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7章 离別
  陈阳看著林洋脸上那毫不掩饰的关切与心疼,心中疑竇丛生。
  这只通体灰黑,眼泛暗红,此刻正萎靡在地的乌鸦,究竟是什么来头?
  竟能让一向心思深沉,情绪难测的林洋如此失態?
  他心中隱约闪过一个念头:
  莫非……此鸟也与林洋一般,是来自於那外海的生灵?
  儘管心中猜测纷紜,陈阳面上却未显露太多。
  他点了点头,没有多问,只是应道:“好,我试试。”
  他没有直接取出盛放通窍本体的玉瓶。
  自从有一次在为一名弟子治疗时,通窍竟趁他不备,猛地钻入那弟子口中,把陈阳和那弟子都嚇得魂飞魄散之后,陈阳便想出了一个更稳妥的办法。
  他会定期从通窍身上切取一小部分血肉,分装在许多个单独的小玉瓶中密封保存。
  需要为弟子治疗时,便直接取用玉瓶中的血肉。
  既方便。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书库多,????????s.???任你选 】
  也避免了通窍每次露面可能带来的意外。
  更减少了它暴露在眾人面前,引起不必要的关注或恐惧。
  此刻。
  陈阳便是从储物袋中,取出了这样一个准备好的小玉瓶。
  他打开瓶塞。
  倒出一点暗红色,依旧散发著浓郁生机的通窍血肉。
  置於掌心。
  隨即。
  他运转《乙木化生诀》,精纯的乙木灵气包裹著那点奇异血肉,缓缓覆盖向乌鸦齐根而断的腿部伤口。
  灵力及体。
  陈阳立刻感觉到了一丝不同。
  起初。
  血肉生机似乎能与乌鸦的伤处融合,断口处有细微的肉芽开始萌动。
  但很快。
  一股极其隱晦,却带著某种难以言喻威严气息的力量,如同无形的壁垒,阻碍著生机的蔓延,使得再生过程变得异常缓慢和艰难。
  “嗯?”
  陈阳眉头微皱,心中诧异。
  难道这《乙木化生诀》只对修士有效,对其它生灵效果大打折扣?
  就在他心中疑惑之际,旁边的林洋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语气平淡地开口道:
  “那是元婴气息残留,影响了伤势的癒合。无妨,你多施展几次化生诀,反覆冲刷治疗,看看能否將其驱散或中和。”
  陈阳闻言,心中恍然。
  同时也暗惊於这伤势的来源。
  他依言而行,收敛心神,更加专注地运转功法。
  一次又一次地將精纯的乙木生机引导,向乌鸦的断腿处。
  他甚至不惜成本,连续用了好几个玉瓶中储存的通窍血肉。
  隨著第二次、第三次的反覆治疗,那层无形的阻碍似乎真的被磅礴的生机一点点消磨、渗透。
  断腿处的血肉再生速度明显加快。
  虽然依旧缓慢,但已然能看到无比清晰,如同嫩芽般的新生组织在逐渐勾勒出腿脚的雏形。
  也就在这时。
  林洋的声音再次响起,平静却带著一丝不容置疑的决绝:
  “天亮之后,我就要走了。”
  这句话如同平地惊雷,让陈阳正在运转功法的手猛地一颤,灵力输出都出现了瞬间的紊乱。
  他强行稳住心神,维持住治疗。
  但心中的波澜却难以平息。
  一种难以言喻,空落落的感觉悄然瀰漫开来。
  让他自己都感到有些意外……
  “为何?”
  他忍不住问道。
  声音带著自己都未察觉的乾涩。
  林洋没有看他,目光依旧停留在那只乌鸦身上,似乎下了某种决心,直接坦言:
  “欧阳华,几日后,要返回宗门了。”
  陈阳一怔。
  师尊离开宗门,已然三年。
  这三年间,关於他去向的猜测从未停止。
  有人说他是与杨家三位金丹一战受了暗伤,外出寻觅灵地或丹药疗伤。
  也有人说他是修为已达瓶颈,外出游歷寻求突破元婴的机缘……
  眾说纷紜。
  莫衷一是。
  如今听到林洋如此肯定地说欧阳华即將归来,陈阳自然疑惑。
  “你怎么知晓?”
  他追问。
  林洋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回答道:
  “我安排了灰羽,暗中跟著欧阳华……”
  他顿了顿,语气带著一丝自嘲与深深的忌惮:
  “我有自知之明……”
  “以我这点微末修为,在欧阳华面前,根本无所遁形,甚至连露面都不敢。
  “若是他在宗门之內,我行事也需格外小心,如履薄冰。”
  他的目光扫过陈阳,带著一种陈阳从未见过的凝重:
  “毕竟,这里不是外海,容不得我肆意妄为。”
  陈阳心中一震。
  目光下意识地看向地上那只,正在被自己治疗的乌鸦,瞬间明白了过来。“难道,你口中的灰羽……就是它?”
