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5章 第四滴血
  惊蛰的朝阳,带著唤醒万物的暖意,毫无保留地洒在这片新生的平原上。
  陈阳站立著,一动不动。
  他並非刻意保持某种姿態。
  而是如同一个刚刚脱离母体,初次睁眼看世界的婴孩。
  所有的感官与意识,都沉浸在了对这新生的適应,与探索之中。
  地底万丈,是绝对的黑暗,极致的压力与死寂。
  而地面之上……
  是广阔无垠的天空,是拂面不寒的杨柳风,是混杂著泥土腥气,与草木清香的空气,是远处牛羊慵懒的哞叫,是脚下草叶被风吹动的沙沙声响……
  这一切。
  对他那在地底被磨礪得异常敏锐,却又习惯了单一维度感知的神经而言,是如此的纷繁复杂。
  又是如此的……鲜活。
  他闭著眼。
  又仿佛睁著“眼”。
  那源自地底绝境,与大地共鸣而生的感官世界,如同水银泻地般铺开。
  细致地捕捉著阳光的温度,风的流向,水汽的湿润,脚下地脉那微弱却真实的搏动。
  隨后。
  是久违的,属於人类的五感。
  视觉,听觉,嗅觉,触觉,味觉……
  他下意识地舔了舔乾涸的嘴唇,尝到了昨夜雨水的清甜。
  开始如同退潮后重新显露的礁石,一点点从沉寂中復甦。
  与那玄妙的感官世界缓缓重叠,交融。
  最后。
  是修士赖以探查外界的神识!
  如同沉眠的巨龙甦醒,自眉心识海探出,小心翼翼地与这全新的,立体的感官触碰,结合。
  一瞬之间!
  陈阳只感觉,自己仿佛从一个二维的平面,跃升到了一个三维,乃至多维的立体世界!
  並非仅仅是神识探查范围扩大了多少。
  而是一种前所未有的,掌控之感!
  以自身为圆心……
  方圆一定范围內。
  风吹草动,虫鸣蚁走,地气流转,甚至阳光洒落的轨跡,都仿佛化作了清晰无比的线条与脉络。
  尽数映照在他的心湖之中,秋毫毕现!
  这是一种超越了单纯“看”与“听”的,近乎全知般的体验!
  还有体內。
  那新生的骨骼与血肉完美融合。
  再无一丝一毫在地底时,被极致压力挤压的滯涩与痛苦。
  灵力在宽阔坚韧的经脉中奔腾流转,如同解开了所有枷锁的江河。
  汹涌澎湃,充满了无穷的力量感。
  这奇妙的適应过程,足足持续了半个时辰。
  陈阳才仿佛彻底接管了这具崭新的躯壳,有意识地,缓缓地打量起四周。
  地势依稀还能辨认出一些过去的轮廓。
  但更多的,是沧海桑田般的剧变。
  原本青木门所在的四座雄峰。
  除了被妖王黄吉掳走的主峰青云峰,剩下的玉竹,灵剑,丹霞三峰,已彻底被掩埋,碾平。
  化作了一片广袤的平原。
  唯有远处,那连绵无尽的后山。
  依旧沉默地矗立在天际线下,投下大片大片的阴影。
  上好的春草,趁著昨夜一场透雨和今日明媚的阳光,疯狂地滋长。
  生机盎然,足足有半人高。
  如同给这片曾经的仙家之地铺上了一层厚实的碧绿绒毯。
  平原的尽头。
  能看到一些零星的牛羊,正悠閒地低头啃食著青草。
  更远处。
  似乎还点缀著几缕炊烟,显示著已有凡人在此定居,繁衍生息。
  当年的巍峨山峦,剑气冲霄,丹霞流彩……
  如今已化作了一片寧静,而充满生机的小平原。
  陈阳的心绪,在这巨大的反差与熟悉的陌生感中,慢慢地,一点点地平復下来。
  一种混杂著恍如隔世,劫后余生……
  以及淡淡物是人非的复杂情绪,最终沉淀为一声轻颤颤的,却真真切切迴荡在天地之间的低语:
  “我……我出来了……”
  这是他的声音,不再是地底那只能依靠意念传递的死寂之音。
  而是真切地通过喉咙振动,在这温暖的春光与和风中响起的……
  属於活著的,自由的声音!
