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2章 谁指点谁?
  地底万丈。
  陈阳看著青木祖师那状若疯魔,嘶吼出“八苦缠命”后,被无尽绝望与委屈淹没的模样。
  一时间也不知该如何宽慰。
  这等涉及西洲大教,关乎生死轮迴的恐怖存在,早已超出了他一个炼气修士的理解范畴。
  忽然。
  青木祖师激动之下。
  仿佛一口气没能提上来,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异响。
  周身那本就微弱的气息,如同风中残烛般急剧摇曳,衰败。
  眼中的神采迅速黯淡下去。
  不过片刻功夫,生机再次断绝。
  头颅无力地垂下,恢復了那盘坐沉寂的姿態。
  又死了。
  陈阳心中暗嘆,对这朝生暮死的循环已然习惯。
  他不再惊扰。
  只是静静地在这绝对的黑暗与压抑中,依靠自身那与大地隱隱共鸣的奇异时间感,耐心等待著。
  约莫半日光阴。
  在陈阳的感知中缓缓流淌而过。
  终於。
  那具苍老躯体內,一丝微弱的生机再次如同初春的嫩芽,顽强地钻破死亡的冻土,开始復甦。
  乾涸的经脉中,仿佛有极其稀薄的血液重新开始流淌。
  心臟也发出了微不可察,却坚定的搏动。
  青木祖师,又一次睁开了双眼。
  这一次。
  他眼中少了些许之前的崩溃与狂乱。
  多了几分歷经无数次生死轮迴后的麻木与……
  平静!
  他看向陈阳所在的方位,眼神不再陌生,而是带著一种沉沉的疲惫。
  陈阳见其状態稍稳,便立刻將盘旋在心头的最大疑问拋了出来:
  “祖师,那八苦缠命,便是那厄虫的真正名讳吗?”
  青木祖师缓缓点了点头,声音依旧沙哑,却平稳了许多:
  “对。这是西洲那些最古老,最隱晦的大教典籍中,对它的称谓。”
  “那这厄虫……很厉害吗?”
  陈阳试图去理解这八苦缠命的分量。
  “不是厉害与否的问题。”
  青木祖师摇了摇头,语气带著一种描述天地法则般的肃穆:
  “在那西洲大教的记载里,它被称为『厄之极致』。而在我所得的灭厄一脉传承中,亦有类似的说法,將其归为『大厄』之列。”
  他顿了顿,说出了一句让陈阳心神俱震的话:
  “传闻……大厄,可灭仙。”
  “仙?!”
  陈阳的意念都为之颤抖。
  他清楚,青木祖师口中的“仙”,绝非凡俗世间对高阶修士的尊称。
  而是指那真正超脱凡尘,拥有莫测威能的长生久视之辈!
  “是啊……仙。”
  青木祖师的语气中带著无尽的沮丧,与渺小感:
  “那八苦缠命,在西洲典籍中,是留下过毁灭性记录的。”
  “曾因其降临,致使数亿万生灵涂炭,国度化为鬼蜮。”
  “只因其中蕴含生死真意,可送苍生入轮迴……”
  “而我这般朝生暮死,便是在这五百年间,亲身经歷了无数次微缩的轮迴之苦。”
  他粗略计算了一下,声音愈发低落:
  “五百年,每日一轮迴……这怕是已有……十八万次了吧……”
  忽然,他想起了什么,喃喃道:
  “果然……”
  “通窍那傢伙当初就劝过我,让我不要去碰那灭厄传承……”
  “它说,沾染此道者,若命格不够坚硬,气运不够绵长,几乎都活不下来……”
  陈阳闻言,心中若有所思。
  他自然记得,通窍在沉睡前,確实含糊地提过青木祖师得了某个传承。
  想来便是这诡譎莫测的……灭厄传承了。
  “那灭厄传承,又是何物?”陈阳忍不住好奇追问。
  青木祖师似乎也乐得讲述这些,以分散那八苦缠命带来的绝望。
  他轻声道:
  “这世间万物,大抵相生相剋。”
  “但那厄虫,却仿佛超脱此列,极难对付。”
  “故而,自上古乃至更为久远的时代起,便逐渐出现了专司此道的修士,谓之灭厄之修。”
  “他们望气寻厄,追寻厄虫因果,修行专门的灭厄之法。”
  “我所得到的传承,便是其中一脉,据传承印记所示,源自……第八代灭厄传承!”
  “其所属宗门,名为……五行仙宗!”
  ……
  “五行仙宗?”
