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再见李炎
  青木门山势逶迤,气象万千,其下滋养著不少依附於宗门生存的修真家族。
  这些家族规模不大,实力更是有限。
  族中最强者往往也不过炼气八九层的修为……
  与门內精英弟子相比尚且不如,更遑论那些筑基长老了!
  它们的存在,更像是青木门这棵大树上攀附的藤蔓。
  依靠著宗门指缝间漏出的一点资源,一点庇护,以及將族中稍有资质的子弟送入山门修行来维繫传承与些许荣光。
  李家。
  便是这眾多藤蔓中的一支。
  今日。
  李家朱漆大门前,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来人穿著一身再普通不过的粗布麻衣,风尘僕僕,像是走了远路。
  他静静地站在门前,仰头望著那悬掛著李府匾额的门楣,目光平静,不知在想些什么。
  守门的护卫见这人驻足不前,既不上前通报,也不像寻常访客那般带著礼数……
  反而像个木头桩子似的挡在正前方。
  不由得眉头一皱,上前两步,语气带著几分驱赶意味地呵斥道:
  “喂!那汉子,走开走开!”
  “哪来的俗人?”
  “也不看看这是什么地方,就敢挡住正门!”
  “要討钱去隔壁巷子,这里是仙府李家,不是你这等凡人能隨意踏足的地方!”
  那身著粗布衣衫的青年闻言,缓缓转过头。
  看了护卫一眼,並未言语,脸上也无甚表情。
  只是默默地转过身,依言走向了一旁。
  这青年,自然便是陈阳。
  自昨日在琴谷探寻了林洋住处后,陈阳也问及了李炎的下落。
  毕竟名册上,记载了李炎曾经採摘过情蛊草。
  徐长老查阅了名册,却没有记载。
  只知晓李炎自被他重伤气海后,修为尽废,已然被驱逐下山,生死难料。
  陈阳心中便一直思索。
  若李炎还活著,他能去的地方……
  思来想去,恐怕也只有这山下的李家了。
  然而。
  徐长老帮忙询问过琴谷中几位出身李家的弟子后,得到的反馈却是,李炎似乎並未返回家族。
  至少族中大多数弟子並不知晓其归来。
  除非……
  是李炎极为亲近之人刻意隱瞒。
  李炎父母早亡,由舅舅抚养长大。
  他的舅舅,陈阳也熟悉。
  门中的普通执事李万田,平常做点小生意,曾经因为收售妖丹也被朱大友掳上丹霞峰。
  而李炎的那个表弟……
  便是曾被陈阳教训过的李宝德。
  陈阳本欲直接寻这二人问个清楚。
  却从徐长老处得知,李万田与李宝德两人近日接了宗门任务,恰巧不在宗门之內。
  线索至此中断。
  陈阳便决定亲自来这李家所在的山下城镇走一遭。
  他换下了那身象徵掌门亲传身份的华贵衣袍,穿上寻常粗布麻衣,將一身炼气十层的磅礴气息彻底內敛。
  如同明珠蒙尘,看上去与寻常凡俗青年並无二致。
  站在李家侧面的巷口,陈阳望著那气派的门庭,心中暗忖:
  “既然连族中普通弟子都不知晓李炎归来,我若贸然进去询问,只怕会打草惊蛇。”
  他摇了摇头,自语道:
  “既然李家没有明面上的踪跡,也不必进去多问了。”
  就在他思索之际。
  脚边忽然传来一个虚弱哀求的声音:
  “这位大爷,行行好,赏两个子儿吧,小的已经两天没吃饭了……”
  陈阳低头一看。
  是一个衣衫襤褸,面黄肌瘦的乞丐,正伸著脏兮兮的手向他乞討。
  他这一出声,仿佛是一个信號。
  旁边墙角或坐或臥的几个乞丐也立刻围了过来,七嘴八舌地哀求起来。
  陈阳微微一怔。
  这才注意到,李家大宅附近的这些背街小巷里,竟蜷缩著不少乞討者。
  他们很有分寸!
  並不在光鲜的正门附近碍眼,只在这些偏僻处活动。
  既不会被李家的护卫驱赶。
  又能偶尔遇到一些,前来李家求取灵药的富贵人物,討得些许施捨。
  毕竟。
  李家种植有一些草木灵药。
  虽在青木门眼中不值一提,连杂役药园里的產出都比不上。
  但对於凡俗间的达官显贵,富商巨贾而言,已是能祛病强身,延年益寿的仙家宝物了。
  价值不菲!