  他下意识地抬手,抚摸著自己的脸颊。
  触感温热,皮肤下是坚实的新生骨骼。
  他低头看向自身,这才发现自己全身赤裸,唯有那个跟隨他经歷了一切,看似普通的储物袋,依旧顽强地掛在腰间。
  陈阳自嘲一笑,从储物袋中取出了一套衣衫。
  这是当年沈红梅离去前,留给他的。
  布料是上好的锦绸,触手柔滑。
  只是如今看来,顏色似乎黯淡了些许。
  边角处也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陈旧感。
  “我只记得,这是彻底清醒之后的第十八年……”
  “只是中间那浑浑噩噩,生死一线的岁月,我……”
  “记不清究竟有多长。”
  陈阳喃喃自语,一边换上这身带著故人气息的衣衫。
  这个问题並不难解决。
  只要离开此地,找到人烟问询一番,便能知晓外界究竟过去了多少春秋。
  穿戴整齐后,陈阳做的第一件事,便是运转体內那汹涌澎湃,远超寻常炼气十层的灵力。
  身形一晃,御空而起!
  清风托举著他的身体,久违的失重与飞翔感传来。
  他如同当年还是青木门弟子时那般,在这片熟悉而又陌生的空域中飞行。
  只是……
  下方不再是熟悉的峰峦叠嶂,亭台楼阁。
  而是一片平坦的绿野,几处零星的村落,以及那条依旧静静流淌,仿佛见证了一切的河流。
  物是人非,莫过於此。
  他的目光扫过下方大地,也注意到了那新迁来的人家。
  同时。
  他更能清晰地感知到,在这片平原的地底深处,那属於王升的沉灵化脉秘术留下的元婴之气,依旧在缓慢而坚定地改造著地脉。
  如同一个沉睡的巨人,在泥土之下进行著漫长的呼吸。
  “或许……”
  “千百年后,此地真能因这改造,诞生出一条新的灵脉。”
  “吸引新的宗门在此开枝散叶……”
  陈阳喃喃自语。
  命运之奇,莫过於此。
  毁灭与新生,往往只在一线之间。
  就在这时,一个骑在牛背上,穿著粗布短褂的牧童,偶然间抬起头。
  正看到了悬浮在半空中的陈阳。
  两人目光在空中交匯!
  那稚童瞬间瞪大了乌溜溜的双眼,嘴巴张成了圆形。
  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与纯粹的好奇。
  仿佛看到了神话中的仙人临凡。
  陈阳看著那个眼神,没有停留。
  身形一动。
  便向著后山方向飞去。
  但他心中却升起一种莫名的感觉。
  这匆匆一眼,或许会如同种子般,深深埋入这个平凡牧童的心田。
  成为他一生都无法磨灭的奇异记忆。
  甚至可能在未来的某个时刻,悄然改变他人生的轨跡。
  ……
  很快。
  陈阳便来到了青木门旧址后山的位置。
  他神识扫过,发现山中妖兽的踪跡已大为减少。
  想必是隨著宗门灵脉被抽走,灵气日益稀薄,那些稍有灵性的妖兽都已迁徙离去。
  剩下的,多是一些凭藉本能生存的普通山野猛兽。
  他依循著记忆,很快找到了那座掩映在林木深处的祖师祠堂。
  推开虚掩的,布满灰尘的木门,熟悉的景象映入眼帘。
  只是,往日的肃穆与洁净已被厚厚的蛛网与积尘取代。
  空气中瀰漫著木头腐朽与尘土混合的气息。
  阳光从破损的窗欞照射进来,形成一道道光柱,光柱中无数尘埃如细小的精灵般飞舞。
  一切都还是当年的陈设。
  ……
  陈阳没有过多感慨。
  径直来到祠堂后方。
  那间隱秘的石室门前。
  他取出了那枚古朴的青木令,同时双手开始结印。
  “万森印,一共七式。根据祖师说法,门中大多数禁制机关,只需以第一式手印,配合青木令,便可开启。”
  他低声自语。
  灵力涌动,一个翠绿色,蕴含著勃勃生机与某种认证意味的玄奥掌印,自他掌心浮现。
  缓缓印向了那看似毫无缝隙的石壁。
  “翠宝印,开!”
  嗡——
  一声轻微的震动。
  石壁之上光华流转,道道符文一闪而逝。
  紧接著。
  伴隨著沉闷的“扎扎”声,石门缓缓向一侧滑开。
  露出了后面那间尘封已久的石室。
  室內的景象,与他当年离开时几乎別无二致。
  当年点燃的信香早已燃尽,只余下一点灰烬。
  他的几个储物袋,还有那个……
  陶碗。
  都静静地放置在原处。
  陈阳走上前,將这一切物品,一一小心地收起。
  当他的目光落在那只陶碗上时,不由得停顿了许久。
  陶碗依旧那般古朴,甚至显得有些老旧。
  碗身上没有任何光华流转,仿佛只是凡间最普通的土陶製品。
  数十年的光阴,並未在它身上留下任何额外的变化。
  然而。
  此物却是他命运转折的起点!
