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5章 抓个添头回来
  接下来的几日。
  陈阳闭门不出,每日只做两件事。
  调息打坐,以及细细研读从坊市购回的那几枚丹道入门玉简。
  房间內。
  晨昏交替的光影透过窗欞,在粗糙的地板上缓缓移动。
  陈阳盘膝坐在那片移动的光斑边缘。
  手中玉简贴在眉心,神识沉入其中那些简单,却体系分明的文字与图像里。
  《丹理初窥》讲的是炼丹最基本的道理:阴阳调和、五行生剋、君臣佐使。
  《百草辨性浅述》则罗列了上百种常见灵草灵药的形態、药性、生长习性及粗略的炮製方法。
  《控火杂谈》更杂……
  记载了些关於炉火把控的心得,温度感知的技巧,以及一些炼丹失败的常见原因分析。
  內容粗浅,不成体系。
  甚至偶有错漏或过时的观点。
  但对於几乎从未真正接触过丹道的陈阳而言,却如同推开了一扇从未留意过的窗。
  看到了窗后一个庞大,精密,充满无限可能的世界。
  起初。
  他只是强迫自己去看,去理解那些枯燥的术语与原理。
  但渐渐地,一种奇异的感觉开始浮现。
  那些曾经在他看来繁琐无比,如同天书的论述……
  此刻读来,竟觉条理分明。
  甚至隱隱与他自身的修行体悟,与他观察过的草木生长,灵力流转的规律相合。
  他看得极慢。
  有时一段话要反覆咀嚼数遍,结合自身对灵气的感知去印证。
  没有老师指点,全靠自己揣摩。
  但他却並不觉得艰涩,反而有种抽丝剥茧,层层深入的清明感。
  “真是奇怪……”
  某一日。
  当窗外暮色四合。
  陈阳放下手中,已反覆查看了十余遍的玉简。
  揉了揉有些发胀的眉心。
  心中不由升起一丝恍惚。
  他想起了幼年时,在村塾先生那里识字的时光。
  那些之乎者也的圣贤书典,字句拗口,道理晦涩。
  他坐在硬板凳上,只觉得时辰难熬,呵欠连连。
  勉强念了一年,识得些常用字,便再也坐不住……
  寧可去田里帮活,也不愿再对著一册册仿佛永远翻不完的厚重书本。
  那时觉得。
  看书是天下最枯燥乏味之事。
  可如今……
  这几枚內容粗浅,甚至算不上正统传承的玉简,他却能看得津津有味。
  不知不觉便是数日过去。
  不仅不觉得厌倦……
  反而每每有所得,心中便泛起一丝微妙的满足与充盈。
  是心境不同了?
  还是经歷使然?
  陈阳说不清。
  他只知道,那些关於草木药性转化,灵力融合升华的文字,仿佛自带一种奇异的吸引力。
  將他牢牢攫住。
  ……
  约定与江凡再入杀神道的前一日。
  夜色已深。
  陈阳终於將几枚玉简中的內容,从头到尾,反覆琢磨了不下数十遍。
  他缓缓放下最后一枚玉简,长长舒了一口气。
  身体向后靠去,目光投向窗外。
  夜空如洗。
  一弯弦月高悬,洒下清冷如霜的辉光,静静铺陈在静謐的城池屋瓦之上。
  脑海中,不受控制地再次浮现出坊市中,那位浓眉修士的话语。
  那声音平和,却又带著某种洞穿表象的力量:
  “天地为炉,造化为工;阴阳为炭,万物为铜……炼丹师,乃是手持造化之术。”
  造化……
  陈阳望著窗外的明月。
  月光映入他深邃的眼瞳,仿佛也照亮了心中某些一直朦朧的角落。
  “这世间的草木灵物,似乎……存在著两套迥异的价值。”
  他喃喃自语。
  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一套,是它们天生地养、本身所具备的本质价值。”
  他想到了陶碗。
  陶碗复製物品,消耗的灵石並非任意定数,而是与物品某种內在的,近乎本源的价值息息相关。
  比如通窍的血肉。
  比如那滴污浊的羽化真血。
  它们的……价,高得匪夷所思。
  这套价值体系,冰冷,客观。
  仿佛直指万物存在的根本。
  “而另一套价值……”
  陈阳的目光落回桌面上,那几枚冰凉的玉简,眼神变得复杂而明亮:
  “则是炼丹师……”
  “以人力巧思,洞察草木药性,遵循天地至理。”
  “通过炼製这个过程,重新赋予,或者说激发出来的……”
  “造化价值!”