  林洋默认了。
  “那……师尊他这三年,究竟做什么去了?”
  陈阳忍不住好奇。
  林洋沉吟片刻。
  还是透露了一些信息:
  “疗伤。他去了一趟天地宗,购买丹药……”
  他话未说完,陈阳的注意力又被拉回了治疗上。
  他发现,儘管反覆施法,那乌鸦腿部的再生依旧比预想中艰难,那股残留的元婴气息如同附骨之疽,极其顽固。
  “这伤势……果然麻烦。”
  陈阳皱眉:
  “我的化生诀似乎被那股气息严重干扰了。”
  “无妨,继续。”
  林洋语气坚定:
  “多用几次化生诀,反覆冲刷,看看能不能强行治好!”
  陈阳点了点头。
  不再多言,继续催动灵力。
  在耗费了比治疗周山断腿时更多的精力和通窍血肉后,那乌鸦的断腿终於初步再生了出来。
  虽然依旧绵软无力,缺乏骨骼。
  但形態已然完整。
  治疗过程中,陈阳也一直在思索林洋方才的话,他忍不住问道:
  “元婴之气?难道师尊他……已经结婴了?灰羽是被师尊发现后重伤的?”
  林洋摇了摇头:
  “不,欧阳华没有结婴。”
  “他这人很怪,明明修为已臻至圆满,但迟迟不去结婴……:
  “他疗伤之后,似乎便在东域各处云游。”
  “灰羽的伤势,是另一位他请动的元婴修士所留。”
  “灰羽跟踪欧阳华时被对方察觉,瞬间重创,拼著最后一丝力气,以最快速度返回此地通知我……”
  他闭上了眼睛,语气沉重:
  “离开此地。必须儘快离开。”
  他睁开眼,看向陈阳,少有的严肃:
  “过几日,欧阳华返回时,很可能便会带著那位元婴修士一同前来宗门探查。”
  “虽然对方据说只是初入元婴,且未成真君……
  “但若真来了,我定然无法逃脱。”
  ……
  “初入元婴?还有……真君?”陈阳对这个概念感到陌生。
  林洋解释道:
  “元婴境界,亦有高下深浅之分,並非单指修为高低。”
  “真君更像是一种象徵,一种尊號,代表著该元婴修士在某些方面达到了某种极致,拥有了独一无二的特质或能力。”
  “与其他普通元婴修士產生了本质的差异。”
  “具体我也知晓不多。”
  “但真君二字,在元婴之中,分量极重。”
  陈阳將这些信息默默记下。
  对於如今只是炼气期的他而言,元婴境界实在太过遥远。
  林洋接著道:
  “若是来的是位元婴真君,恐怕感知范围极广,手段通天,我现在就已经逃不掉了,必定会死在这里。”
  陈阳看著地上气息微弱的灰羽,又看了看面色凝重的林洋,沉声道:
  “我加快治疗,天亮之前一定完成。你……天亮就赶快走吧。”
  林洋点了点头,却又忽然看向陈阳,语气认真地说道:
  “好。我们一起走吧。”
  陈阳下意识地点头:
  “对,一起……干嘛啊?!”
  他猛地反应过来,瞪大了双眼,难以置信地看著林洋:
  “你……你什么意思?”
  林洋一脸理所当然:
  “就是字面意思,一起走。隨我……去外海。你难道不想去看看吗?”
  他反问道。
  “不想!”
  陈阳斩钉截铁,没有丝毫犹豫。
  这下轮到林洋愣住了,他大为意外:
  “为什么?”
  陈阳皱著眉头思索了一下,给出了一个非常实在的理由:
  “鬼知道外海是什么地方?”
  “人生地不熟,万一出去不小心,被什么奇奇怪怪的东西吃掉都不知道!”
  “我如今在青木门,日子过得不知道多舒心,修行顺畅,灵石不缺,地位也有……
  “安安稳稳等著筑基不好吗?”
  他说著,还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储物袋。
  仿佛在確认那些灵石的安全。
  林洋被他这番没出息的言论气得差点笑出来,没好气地道:
  “吃掉?你以为你很珍贵吗?谁稀罕吃你!”
  “说不定啊!”
  陈阳瞥了他一眼,嘀咕道:
  “我觉得你看我的眼神,有些时候,就不太对劲!保不齐就安了什么心思!”
  林洋瞬间被他气乐了。
  但似乎又想到了什么,眼珠一转,换上了一副诱惑的语气:
  “这样吧,你先看看这个。”
  说著。
  他取出了一个看起来平平无奇的储物袋。
  只是將袋口打开了一条细微的缝隙。
  剎那间。
  一股浓郁到极致,精纯到令人心悸的灵气波动,如同实质般从那缝隙中瀰漫出来!