  犹记得当年在山上,他还是个寻著赵嫣然身影,资质低微的杂役弟子。
  心中对赵嫣然恋恋不忘。
  却只能远远看著她与杨天明等人出双入对。
  看著曾经枕边的妻子如同……看著云端之上的仙子。
  遥不可及!
  直至偶然得到此碗,饮下那由清水转化而来的神奇灵液,才真正踏上了修行之路。
  看到了另一个世界的微光。
  而后。
  更是凭藉著陶碗那逆天的复製之能,硬生生用海量的资源,堆砌出了修为。
  一步步……
  追赶上了过去那些需要仰望的,围绕在赵嫣然身边的师兄们。
  只是在杨天明带著赵嫣然离去后,他仿佛骤然失去了目標,修行也停滯了许久。
  那並非简单的失去动力,而是內心深处產生了困惑。
  通窍关於依靠外物的提醒,其他长老关於根基重要的言论。
  还有赫连洪那一次次看似隨意,实则诛心的评价……
  根骨不行。
  心性不定。
  这些都如同魔咒,让他不断思索,怀疑这条依靠陶碗走上的路,是否正確。
  然而。
  经歷了地底那漫长岁月的生死淬炼,感受著体內那远超常识的……炼气十三层带来的磅礴力量,与对世界全新的感知。
  陈阳的心境已然不同。
  那是一段没有陶碗的岁月。
  他不知道,自己如今的根骨,在赫连洪眼中是否依旧不值一提。
  但他想起了青木祖师那震惊而讚嘆的语气。
  想起了上古炼气士古路的说法。
  “我或许……並没有自己想像中,以及他人评价的那般……不堪。”
  陈阳喃喃自语,眼神变得坚定而清澈。
  他將陶碗郑重地收了起来。
  修行之路,万千法门。
  无论是否藉助外物,无论走的是哪条路,最终所修的,皆是自身!
  是今生今世,这独一无二的“我”之身!
  外物是机缘,是助力。
  但最终能走多远,能攀多高,旁人不可知晓,不可判断。
  唯有一直走下去,才会知晓!
  接著。
  陈阳的目光,最终落在了那个……存放著羽化真血的玉瓶之上。
  这里面装的,並非他捏在手心那三滴圣洁,充满洗涤之感的羽化真血。
  而是当年连他自己也说不清道不明的……
  第四滴!
  ……
  “当年,那凤仙之魂不知为何,对我表现出极致的恐惧。”
  “虽然我最终求得了羽化真血,但却不敢上前。”
  “甚至连用灵气隔空摄取都会惊扰到凤仙……因为它太过畏惧。”
  “我只能隔著极远的距离,让通窍帮我接住那滴落下的真血,再传递过来。”
  “之前的三滴羽化真血,我都可以用手直接捏住。”
  “虽然炽热的高温焚尽了我的衣衫,但並未对我肉身造成实质伤害。”
  “也就是说,凤仙畏惧的,並非我本身!”
  在地底那些漫长吐纳,思绪清明的时间里……
  陈阳反覆推敲过这个问题。
  通窍曾说过,凤仙对气息格外敏感。
  可於焚香余韵中,辨明焚香者数日前所触之人,所碰之物的极微气息差异。
  更可循此气息蛛丝,逆溯来路。
  直寻其踪!
  当初凤仙没有直接攻击他……
  说明问题可能出在他进入石室前,接触过的某个人或某件东西上。
  他仔细回忆。
  在拜师大典,焚香求真血之前。
  他大多数时间都在宗门內,接触的都是熟面孔。
  並无异常。
  而后。
  他出了一趟宗门,去寻找李炎,路上遇到了小豆子……
  之后返回宗门。
  虽然后面又遇到了欧阳华请来的赫连洪与赫连卉……
  但这两人中,赫连卉也顺利求得了羽化真血。
  问题显然不在他们身上。
  那么。
  唯一的变数。
  就是出宗门那段时间了!
  “我寻找李炎时,途中也遇到过一些凡人,但他们身上並无特殊之处。”
  “而后,跟隨小豆子去他家做客,小豆子和他的几位娘子,也都是普通人,看不出任何奇特。”
  “只是……”
  “在前去的路上,遇到了李万田和李宝德二人。”
  “这两人,平日在宗门也常见,不算陌生,没什么特別。”
  “但是,当时他们身边,还跟隨著一个陌生的老者!”
