映出的、自己那副死气沉沉的模样。
  她已经习惯了。
  或者说。
  嘻嘻,我根本感受不到疼。
  虚无神力!
  虽然心中是这样想的。
  但此刻。
  被这双手触碰著,被这句话问著。
  那种虚无的感觉突然消失,情绪就像是决堤的洪水一样涌了上来。
  “还行。”
  ?星咧嘴一笑。
  笑容灿烂,却又在那双死灰色的眼睛衬托下,显得格外淒凉。
  “习惯了。”
  “为了大团圆结局嘛。”
  “这点代价……”
  “划算。”
  卡芙卡没有说话。
  她只是突然上前一步。
  將?星拥入了怀里。
  那个怀抱很软。
  很香。
  带著一种让人想要沉沦的温暖。
  “傻孩子。”
  卡芙卡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剧本里……”
  “可没有写这一段啊。”
  ?星把脸埋在卡芙卡的大衣里。
  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她在心里疯狂发癲。
  啊啊啊啊!抱到了!抱到了!
  这辈子值了!
  什么命途衝突!什么死灰瞳孔!
  只要能换来卡妈的一个抱抱,老娘愿意再断十条手!
  但不要真断!
  真断了我该去扣什么?
  我还怎么快乐?所以还是算了吧。
  昔涟对不起!今晚我不想回去了!
  旁边的刃一直沉默著。
  他那双浑浊的眼睛,死死地盯著?星,接著视线瞟向那后方时刻戒备著的丹恆。
  忍住衝动,又回到了少女的身上。
  盯著她身上那股令他感到熟悉又陌生的气息。
  那是死亡的味道。
  也是……
  新生的味道。
  “走吧。”
  刃突然开口了。
  声音像是生锈的铁片摩擦。
  “神策府里……”
  “有人在等我。”
  他能感觉到。
  那个让他恨了七百年、在噩梦中纠缠不清,恐怖、疯狂的气息在那里。
  ?星从卡芙卡怀里钻出来。
  整理了一下情绪。
  重新恢復了那副掌控全局的大佬模样。
  “走。”
  她打了个响指。
  周身的空气波动瞬间改变。
  將四人的身形彻底隱匿在虚无之中。
  “带你们去见见……”
  “那些早就该见面的老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