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 风起於青萍之末(六)
  丹恆坐在角落的阴影里,手里捧著一卷古籍,看起来像是在阅读,但那双青色的眸子却始终停留在眾人身上,享受著这份来之不易的閒暇。
  这是一幅……
  美好得让人不忍心打碎的画卷。
  云上五驍,歷经七百年的生离死別,终於在这个午后,补上了那场迟到的团聚。
  但?星必须打碎它。
  因为如果不打碎,这幅画卷的底色,可能会被另一种更加恐怖的顏色所侵蚀。
  咚。
  ?星的脚步声有些重。她没有刻意收敛气息,直接走进了这片祥和的领域。
  眾人的视线瞬间匯聚过来。
  “哟,救世主来了?”
  白珩第一个跳了起来,嘴里还叼著半块鸣藕糕。她冲?星挥了挥手,狐耳抖动著。
  “快来快来!景元这傢伙私藏了好茶,见者有份!”
  ?星没有笑。
  她径直走到案几前,无视了白珩的热情,也无视了镜流投来的探究目光。她双手撑在桌面上,身体前倾,那双金色的眸子死死地锁定了景元。
  “將军。”
  她的声音很低,却像是裹挟著冰渣的风,瞬间吹散了屋內的暖意。
  “我想听个故事。”
  景元脸上的笑容微微一滯。
  他並没有立刻接话,而是慢条斯理地將手中的黑子落下。棋子叩击棋盘,发出一声脆响。
  “?星姑娘。”
  景元抬起头,眼神平静。
  “这神策府里,故事有很多。有关於云骑军的英勇,有关於持明族的神秘,也有关於……”
  “不。”
  ?星打断了他。
  她伸出一根手指,在棋盘上缓缓写下了一个字。
  並没有墨水,也没有刻痕。
  但隨著她手指的移动,一股令人心悸的寒意在空气中蔓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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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魙。
  “我要听这个。”
  ?星收回手,直视著景元的双眼。
  “关於『曜青』,关於『4546號行星』,关於那个……杀不死的幽灵。”
  书房里瞬间陷入了死寂。
  白珩叼在嘴里的糕点掉在了地上。
  镜流原本舒展的眉头猛地皱起,手中的冰剑发出嗡鸣。
  应星停止了擦剑的动作,那双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警惕的红光。
  丹恆,闻言,却走了出去找了个空位坐下去看书,这东西,他根据丹枫的记忆,虽然这个记忆並不健全,魙灾被刻意抹除,但灵魂深处还是让他刻意远离。
  这个字。
  哪怕他们不知道具体的含义,但作为身经百战的战士,那种源自本能的直觉告诉他们——这东西,很危险。
  景元看著那个並不存在的字跡。
  他沉默了很久。
  久到窗外的蝉鸣都变得有些刺耳。
  终於,他嘆了口气。
  那口气很长,像是要把胸中积压了数千年的秘密全部吐出来。
  他挥了挥手,那只原本停在他肩膀上的团雀受到了惊嚇,扑棱著翅膀飞出了窗外。
  “你是怎么知道的?”
  景元的声音听不出喜怒,只是变得有些沉闷。
  “符玄?”
  “不,不对。太卜司的卷宗里没有这么详细的记录。除非……”
  他看著?星那张略显苍白的脸,似乎明白了什么。
  “你看到了。”
  不是疑问句,是陈述句。
  ?星点了点头。
  “看到了。”
  “红色的天空,三颗脑袋的尸体,还有那些……衃、臡、骾、魘。”
  听到这几个词,景元的瞳孔极其细微地收缩了一下。
  他站起身,带著两人,走到窗边,保证只有两个人能听到,其他伙伴,也识趣的没有上前。
  毕竟魙灾很熟悉,但却没有准確的记忆,一听就不是什么好东西,再加上景元这表情,这几位看著他长大的哥哥姐姐,自然明白是何意。
  “既然你已经看到了,那就应该明白。”
  “有些东西,不知道才是福气。”
  “无知,有时候是这宇宙间最坚固的鎧甲。”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最后,重新落回?星身上。
  “?星姑娘,你真的要听吗?”
  “一旦我开口,一旦那个『概念』被具象化,被语言描述出来。”
  “这就不仅仅是一个故事了。”
  景元的语气变得前所未有的严肃。
  “这是一种……诅咒。”
  “一旦你深入了解了『魙灾』的本质,一旦你的认知中建立了关於它的完整模型。”
  “那么。”
  “你就会被彻底捲入这场混乱的瘟疫之中。”
  他指了指?星的脑袋,又指了指周围的空气。
  “它不像是丰饶孽物,你可以用刀砍,用火烧。”
  “它存在於『认知』的夹缝里。”
  “你会开始做梦。”
  “梦到那些破碎的肢体,梦到那片红色的天空,梦到那个三头尸体在你耳边低语。”
  “而且,这还只是开始。”
  景元往前走了一步,阴影投射在他的脸上,让他的神情看起来有些晦暗不明。
  “它会伴隨在你的身旁。”
  “隨机出现。”
  “也许是在你照镜子的时候,镜子里映出的不是你的脸,而是一张溃烂的面具。”
  “也许是在你喝茶的时候,茶水里突然浮现出一只眼睛。”
  “也许是在你转身的瞬间,你会看到一个模糊的影子站在你的死角,当你正视它时,它又消失了。”
  “这就是魙灾的传播途径。”
  “认知即连接。注视即邀请。”
  “只要你知道了它的存在,它也就知道了你的存在。”
  “它会像影子一样粘著你,直到把你的精神拖垮,把你的认知扭曲,最后……把你变成它们的一员。”
  书房里的温度仿佛降到了冰点。
  星小声说道。
  “你別嚇我……这听起来比倏忽还要噁心。”
  “我没嚇你。”
  景元看了她一眼,眼神中带著一丝歉意。
  “这就是为什么,关於那场战爭的记录被列为最高绝密。这就是为什么,除了曜青的那些疯子,没人愿意提起那个名字。”
  “因为提起它,就是在召唤它。”
  ?星听著这些话。
  她的脸色並没有变得更难看,反而……平静了下来。
  那种一直悬在头顶的靴子终於落地的感觉。
  原来如此。
  这就是脑子里那些画面挥之不去的原因。
  这就是为什么她会莫名其妙地流泪,为什么会对著茶杯发呆。
  她已经被“標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