  陈阳一愣:
  “东土似乎並无此宗门。而且这『仙』字……”
  青木祖师解释道:
  “此宗並非存於当世。”
  “乃是我早年探寻一处上古秘境时,从其遗留的只言片语中得知。”
  “其规模与气象,据我推测,恐怕远超如今的东土任何一座大宗。”
  “那第八代灭厄之法,核心便是五行灭厄法。”
  “擅长对付无形之厄,將其拉入五行轮转之中,显化出有形之体,再行灭杀之策。”
  他断断续续地诉说著。
  陈阳静静聆听。
  从中了解到这灭厄之法歷代传承,各有侧重。
  而那位阶极高的五行仙宗,似乎最终也因为招惹了某种无法想像的大厄。
  导致宗门覆灭,传承断绝。
  讲述完这些,青木祖师仿佛才彻底回过神来。
  一个被他忽略了许久的问题,浮上心头。
  他疑惑地看向陈阳:
  “小徒孙,你……为何会出现在此地?这万丈地底,怎会有一名炼气弟子?”
  陈阳苦笑一声,回答中带著无奈:
  “因为弟子……是被人镇压在此地的。”
  “镇压?”
  青木祖师更加愕然。
  他能清晰地感知到陈阳的气息,確確实实只有炼气层次。
  对付一个炼气弟子,需要动用镇压这等手段?
  还镇压在这万丈地底?
  这未免太过匪夷所思。
  他隱约感觉到一丝不对劲,语气变得严肃起来:
  “莫非……是青木宗……不,是如今的青木门,出了什么惊天变故?”
  陈阳见状,也不再隱瞒。
  將自己在被拍入地底之前,青木门所经歷的一切……
  从拜师大典,妖王黄吉来袭。
  到掌门欧阳华引动青木大阵,召唤祖师虚影。
  再到欧阳华引动天外化神,宗门覆灭,灵脉被夺……
  儘可能详尽地敘述了一遍。
  青木祖师听著,脸色越来越难看。
  尤其是在听到黄吉公然掳走主峰青云峰时。
  一股压抑不住的怒火自他枯槁的身躯內升腾而起!
  若非被藤蔓死死束缚,恐怕早已爆发。
  “岂有此理!若我尚在宗门,定叫那孽畜形神俱灭!”
  青木祖师的声音带著咬牙切齿的恨意。
  陈阳却有些惊讶:
  “祖师,您似乎……只是元婴修为,还未成真君吧?我听闻那西洲妖王,实力堪比东土元婴真君……”
  青木祖师冷哼一声。
  虽气息衰败,却自有一股傲然:
  “我非真君,但不代表我不及真君!西洲妖王,又不是妖皇,我当年游歷之时,也曾灭杀过几头不开眼的!”
  陈阳闻言,不置可否。
  他无法判断青木祖师此言是確有其事,还是因愤怒而生的夸口。
  毕竟。
  一位被困地底五百年,身缠八苦缠命大厄的元婴,与一位肆虐东土的强大妖王……
  孰强孰弱,实在难以考证。
  不过。
  当初青木大阵运转,祖师虚影显现……
  一击便將黄吉镇压得难以动弹的场景,还是给陈阳留下了极深的印象。
  连赫连洪当时都为之震惊。
  这时。
  青木祖师的话语又將他的思绪拉了回来:
  “不过,根据你所述,那第十五代掌门欧阳华,我虽未曾见过此人,但听你言语描述,倒是个一心一意,肯为宗门牺牲之人。”
  他评价道,语气中带著一丝讚赏:
  “妖气冲霄,不惜性命道途,也要引动天外化神之力,意图灭杀妖王,保全宗门传承……”
  “此等决绝,换作是我,在那般实力悬殊的境地之下,恐怕也未必能做得比他更好。”
  他顿了顿,补充道:
  “他虽是西洲天香教出身,但在青木门已修行两百年……”
  “显然,早已將青木门,视如己出了。”
  这番评价落入陈阳耳中,让他心中泛起复杂滋味。
  不知如今师尊欧阳华是生是死。
  若还在人世,又身在西洲何处?
  做著何事?
  而这时,青木祖师的话锋却陡然一转:
  “不过,此事之起因,终究免不了……与你有关……”
  陈阳闻言,心神一颤。
  “因为你……捨不得那羽化真血啊……唉……”
  青木祖师嘆息一声。
  语气中带著几分瞭然,也带著几分无奈。
  陈阳的神色瞬间黯淡了几分,意念都低沉下去。
  这个问题,在他被镇压於此的漫长岁月里,早已在心中反芻了无数遍。
  如果当初在石室之外,面对黄吉的胁迫,他选择鬆手交出羽化真血,是否一切都会不同?
  宗门是否就能免於覆灭之灾?
  这个念头如同毒蛇,时常啃噬著他的內心。
  见陈阳如此,青木祖师似乎也不愿再多加责备,转而想起了另一个让他不悦的名字:
  “对了,你方才所说那个赫连洪,又是何人?”