  “筑基修为,气息颇为浑厚,而且……”
  “总感觉有哪里不对劲。”
  陈阳眉头紧锁。
  线索似乎指向了那个神秘老者。
  “莫非,就是与那老者相遇时,我不经意间沾染了某种特殊的气息。”
  “而这气息……”
  “令那凤仙之魂感到了极致的畏惧?”
  他心中疑惑更深。
  那老者后来居然又出现在了青木门。
  行踪诡秘,似乎在观察什么,最终被妖王黄吉察觉,一巴掌拍死。
  其所有行径……
  都透著一股难以言喻的古怪。
  想到这里,陈阳小心翼翼地打开了玉瓶的封印。
  一股难以形容的,带著腐朽与腥臭的气味,立刻扑面而来!
  令得陈阳瞬间皱紧了眉头。
  几欲作呕!
  这確实是一滴自凤仙之魂中落下的……羽化真血。
  但它完全没有真血应有的圣洁与洗涤之感。
  反而充满了不祥!
  当年这滴血落在通窍身上时,就冒起了嗤嗤白烟,让通窍极为不適,慌忙拋给陈阳。
  陈阳当时心生警兆,不敢像对待前三次真血那样用手去接。
  而是立刻用欧阳华准备的玉瓶收起。
  即便隔著玉瓶瓶身拿在手中,都让他感到一阵莫名的胆寒。
  最终选择暂时將其放在地上。
  而后……
  便是那凤仙之魂不顾一切地衝破石门,哀鸣著消失在天地之间。
  事后。
  连通窍也说不清这最后一滴求出来的到底是什么东西。
  反而因为接触了此血,它之后萎靡不振了许久才恢復过来。
  今时今日。
  再次面对这滴散发著腥臭的诡异血液,陈阳依旧感到心惊肉跳。
  甚至生出一种强烈无比,想要將其立刻丟弃的衝动!
  “此物……终究是凤仙赐下,或许有其不为人知的价值或隱秘。”
  陈阳强压下心中的不適,重新封好玉瓶:
  “只能等通窍甦醒之后,再向它询问,看它是否知晓些头绪了。”
  將玉瓶与其他物品一併小心收好。
  陈阳的目光,最后落在了当年师尊欧阳华赠予他的三件礼物之上。
  一本搬山宗筑基功法,《百仞磐石功》。
  一枚天地宗的筑基丹。
  以及那枚代表著三次进入……杀神道资格的铜片。
  《百仞磐石功》,他记得清楚。
  此功法修炼起来极为残酷,需引海量灵气如同百仞巨石般。
  终日不停地冲刷,碾压肉身。
  以此磨礪体魄,铸就坚不可摧的道基。
  是一门对自己极狠的功法。
  只是如今……
  “这百仞磐石功,我恐怕……用不上了。”
  陈阳轻轻摇头。
  地底的岁月,碾压陈阳肉身的何止百仞……
  这本功法,他打算將来若有机会去到东土繁华之地,寻个坊市將其卖掉。
  换取一些所需的修炼资源。
  还有那杀神道的铜片。
  陈阳从青木祖师口中也了解到一些信息。
  似乎並没有沈红梅当初描述的那么凶险万分。
  当然。
  也可能是因为青木祖师修为眼界更高,经歷不同。
  就像小马过河,深浅唯有亲身涉足方能知晓。
  此物,暂且留著。
  而陈阳最后的目光,则落在了那个天养瓶上。
  瓶中蕴养的,是一枚百年筑基丹。
  经过这些年的自主蕴养,其药效恐怕已远超百年!
  陈阳心中已然有了决断……
  他打算藉助这一枚品质极高的筑基丹,来衝击筑基之境!
  然而。
  筑基之地,却需慎重选择。
  虽然眼下这后山祖师祠堂,格外僻静,无人打扰,似乎是上佳之选。
  但陈阳牢记著青木祖师的叮嘱……
  筑基之时,最忌外邪干扰,最好离此地……这八苦缠命入五行,化乙木的源头。
  越远越好!
  儘管他刚才仔细探查过,附近地表並无情蛊草藤蔓生长。
  但他深知,那些诡异的根系一直深埋地下,从未真正灭绝。
  终有一日会再次破土而出。
  那藤蔓的隱晦气息,依旧縈绕在这片土地之下。
  在此地筑基,风险难料。
  陈阳的目光,不由得投向了远方。
  越过平原,越过村落,投向了记忆中那个同样僻静,且与他有一段缘法的地方……
  齐国皇宫。
  那里……
  是他当年跟隨沈红梅,第一次亲眼观摩其弟子宋书凡的筑基之地。
  是凡俗权力的中心。
  对於修士而言,却是一处难得的清净之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