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通窍
  看著地上那被清水冲刷后依旧微微抽搐,显得萎靡不堪的暗红色蚯蚓。
  陈阳目光闪烁,心中念头急转。
  这东西太过诡异,必须先弄清楚它的根脚。
  他沉吟片刻,率先开口,声音带著审慎:
  “你……可有名姓?”
  那蚯蚓,似乎还在盐杀的余痛中没完全缓过来。
  闻言扭动了一下身躯,声音带著几分虚弱和固有的油滑:
  “名姓?那是什么?能吃吗?哦……你是说过去的旁人如何称呼我吧?我想想……好像……有的叫我『通窍』。”
  它顿了顿。
  语气忽然又带上了一丝难以言喻的自豪和曖昧:
  “不过嘛,有些处成了兄弟,嘿嘿,关係亲近了之后,一般都尊称我一声『通爷』!”
  “通窍……通爷?”
  陈阳愣了一下,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耳朵。
  联想到这东西那令人毛骨悚然的,喜好钻入生灵身体孔洞的癖好,忽然觉得这个名字……
  还真是贴切得让人不適!
  他压下心头那股恶寒,继续追问更关键的问题:
  “那这陶碗,又是何来歷?你为何会在这碗中?”
  通窍似乎努力回想了一下,然后有些茫然地说道:
  “来歷?我不知道啊……我只记得,好像在很久很久以前,不知道怎么回事,就睡著了……等醒来的时候,就被混著泥土一起,给炼化在这只破碗里面了。中间嘛……也迷迷糊糊醒过来过很多次,不过没多久又沉睡了,直到这次……”
  陈阳敏锐地抓住了它话语中的一个关键词:
  “很久?是多久?”
  通窍的声音带著一种跨越了漫长光阴的空茫:
  “多久?谁知道呢……记不清咯,只感觉睡了一觉又一觉,沧海桑田,外面的气息都变了好多次了……”
  陈阳心中微微吃惊。
  这东西……
  究竟是个什么存在?
  他不由得再次打量起地上这条看似不起眼的蚯蚓,尤其是想到它那被踩爆了身子都能顽强再生出来的诡异能力,越发觉得此物绝非凡品。
  定然有著非同寻常的保命手段和来歷……
  就在陈阳心中暗自思索,权衡利弊之际,那通窍似乎缓过了一口气,又开始不安分起来,带著討好的语气说道:
  “你看……怎么说著说著又生分起来了?咱们好歹也算是一家人,何必动不动就舞刀弄枪……啊不,是撒盐呢?多伤感情啊!快把那要命的盐拿远点!”
  陈阳闻言,眼神一冷,非但没有放下盐罐,反而又捏起一小撮盐在指尖,冷冷地反问:
  “一家人?你又说这话是什么意思?谁跟你是一家人?”
  通窍被他这动作嚇得一哆嗦,连忙道:
  “別!別!我说!我的意思是……咱们不都是『蠃虫』吗?同属五虫之列,这不是一家人是什么?”
  “五虫?蠃虫?”
  陈阳一愣,这个说法他隱约有些印象。
  好似小时候进城玩,听那些街边说书的老先生讲过。
  天地万物,可分五虫,化生万类。
  当然,这“虫”並非指真正的虫子,而是一种古老的分类方法。
  当时说书先生口中,提及的多是些龙啊、凤啊、麒麟啊这些他只存在於传说中的神异生灵。
  他觉得离自己太遥远,只当是故事听。
  他还记得,当时好奇,曾问过那说书老者,具体如何区分。
  那老者便笑著指著周围的事物举例:
  但凡是身披羽毛,或者生有翅膀能飞的,无论是麻雀还是飞蛾,便归属於羽虫。
  身覆鳞甲的,如水中的游鱼之属,便是鳞虫。
  周身长有皮毛的,如猫、虎、狼、狗,便是毛虫。
  而那些身负甲壳的,如龟、鱉、昆虫之类,便是甲虫。
  最后,老者指著陈阳自己和周围的人,说道:
  “至於我们,以及那些身上既无鳞甲,又无羽毛皮毛的,比如蚯蚓、青蛙等等,便统称为蠃虫。”
  陈阳当时才恍然大悟。
  此刻听这通窍提及,再低头看看它那光溜溜,无鳞无毛无甲无羽的暗红色身躯,心中顿时有所明悟。
  原来是这古老划分法!