  “竟將我青木宗灵脉都给卖掉了!”
  “好歹也是一位元婴修士,怎地做起这牙行掮客的勾当?”
  “你们好歹也算一同经歷过生死。”
  “他便一点也不讲情面,帮忙护持一二?”
  陈阳对此倒並无太多愤慨。
  毕竟……
  若非赫连洪在其中穿针引线,促成灵脉交易。
  恐怕沈红梅,柳依依,小春花以及宋佳玉等人,也无法前往东土大宗修行,逃过王升的毒手。
  对於灵脉本身,他反而感觉不大。
  但这番平静,落在青木祖师耳中,却让他更是气闷。
  显然。
  对於赫连洪作为中间人,收受好处,將青木宗根基之一的灵脉卖给搬山宗的行为……
  他感到极其不快!
  陈阳能清晰地感觉到,眼前这位开派祖师身上,散发出的那股压抑不住的怒气。
  “我当年好不容易,才在这十万里內都堪称孤绝之地,搜寻到的这条灵脉!”
  “此地清静,远离纷扰,最適合清修不过!”
  “就这么……就这么被抽走了!”
  青木祖师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些话:
  “赫连洪……赫连……等一等,赫连苍是他什么人?”
  陈阳摇了摇头:
  “弟子不知晓赫连苍。只知赫连洪有位大哥,名为赫连战。”
  “赫连战?”
  青木祖师一愣,似乎在久远的记忆库中搜寻这个名字。
  片刻后。
  他恍然道:
  “赫连战……那个流著鼻涕的小屁孩儿?不就是赫连苍的小孙子吗?”
  陈阳闻言,再次摇头:
  “祖师您所说的这些五百年前的旧事,晚辈並不知晓。只知如今的赫连战,乃是元婴真君,尊称连天真君。”
  青木祖师听完,神色不由得暗淡了几分。
  那股因愤怒而提起的气势也泄了下去。
  五百年的光阴,足以改变太多太多。
  曾经的小屁孩儿,如今已是需要他正视的连天真君了。
  他最终化作一声悠长而落寞的嘆息:
  “五百年前,我意气风发,开宗立派,却困於这地底深渊,身缠大厄……”
  “五百年后,你亦是前途光明,身为掌门亲传,却也如我一般,遭此大难,被困於此……”
  “这世间的命运轨跡,有时还真是……”
  “有著惊人的相似。”
  陈阳也默然点头,心有戚戚焉。
  不过。
  他旋即想起一件一直惦记的事情,趁此机会开口道:
  “对了,祖师,弟子曾听闻通窍提及,您曾自创了一门筑基之法,玄妙非常。”
  “不知……”
  “弟子可否有幸,得您指点一二?”
  青木祖师闻言,很是爽快地点了点头:
  “既是青木门弟子,我自不会藏私。”
  尤其是想到从陈阳处了解到的,青木宗变为青木门,再到青木帮。
  直至如今恐怕什么都不剩的淒凉景况。
  眼前这陈阳,几乎成了青木道统唯一的传承独苗。
  他更是心生怜惜与责任。
  陈阳见祖师答应,心中不由一喜。
  想起储物袋中沉睡的通窍,他又补充道:
  “对了祖师,通窍如今就在弟子的储物袋中沉睡,想来不久便会甦醒。”
  “您……可想见一见它?”
  “它时常提及您,每每说起,还会……”
  他本想说“流泪”。
  但话未说完,便被青木祖师斩钉截铁,甚至带著一丝急促的声音打断:
  “不!我不想!”
  陈阳一愣,大为意外:
  “可是……通窍它,似乎很是想念祖师您啊……”
  然而。
  回应他的,是青木祖师异常复杂,甚至带著点心有余悸的声音:
  “嗯……那个,通窍它……有没有对你说过,让你做它小弟之类的话?”
  陈阳回想了一下,不太確定地道:
  “似乎……有过。它说既然是一家人,便要做好兄弟……”
  “千万不要!”
  青木祖师几乎是立刻出声,语气带著强烈的劝阻:
  “千万不要答应!”
  “无论是让你做它小弟,还是两个人拜把子做什么好哥哥好弟弟,你千万千万不要点头!”
  “一定不要!”
  他似乎因为情绪激动,引动了伤势。
  咳嗽了两声,才缓过气来。
  意味深长地道:
  “你……你应该,多少知晓一些那通窍的……特殊脾性吧?”