  方才陈阳驻足片刻,就已见到好几拨衣著华贵,乘著车轿的人物进出李家。
  对此,陈阳並不感到意外。
  在凡人眼中,青木门便是遥不可及的仙境。
  即便是门內一个碌碌无为的杂役弟子,那也是能驾驭法器,施展法术的仙师。
  与他们这些碌碌凡人有著云泥之別!
  这也正是为何无数人哪怕在杂役处耗费数十年光阴,受尽辛苦,也不愿下山归家的缘故。
  山上与山下……
  几乎是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在凡人看来……
  山上的仙人们餐风饮露,不知寒暑,不惧水火,拥有著他们无法想像的悠长寿命与强大力量。
  陈阳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储物袋。
  里面灵石堆积如山,下品,上品乃至珍贵的极品灵石都有。
  可这凡俗间流通的金银铜钱,他却是一枚也无。
  正有些尷尬之际。
  旁边一道佝僂的身影,默默地弯下腰,往那几个乞討者手中,各自放了几枚磨得发亮的铜板。
  “谢谢善人!”
  “大善人长命百岁!”
  “谢谢李大哥!”
  乞丐们纷纷感激地道谢,声音中也多了几分生气。
  陈阳一愣,循声望去。
  只见那是一个推著一辆老旧板车的男子。
  车上放著几个硕大的木桶,隱隱有一股泔水特有的餿臭味传来。
  男子身形不算高大,但背脊佝僂得厉害,仿佛背负著无形的重担。
  他低著头,默默地发完铜板。
  便继续推著那沉重的板车,步履蹣跚地向前挪动。
  “善人?”
  陈阳下意识地低声重复了一句。
  旁边一个机灵些的小乞丐见他疑惑,便插嘴道:
  “那可是李大哥,是好人!他每天送完泔水,都会给我们几个铜板买饼子吃!”
  另一个小乞丐则有些不耐烦地看著陈阳,催促道:
  “你摸了半天口袋,到底有没有钱啊?没有就別挡著我们晒太阳!”
  陈阳有些尷尬地摇了摇头:
  “我……没有带钱。”
  那些乞丐闻言,顿时失去了兴趣,悻悻地坐回了墙角,不再理会他。
  陈阳却没有在意他们的態度。
  他的目光紧紧跟隨著那道推著板车,渐行渐远的佝僂背影。
  不知为何,他总觉得那背影有几分眼熟。
  “善人……李大哥……”
  陈阳心中默念,一个模糊的念头逐渐清晰。
  他不再犹豫,迈步跟了上去。
  只见那佝僂男子推著板车,一路来到街上一家颇为气派的酒楼后门。
  他停下车,开始费力地搬动后门口那几个装满泔水的硕大木桶,试图將它们挪到板车上。
  他的动作很是迟缓,一双腿似乎有残疾,使不上力。
  仅仅三桶泔水,他来回折腾,竟耗费了足足一炷香的时间,才勉强安置妥当。
  整个过程,他都死死地低著头。
  仿佛不敢让任何人看清他的面容。
  终於。
  装完了泔水,又推著车从后门拐到大街上。
  路过这酒楼正门。
  就在这时。
  一个衣著华贵,公子哥模样的青年,搂著一个浓妆艷抹的女子,说笑著走向酒楼正门。
  酒楼的掌柜早已候在门口,见到来人,立刻满脸堆笑地迎了上去:
  “孙公子,您今天这么早就来了?”
  “怎么不早吩咐一声,我也好准备……”
  “您看这收泔水的,手脚这么慢,真是碍眼,明天我就换个人来!”
  那孙公子闻言,却摆了摆手。
  脸上露出一丝古怪而戏謔的笑容,目光扫过那佝僂的背影,说道:
  “换?不用换!就他挺好。王掌柜,你才来这酒楼不久,有所不知,眼前这位……可不是什么普通人啊!”
  王掌柜脸色一变,小心翼翼地问道:
  “孙公子的意思是……?”
  他怀中的女子也好奇地眨著眼,猜测道:
  “莫非是哪个没落的官家子弟,流落至此?”
  “官家子弟?”
  孙公子嗤笑一声,仿佛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
  他故意提高了音量,確保周围几个人,包括那佝僂男子都能听清:
  “官家弟子算个屁!”
  “此人早年风光的时候,无数官家弟子,连给他提鞋都不配!”
  “得跪在他脚边说话!”
  那女子和掌柜都愣住了:
  “啊?这……”
  孙公子怀中的女子更是疑惑,娇声道:
  “孙公子,您就別卖关子了,他到底是谁啊?难不成还是天上的星宿下凡?”
  “星宿下凡谈不上!”