  暂且压下对这五虫来歷的好奇,陈阳將话题拉回到他最关心的问题上,声音沉凝:
  “好,就算是一家人。那你上次所说的,能让我服用丹药却不会產生耐药性的方法,究竟是什么?你若再敢胡言乱语说什么钻洞之类,休怪我不客气!”
  他晃了晃指尖那撮白色的盐粒。
  这个问题,一直困扰著陈阳。
  从他最早服用清元丹开始,到后面大量吞食各种妖兽內丹。
  除非是像沈红梅所赠的那种品质极高的灵元丹。
  否则任何一种丹药或者內丹,在服用一定数量后,效果都会大打折扣,產生明显的耐药性。
  这严重限制了他藉助外物快速提升修为的途径。
  然而。
  面对陈阳这急切的问题,通窍却並未直接回答,反而像是感知到了什么,反问了陈阳一个问题:
  “咦?小子,我感觉你身上……似乎縈绕著一股乙木长生功的气息?这气息……有点熟悉啊,有点像是我过去一个小弟修炼的功法。”
  陈阳心中一动,追问道:
  “你的小弟?是什么人?”
  通窍似乎陷入了沉思,努力回忆著,但声音显得有些模糊和不確定:
  “记……记不太清楚了……睡得有点久,只记得最后,那小子好像……创立了一个小门派?叫什么来著……哦,对了!好像就叫……青木门!”
  “青木门?!”
  陈阳闻言,猛地瞪大了眼睛,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青木门……那不是本门的开派祖师,青木真人吗?!”
  这个名字,对於陈阳而言,可谓是如雷贯耳!
  即便在他还是杂役弟子时,就无数次听闻过这位祖师的传奇故事。
  传说这位青木真人出身低微,资质奇差,早年甚至在东域某个大宗门里做杂役。
  后来不知何故修为被废,流落到这偏远的齐国。
  然而他竟能逆天改命,一路披荆斩棘,最终结成了元婴,开创了青木门一脉!
  这简直就是所有底层杂役弟子心目中最为励志的逆袭神话,是他们枯燥生活中唯一的光亮和奋斗目標!
  难道……
  这位传奇祖师的逆袭,背后也是依靠了这只可以复製丹药的陶碗?
  陈阳忍不住脱口问道:
  “难道……青木真人当年,也是得到了这只陶碗?”
  “陶碗?没有啊!”
  通窍的回答却出乎他的意料:
  “这破碗一直就在我身下压著呢!他是碰上了我!我记得那是一个月黑风高……啊呸,是一个暗无天日的夜晚,我刚好从这碗里出来,准备松鬆土,活动活动筋骨,然后就碰上了那小子!我们一见如故,相谈甚欢,最后……就结为了好兄弟!”
  陈阳听著这匪夷所思的敘述,一时间有些愣神。
  青木真人的传奇,竟然始於和一条……蚯蚓?
  而这时,通窍似乎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带著一丝疑惑问道:
  “对了……我那青木小弟……他现在去哪儿了?怎么没感应到他的气息?这宗门里,似乎没有他的味儿啊?”
  陈阳沉默了一下,语气复杂地回答道:
  “他……恐怕早已坐化了吧。据宗门记载,青木祖师在五百年前开派之后不久,便……陨落了。具体原因,无人知晓。若非如此,我们青木门如今,恐怕早已是拥有元婴修士坐镇的青木宗了。”
  “死……死了?!五百年前就……就死了?!”
  通窍在听到这个消息的瞬间,似乎愣住了。
  紧接著,它猛地爆发出了一阵极其夸张,堪称鬼哭狼嚎般的大哭声!
  “哇!!!我就知道!我就说过啊!让他別去!他非不听!非要去继承什么狗屁传承!……啊啊啊!我们可怜的好弟弟啊!你怎么就这么走了啊!留下哥哥我一个人……在这冰冷的碗里,孤苦无依啊!啊啊啊——!”
  这哭声来得突兀,情感充沛得近乎浮夸,在这寂静的小屋里显得格外刺耳。
  陈阳被它吵得心烦意乱,眉头紧锁,二话不说,直接捏起一小撮盐,作势就要撒下去!
  “闭嘴!”
  那通窍的哭声如同被掐住了脖子一般,戛然而止!
  它硬生生地將后面那即將奔涌而出的“悲痛”给咽了回去,只剩下极其微弱、仿佛受了天大委屈般的小声抽噎。
  陈阳没好气地哼了一声,再次强调:
  “刚才光顾著回答你的问题了!你现在,立刻,告诉我,解决丹药耐药性的办法!其他废话,一句都不要多说!”