  陈阳只觉得呼吸一滯。
  目光瞬间被牢牢吸住,脸色都变了!
  那储物袋里,並非他想像中堆积如山的下品灵石,甚至不是他视为珍宝的上品灵石。
  而是……
  满满当当,散发著柔和却无比夺目光芒的……
  极品灵石!
  数量之多,简直晃花了他的眼!
  “你……你……”
  陈阳声音都有些颤抖:
  “你为什么会有这么多极品灵石?这东西……不是结丹修士才流通的吗?不是极其珍贵吗?”
  “珍贵?”
  林洋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带著些许优越感的笑容:
  “那只是对不同的修士,不同的地域而言罢了。”
  陈阳猛然想起……
  自己当初用一小截通窍血肉,从林洋那里换来一枚极品灵石时,还沾沾自喜。
  以为占了天大的便宜!
  如今看来。
  那恐怕真的只是林洋隨手拿出的一点零头而已!
  巨大的財富衝击让他脑子有些发晕,他几乎是下意识地脱口而出:
  “你……你还想要通窍血肉吗?我……我还有几十个玉瓶……”
  他试图再和林洋做一笔交易。
  林洋却嫌弃地摆了摆手:
  “不要了。我只是喜欢搜集一些稀奇古怪的东西而已,那条蚯蚓的血肉,有一点作为样本收藏就够了,要那么多有什么用?”
  陈阳顿时语塞。
  然而。
  林洋话锋一转。
  再次拋出了那个诱人的提议,他指著那个装著大量极品灵石的储物袋,对陈阳说道:
  “陈兄,你若肯隨我去往外海……这个储物袋,就归你了!”
  “给……给我?”
  陈阳的心臟不爭气地剧烈跳动起来。
  呼吸都变得急促。
  那里面可是堆积如山的极品灵石啊!
  足以让任何炼气、筑基,甚至结丹修士为之疯狂的巨大財富!
  “不光是这一个哟。”
  林洋仿佛觉得诱惑还不够,又慢悠悠地补充道:
  “像这样的储物袋,我还有很多个!”
  “很多个?!”
  陈阳倒吸一口凉气,感觉自己的认知正在被顛覆:
  “你家里……莫非是掌管灵石矿脉的大財主不成?”
  “大財主?”
  林洋歪著头想了想,语气平淡地仿佛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也算吧……家里掌控的巨型灵脉,大概有个几十上百条而已。”
  几十上百条……
  巨型灵脉!
  陈阳只觉得脑袋“嗡”的一声,差点当场晕过去。
  这三年他接触宗门事务,对修真界的常识也了解了不少。
  青木门所拥有的,不过是一条小型灵脉,便能支撑起一个宗门。
  那些大一点的东域宗门,或许拥有一条或几条大型灵脉。
  而巨型灵脉……
  那是唯有元婴坐镇的顶尖势力才有资格占据!
  林洋家里竟然有几十上百条?!
  这外海,莫非真是传说中的灵石遍地,灵脉如草的黄金之乡不成?
  再结合林洋平日偶尔流露出,对青木门各种资源的淡淡不屑。
  以及那出手阔绰的作风……
  陈阳此刻竟有些相信,这傢伙恐怕真的来自大財主家。
  “怎么样?想好了吗?要隨我去吗?”
  林洋再次追问。
  那双眼中闪烁著期待的光芒。
  陈阳看著他那张期盼的脸。
  又看了看手中刚刚治疗完毕,气息平稳了许多的乌鸦灰羽。
  沉默了片刻。
  最终还是坚定地摇了摇头。
  “不去。”
  他说道。
  语气斩钉截铁。
  没有一丝转圜的余地。
  说完。
  他仿佛耗尽了力气般,缓缓坐回了石凳上。
  林洋脸上露出了明显的错愕与著急:
  “为什么?!不光是灵石!功法、法器、丹药……只要你想要的,我都可以想办法给你!我家……真的很有底蕴!”
  他试图用更多的条件打动陈阳。
  然而。
  陈阳却抬起头,目光复杂地看了他一眼,缓缓说道:
  “如果……我只是一个普通的,与这青木门没有太多羈绊的弟子……”
  “当年是寻仙上山……不是……”
  “即便知晓你来自於神秘的外海,前途未卜……
  “或许,为了这些资源,为了更广阔的天地,我真的会心动,会隨你一起去闯一闯。”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低沉而坚定:“但……不行。”
  他没有再说下去。
  但林洋却仿佛瞬间明白了什么。
  眼中闪过一丝瞭然与黯然,他低声试探著问道:
  “是因为……赵师妹吗?”
