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章 风起於青萍之末(十八)
  黑天鹅猛地回头。
  只见那个原本坐在脊椎骨案几后的身影,此刻已经站了起来。
  他胸口的那把黑剑並没有妨碍他的行动,反而像是一根支柱,支撑著他那副摇摇欲坠的残躯。
  景元......或者说那个披著景元皮囊的怪物,正用那双尚未熄灭的金色眼睛,死死地盯著她。
  他的嘴角依旧掛著那抹惨烈的微笑。
  此时此刻,那只枯瘦如柴的手,正摊开在半空中,掌心向上。
  一个极其標准的、索要钱財的姿势。
  “茶......钱?”
  黑天鹅愣住了。
  在这片由恐惧与疯狂构筑的记忆废墟里,在这个连物理规则都被扭曲了的血肉地狱中,这个怪物拦住她,竟然是为了......要钱?
  这太荒谬了。
  荒谬得让黑天鹅甚至產生了一种“我是不是还在做梦”的错觉。
  “將军说笑了。”
  黑天鹅深吸一口气,试图用理智去试探这个荒谬规则的底线。
  “忆者行走星海,向来只以『记忆』作为交换的筹码。您这杯......『好茶』,我並未饮用,何来茶钱一说?”
  “入席,便是饮了。”
  景元的声音没有任何波澜,只有一种机械般的偏执。
  “看了,便是饮了。”
  “闻了,便是饮了。”
  他向前迈了一步。
  脚下的血肉地板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挤压声,暗红色的汁液从他的战靴边缘渗了出来。
  “既已饮下,便要付钱。”
  “这是规矩。”
  “不付钱......”
  他那张脸上的皮肤开始鬆动,就像是一张贴合不良的面具。
  隱约间,又有那种想要裂开的趋势。
  “便是要在下......亲自来取了。”
  黑天鹅的心臟狂跳。
  她看出来了。
  这是一个“死循环”。
  是?星潜意识里对於“仙舟规矩”的一种扭曲投射。
  在这个噩梦里,景元代表著某种绝对的、不可违抗的“秩序”。
  既然设定了“喝茶给钱”,那就必须执行,没有任何討价还价的余地。
  “好。”
  黑天鹅当机立断。
  钱是吧?
  只要能用钱解决的问题,对流光忆庭来说,从来都不是问题。
  她抬手,动作极快地从隨身的空间裂隙中取出一张散发著幽蓝色光芒的卡片。
  那是星际和平公司发行的至尊黑卡,无限额度,可以在宇宙中任何一个已知的文明体系內兑换等价的资源。
  就算是买下一整支舰队,或者买下几颗资源星球,也不过是刷一下卡的事。
  “这里面有足够的信用点。”
  黑天鹅两指夹著那张黑卡,手腕一抖,那张卡片便化作一道流光,精准地飞向了景元面前的案几。
  “足够买下你这整座神策府,甚至买下这半个罗浮。”
  “不用找了。”
  然而。
  那张代表著无尽財富的黑卡,在飞到案几上方的瞬间。
  啪。
  並没有落在桌面上。
  它就像是一片毫无重量的枯叶,在接触到那股瀰漫在案几周围的血腥气息时,瞬间失去了所有的光泽。
  紧接著。
  它开始腐烂。
  那张由记忆金属和高强度聚合材料製成的卡片,在眨眼间就变成了一滩黑色的烂泥,啪嗒一声掉进了那个盛满“脑神酿”的骨盆里,溅起了几滴浑浊的液体。
  “信用点?”
  景元看都没看那滩烂泥一眼。
  他那双金色的眸子里,流露出一股从未有过的、极其人性化的......蔑视。
  那是古老文明对现代商业体系的蔑视。
  也是噩梦对现实逻辑的嘲讽。
  “蛮夷之物。”
  “毫无价值。”
  他继续向前逼近。
  每走一步,他身上的气势就暴涨一分。
  身后的神君虚影虽然没有显现,但整个大殿的肋骨墙壁都在隨著他的呼吸而收缩、挤压。
  “这里是仙舟。”
  “是罗浮。”
  “我们要的,是巡鏑。”
  “是印著帝弓司命光辉的、真正的钱幣。”
  黑天鹅的脸色彻底变了。
  巡鏑?
  她上哪去弄巡鏑?
  作为忆者,她大部分时间都待在星穹列车上,或者穿梭於忆域之中。
  即便偶尔踏足现实的仙舟,消费也都是直接走公司的电子帐单。
  谁会隨身携带那种古老的、笨重的实体货幣?
  更何况,这里是几千年前的记忆投影,或者是某种平行时空的扭曲镜像。现在的巡鏑和那时候的巡鏑,能通用吗?
  “拿不出来?”
  景元已经走到了距离她不到五米的地方。
  他停下了脚步。
  那把插在胸口的黑剑开始剧烈震颤,散发出的黑色粒子几乎要將他的上半身完全淹没。
  “既然没钱......”
  “那就拿命来抵吧。”
  “你的脑浆,看起来......成色不错。”
  “正好用来酿下一壶新茶。”
  咔嚓——咔嚓——
  这一次,不需要等到裂开。
  景元的整张脸皮直接脱落了。
  没有鲜血淋漓,因为皮下早已没有了血肉,只有无数条纠缠在一起的、如同红线虫般的肉芽。
  它们疯狂地蠕动著,编织成一张足以吞噬成人的巨口。
  那只位於口腔深处的红色眼球,再次锁定了黑天鹅。
  死亡的阴影,如同海啸般扑面而来。
  黑天鹅想要后退,却发现双腿已经像灌了铅一样沉重。
  那种“认知污染”虽然被回溯了,但此时此刻,面对这实质性的杀意,她的身体本能地陷入了僵直。
  完了。
  这次真的......要交代在这里了?
  就在那张由肉芽构成的巨口即將咬合,就在黑天鹅准备燃烧自己的记忆核心做殊死一搏的瞬间。
  轰隆!
  一声巨响。
  那扇由森白肋骨交叉而成的坚固大门,突然被人从外面......踹开了。
  並非推开。
  是简单粗暴的、完全不讲道理的......暴力拆除。
  几根粗大的肋骨断裂飞出,狠狠地砸在地上,溅起一片粘稠的血水。
  外面的红色光线伴隨著一股强劲的气流灌入大殿,吹散了那股令人窒息的腐臭味。
  “既然是做买卖,便要讲究个『和气生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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