  陈阳闻言,脑海中瞬间浮现出往昔在后山时,那些被通窍玩耍过后,倒在地上大汗淋漓,口吐白沫,四肢抽搐,眼神空洞的妖兽们……
  “小徒孙啊……”
  青木祖师幽幽的话语传来。
  仿佛带著某种血的教训:
  “有些东西……有些路,一旦踏上,做了一次,可就……再也回不去了。”
  陈阳只感觉周身那无数正在吐纳的气窍,仿佛同时钻进了一缕冰冷的寒意。
  让他不由自主地打了个激灵。
  他连忙郑重地点头,將青木祖师这发自肺腑的劝诫牢牢刻在心底:
  “弟子……记住了。”
  见陈阳听劝,青木祖师似乎鬆了口气,將话题拉回正轨:
  “好了,我既答应指点你筑基,便需先看看你如今的根基如何……”
  他话还未说完,陈阳便下意识地接话:
  “看……根骨吗?”
  青木祖师无奈地瞥了一眼陈阳那没有骨骼的软体状態:
  “也看不了。算了,直接看看你如今的修为与体內状况吧。”
  说罢。
  青木祖师凝神静气,眼中微光闪烁。
  再次尝试调动起一丝微薄的灵力。
  隨著灵力的运转,他身上那些八苦缠命的藤蔓仿佛被激活的毒蛇,开始微微收紧。
  幽光闪烁,蠢蠢欲动。
  陈阳见状,不由担忧道:
  “祖师,您……”
  青木祖师摆了摆手,示意无妨,语气坚决:
  “无碍。”
  “我需看得仔细些。”
  “你既是我青木道统如今唯一的指望,我定要好好指点你,绝不能让你走了弯路。”
  他强忍著藤蔓收紧带来的刺痛,与生机流逝感。
  那缕微弱却精纯的灵力如同最敏锐的触鬚,缓缓扫过陈阳的身体。
  “煌灭剑种……嗯,应是旁人所种,不错,杀伐凌厉,是枚好剑种。”
  “乙木长生功,根基打得颇为扎实,灵力精纯……”
  “乙木化生诀,运转也尚可,生机盎然……”
  “还有这身血肉……”
  “非常奇特,骨骼竟已彻底消融,与之相融,难怪炼气修为,亦能地底吐纳……”
  “另外,具体修为是……炼气十层……”
  青木祖师一边探查,一边低声喃喃。
  將所见一一说出。
  陈阳也默默听著,对自己的情况有了更清晰的认知。
  然而。
  下一刻。
  青木祖师的话语陡然一变,带著一丝明显的错愕:
  “不……不对!”
  “这气息……这非是炼气十层!”
  “这是……炼气第十一层!”
  陈阳闻言,顿时茫然。
  炼气十一层?
  他从未听说过!
  修真界共识,炼气期共分十层,十层大圆满之后,便是衝击筑基之时。
  这突如其来的十一层,让他完全摸不著头脑。
  他正欲开口询问,青木祖师的声音却再次响起,带著更深的惊疑:
  “十一层……不止!这灵力积淀……这是炼气……十二层!”
  陈阳更加茫然了。
  只觉得耳边青木祖师的声音都变得颤颤巍巍。
  分不清是因为探查到的结果太过震惊,还是因为强行运转灵力,导致他此次生命正在急速走向终点。
  他只能紧张地注视著青木祖师。
  紧接著。
  他听到了一声仿佛见鬼般的低呼,充满了难以置信:
  “见鬼了……十三……!!”
  十三这两个字如同惊雷。
  在陈阳的识海中炸响!
  然而。
  没等他想明白这究竟意味著什么,也没等他开口询问那最后的十三是何意。
  青木祖师生机流逝的速度骤然加快。
  话音未落。
  气息便已彻底断绝,头颅再次垂下,恢復了死寂。
  又死了。
  陈阳呆立在原地,心中充满了无数的疑问与巨大的震撼。
  炼气十一层,十二层,十三……
  这完全顛覆了他对修行体系的认知!
  青木祖师最后那惊骇的语气,无不表明这绝非寻常之事!
  但他此刻无人可问,只能强压下翻腾的心绪,再次进入漫长的等待。
  半日时光,在焦灼与疑惑中缓缓流逝。
  当青木祖师的生机再次如期復甦,眼眸刚刚睁开,还带著一丝初醒的迷茫时……
  陈阳还没来得及將满腹的疑问拋出。
  却见青木祖师猛地瞪大了眼睛,仿佛想起了什么至关重要的事情。
  竟抢先一步,语气急切地反问道:
  “你!你这炼气十三层,究竟是怎么修炼出来的?!”
  陈阳当场愣住。
  脑子一时有些转不过弯。
  “快说啊!是如何修炼出来的?!说一下啊!”
  青木祖师的声音带著一种近乎迫切的追问,与之前沉稳指点的姿態判若两人。
  陈阳茫然地眨了眨眼,心中泛起一股极其古怪的感觉。
  好像……
  本来是自己虚心向祖师请教修行之道。
  怎么转眼之间,感觉……
  完全反过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