  通窍闻言,悲伤顿时消失得无影无踪,带著点试探的语气,嘿嘿一笑:
  “办法嘛……其实……就是我上次说过的那个啊!只要我们成了真正的好兄弟,让我进入你的身体,帮你从內部梳理经络,鬆土施肥……呃啊啊!”
  它话还没说完。
  陈阳已经面无表情地將指尖那一小撮盐,精准地撒在了它身上!
  又是一阵悽厉的惨叫和疯狂的扭动。
  “其他办法呢?有没有正常一点的?”陈阳的声音冷得像冰。
  “有!有!有的!!”
  通窍痛得声音都变了调,连忙求饶:
  “我说!我说!是吐纳法!一种特殊的吐纳法!”
  “吐纳?”
  陈阳眉头微挑,暂时停下了继续撒盐的动作。
  “对!吐纳!”
  通窍飞快地说道,生怕说慢了又遭罪:
  “你现在的吐纳,是不是只用口鼻?太过粗浅!太过低效!上古时期的吐纳法门,乃是引动周身孔窍,与天地共鸣!呼吸不再局限於口鼻,而是全身!一旦练成,周身毛孔乃至更深层的穴窍皆可自主吐纳天地灵气,炼化外来药力!
  “届时,丹药入腹,药力会被周身百窍瞬间分化,吸收,完美融入自身,几乎不会產生任何淤积和排斥,自然也就……没有了那劳什子耐药性!”
  陈阳心中一震!
  周身孔窍皆可吐纳?
  这听起来確实玄奥无比!
  他强压下激动,沉声问道:
  “如何修炼?”
  通窍这次不敢再卖关子,连忙將那吐纳法门的要点和运转路线,细细地道来。
  它所说的法门確实与现今流传的吐纳术大相逕庭,更加复杂,涉及到的经脉和穴窍也更多。
  尤其强调一种內外共鸣,身窍齐开的意境。
  陈阳依言尝试著按照那法门,调整呼吸,引导体內灵气,沿著一条奇特的路线缓缓运转。
  起初颇为滯涩。
  但几个周天之后,他隱隱感觉到,自己全身的皮肤似乎都微微发热。
  仿佛有无数细微的气息正在试图与外界进行交换,一种前所未有的通透感隱隱传来!
  虽然距离那彻底通透的境界还差得极远,但仅仅是这初步的尝试,就让他感觉与之前的修炼状態有所不同!
  “这法门……似乎真的有些门道……”陈阳心中暗忖。
  他缓缓收功,压下心中的惊喜。
  忽然。
  他又想起了一个之前一直被忽略的问题。
  “对了,还有一个问题。我最初捡到这陶碗时,碗沿就有一个小小的缺口。后来因为一次意外,碗边又破损了一道裂痕,还掉下了一块碎片,就是你钻出来的那次。但奇怪的是,没过多久,那裂痕和最初的缺口,竟然都……自动修復了!这是为何?”
  通窍闻言,似乎並不惊讶,隨口答道:
  “哦,你说那个啊?自动修復了?那不是很正常嘛。”
  “正常?”
  陈阳不解。
  “对啊。”
  通窍的语气带著一种理所当然:
  “这碗里头,不是还住著別的傢伙嘛!它大概是睡醒了,翻了个身,或者无意识散逸出一点力量,隨手就把这破碗给修补了一下唄。对它来说,这估计就跟我们觉得身上痒挠一下差不多。”
  陈阳闻言,心中再次巨震!
  这陶碗里……
  除了这诡异的通窍,竟然还有別的东西?!
  他急忙追问:
  “什么东西?碗里还有什么?”
  通窍似乎对那“东西”並不感冒,甚至语气带著点嫌弃:
  “哎呀,就是一个很大一坨,傻乎乎,无聊透顶的玩意儿!身上光溜溜的,连一个能让通爷我钻进去玩的洞都没有!无聊死了!给我当小弟我都嫌弃!无趣得很!你如果想见它……等你將来筑基了,说不定就能把它唤醒一点点。”
  陶碗里……
  还有一个其他生灵?
  需要筑基期的力量才能尝试唤醒?
  陈阳低头,看向被自己混在灶台碗筷中的那只陶碗。
  只觉得它那朴实无华的外表下,隱藏的秘密,似乎远比他想像的还要深邃和惊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