  孙公子得意地瞥了一眼那颤抖了一下,却把头埋得更低的佝僂身影,慢悠悠地说道:
  “但他……早年可是那山上的人!”
  他特意加重了山上两个字。
  “山上?!”
  女子和掌柜瞬间瞪大了眼睛,脸上写满了震惊与难以置信。
  在齐国,乃至周边几个国度,山上只代表一个地方——青木门!
  那是真正的仙家宗门。
  凡人只能仰望的存在!
  “可……可是……”
  那女子结结巴巴地说:
  “不是说,山上的仙人都是仙风道骨,能飞天遁地的吗?他……他怎么会是这般模样?”
  “呵呵,过去是,现在不是了啊!”
  孙公子语气中带著一种近乎残忍的快意。
  仿佛很享受这种將他人踩入泥泞的感觉:
  “这位仙师大人早年在山上与人爭斗,技不如人,被打碎了气海,废掉了修为!”
  “这才被赶下了山,沦落成如今这般模样!”
  “呵呵……”
  “仙凡一念,不外如是!”
  他顿了顿,对著那脸色变幻不定的王掌柜道:
  “所以啊,王掌柜,不用换人。”
  “每天都让他来收泔水,不是挺好?”
  “想想看,一位曾经高高在上的仙师,如今日日为你们的酒楼收泔水,这说出去,岂不是一桩趣谈?”
  王掌柜闻言,脸上也露出了瞭然且带著几分鄙夷的冷笑。
  连连点头:
  “孙公子高见!高见!那就听您的,不换了!就让这位仙师,天天来给我们收泔水!”
  他转向那佝僂男子,语气带著讥讽:
  “还愣著干什么?还不快谢谢孙公子?”
  那佝僂男子身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
  却不敢有丝毫反抗,连忙转过身,对著孙公子和王掌柜的方向连连作揖,声音卑微而沙哑:
  “谢谢掌柜,谢谢孙公子,谢谢,谢谢……”
  孙公子满意地大笑起来,搂著女子,志得意满地走进了酒楼。
  那佝僂男子,这才如同解脱般,慌忙地推动板车,想要儘快离开这个让他受尽屈辱的地方。
  然而。
  他刚推动板车没几步。
  一道身影却静静地拦在了他的前方。
  佝僂男子心头一紧。
  以为是又来了找麻烦的人,连忙將头垂得更低,用那沙哑而卑微的嗓音恳求道:
  “这位小哥,行行好,让让路吧?我……我腿脚不方便,这车重……”
  陈阳站在原地,没有让开。
  只是目光深沉地看著那颗始终不肯抬起的头颅,声音平静,却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缓缓开口:
  “抬起头来。”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清晰地吐出那个曾经无比熟悉,此刻却显得格外刺耳的名字,
  “看看我是谁……李炎!”
  那佝僂男子,在听到李炎这两个字的瞬间,如同被一道惊雷劈中!
  整个身体猛地剧烈颤抖起来,仿佛筛糠一般!
  他下意识地,如同受惊的兔子,猛地抬起头。
  看向了站在他面前的陈阳。
  当那张他曾无数次,在怨恨与恐惧中回想起,如今更显俊逸出尘的面容,清晰地映入他浑浊而惊恐的眼眸时……
  李炎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一乾二净。
  只剩下死灰般的惨白!
  “啊——!”
  他发出一声短促而悽厉,不似人声的尖叫。
  仿佛见到了世间最恐怖的妖魔!
  他猛地鬆开了推著板车的手。
  仿佛那是什么烧红的烙铁,整个人如同被踩了尾巴的野狗!
  不顾一切,手脚並用地向后疯狂逃窜!
  “哐当!”
  板车失去控制,歪倒在地。
  上面沉重的泔水桶翻滚下来。
  污秽不堪,散发著恶臭的泔水顿时泼洒了一地,溅得到处都是!
  “哎呀!怎么回事!”
  “这泔水佬发什么疯?!”
  “脏死了!我的新裙子!”
  路过的行人猝不及防,被溅了一身污秽,顿时骂声四起。
  陈阳站在原地,神色冰冷。
  那些飞溅而来的污秽,在距离他身体尚有一尺之遥时,便被一股无形的气墙挡住。
  悄然落地,未能沾染他衣角分毫。
  他没有立刻去追,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
  目光如同两道冰冷的剑锋,穿透喧囂的人群,死死锁定在那道连滚带爬,狼狈不堪,正拼命逃向远处小巷的佝僂身影之上。
  一股凛冽的寒意,在陈阳眼底缓缓凝聚。
  李炎……
  果然是你吗!
  那么,赵嫣然身上的情蛊……
  究竟与你,有何关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