  陈阳没有承认。
  也没有否认。
  只是沉默著,將目光投向漆黑的夜空。
  毕竟两人的关係,太过微妙了。
  林洋看著他这副模样,沉默了片刻。
  脸上露出一丝罕见的愧疚之色,轻声道:
  “赵师妹的事情……当年,是我不对……”
  他也明白……陈阳心中始终因赵嫣然之事,对他存有难以化解的芥蒂。
  陈阳却摇了摇头。
  似乎不想再谈这个话题。
  他转而问道:
  “你之前说过,要我成为亲传弟子后,帮你做一件事情。究竟是何事?”
  这件事他偶尔会想起。
  但每次问起,林洋总是以不必了搪塞过去。
  林洋闻言,愣了一下,脸上闪过一丝犹豫,最终还是淡淡开口:
  “是……取得青木门內的一件物品。”
  “只不过,那需要利用你,甚至可能会让你陷入险境……”
  “我起初是有这个打算,但后来……又不想了。”
  “所以,不用了。”
  他的语气带著一丝复杂。
  陈阳若有所思。
  见他不想细说,便也没有继续追问。
  院落中的气氛,因这接连的对话,变得有些沉重和凝滯。
  良久。
  林洋忽然轻轻嘆了口气,说道:
  “这样吧,陈兄。临別之际,我为你再弹奏一曲,算是……为你我相识一场送行,如何?”
  陈阳闻言,有些疑惑:
  “是你要走,按理说,应该是我弹奏为你送行才对。”
  林洋瞥了他一眼,毫不客气地打击道:
  “你弹得太难听,还是我来吧。”
  陈阳被噎了一下。
  无奈地“嗯”了一声,不再坚持。
  安静地坐下,准备聆听。
  林洋抱起古琴置於膝上,修长的手指轻轻落下。
  这一次,响起的並非他常弹的那些或清越或激昂的曲子。
  而是那首调子简单,近乎单调,如同和尚敲木鱼般的奇特曲调。
  这首曲子,陈阳跟著林洋学过。
  虽然弹得不好,但深知其有安定心神,助人入定的奇效。
  然而。
  今夜林洋弹奏的这首木鱼调,却与往日截然不同。
  琴音依旧平缓,依旧简单。
  却仿佛带著一种无形的魔力,幽幽地飘荡出去。
  不仅笼罩了整个院落,甚至似乎蔓延向了更远的地方,將整个青木门都悄然包裹其中。
  那单调的韵律,仿佛化作了无形的丝线,钻入听者的耳中。
  缠绕上心神。
  陈阳初时还觉得心神寧静。
  但很快。
  便感到一阵阵强烈的昏沉感如同潮水般袭来,眼皮重若千钧。
  他猛地意识到不对。
  下意识地回头,看向正在专注抚琴的林洋,声音带著一丝挣扎和惊怒:
  “你……你这琴音……该不会是想要迷晕我,强行带去外海吧?!”
  他想要挣扎起身,阻止林洋。
  但身体却像是被抽空了力气,软绵绵的不听使唤。
  他踉蹌著想要扑过去,却如同扑向虚幻的蝶影,只扑散了空气中一些若有若无的金色光点。
  他努力睁大眼睛,想要看清林洋的脸。
  却惊骇地发现,对方的面容在自己的视野和记忆中,正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变得模糊、淡化!
  不仅仅是面容,连他的身形。
  他惯常的神態动作,都如同被水浸湿的墨画,正在迅速褪色、消散!
  “不……我不会强求你。”
  林洋那变得有些飘渺,仿佛来自遥远天际的声音,清晰地传入他几乎要停滯的思维中:
  “我只是想要……消除我们之间,因过往种种而產生的……芥蒂。让你我能……重新开始。”
  陈阳心中巨震。
  还想要说什么,却只觉得额头前方一片浑噩,仿佛被一层浓雾紧紧包裹。
  所有的思绪,所有的感知,都在迅速离他远去。
  林洋的脸、林洋的身影、林洋的声音……
  所有关於林洋的清晰记忆,都在飞速消褪。
  在意识彻底沉入黑暗的前一瞬。
  他只能听到林洋那最后一声,带著难以言喻复杂情绪,淡淡的道別:
  “陈兄,好好睡一觉吧。”
  “下一次见面……我们再重新认识一下。”
  话音落下。
  陈阳再也支撑不住。
  沉重的眼皮彻底合上。
  身体一软,重重地伏倒在石桌之上,陷入了沉睡之中。
  ……
  夜色。
  重归寧静。
  唯有那奇异,带著魔力的琴音,依旧在青木门的上空悠悠迴荡。
  如同一声声嘆息,隨风飘散。
  越过山门,漫向更远的天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