  炼气修士服用的培元丹,灵元丹,筑基修士渴求的筑基丹。
  乃至那菩提教秘而不宣,却效果惊人的血髓丹……
  哪一样不是如此?
  可能原本只值一枚上品灵石的几株普通灵草,在炼丹师手中经过配伍、炮製、融炼……
  最终成丹,其价值便能飆升百倍、千倍!
  这暴涨的价值,並非凭空而来。
  而是炼丹师以其知识、经验……
  以及对造化的理解与运用,点石成金般地创造出来的。
  “难怪……”
  “难怪那凌霄宗內,以杀伐果决,桀驁不驯著称的剑修,面对修为平平的炼丹师,却要摆出那般殷勤甚至谦卑的姿態……”
  “难怪当年在青木门,丹霞峰峰主朱大友,仅凭筑基修为与一手丹术,便能隱隱挟制整个宗门,连师尊都要让他三分……”
  “也难怪当初,那几位来自不同大宗的元婴……”
  “秦秋霞,荷洛,王升,明明修为境界远超梁海,在他面前,却个个执礼甚恭,不敢有丝毫怠慢……”
  陈阳深吸了一口微凉的夜气。
  感到胸腔里有一股热流在涌动,伴隨著一种豁然开朗的明悟。
  “因为,他们是炼丹师!”
  他低声说道。
  每一个字都仿佛带著重量。
  “天生万物以养人。”
  “而炼丹师……”
  “便是以这造化之术,取天地之精华,逆夺阴阳之机变,点化草木之灵性……”
  “最终,炼出滋养修士,助其攀登仙途的灵丹妙药!”
  “他们养的,不是凡人。”
  “而是……”
  “仙!”
  这认知如同惊雷,在他心中炸响,驱散了最后一丝迷茫与犹豫。
  他抬头。
  目光似乎穿透了夜色,望向了那更为辽阔,也更为神秘的远方天地。
  “待此次杀神道之行,积攒些灵石,我便去那天地宗!”
  陈阳心中已然有了决断:
  “无论如何,也要去真正窥探一番这造化之术!去亲身体会,何谓手持造化!”
  至於沈红梅……
  陈阳的目光再次投向窗外,凌霄宗山门的方向,眼神变得坚定而充满希望。
  “他日……”
  “若我能成为天地宗认可的炼丹师!”
  “哪怕是记名弟子,甚至只是一个得到承认的丹师学徒……”
  “应当也能获得进入凌霄宗访友,交流的资格。”
  “只要能光明正大地踏入那扇山门……”
  “便有了寻找的机会!”
  想到此处。
  陈阳只觉连日来研读玉简的疲惫一扫而空,心头一片澄明。
  他深吸一口气。
  正欲重新拿起玉简,將其中几个尚有疑惑的要点再梳理一遍。
  ……
  “陈……陈阳……”
  一道极其微弱,断断续续,如同游丝般的声音。
  忽然从房门外的缝隙中,钻了进来。
  那声音气若游丝。
  充满了疲惫与痛苦,甚至……
  带著一丝哭腔!
  “快……快开门……我……我撑不住……了……”
  陈阳浑身一震!
  这声音……
  是通窍!
  他霍然起身。
  动作快如闪电,神识瞬间如水银泻地般铺向门外。
  果然。
  在门槛下方的阴影里,一团小小的,暗红色的东西正瘫软在那里。
  气息微弱至极。
  若非那独特的神魂波动,几乎难以察觉正是通窍!
  陈阳心中一惊。
  没有丝毫犹豫,挥手撤去房门的简单禁制,一把將门拉开。
  门外走廊空荡。
  只有那团暗红啪嗒一声,软软地滚进了屋內。
  “你……你怎么……”
  陈阳连忙將通窍灵气托举。
  只觉湿滑粘腻,同时一股难以形容的,混合著腐败淤泥与某种秽物气味的恶臭,猛地冲入鼻腔!
  陈阳猝不及防。
  被熏得脸色一白。
  下意识屏住呼吸,一只手迅速捂住了口鼻,眼中满是惊骇。
  通窍怎么会变成这样?!
  他不是被搬山宗的人带走了吗?
  自己原本还想著,以其那顽强的生命力,在搬山宗內最多吃些苦头,不至於有性命之忧。
  待从杀神道回来再设法打探营救……
  可眼前这景象……
  搬山宗那些修士,到底对他做了什么?!
  “你……你不知道……我这些天……受了他们……什么折磨……”
  通窍的声音断断续续,有气无力。
  仿佛隨时会断掉。
  那话语里的委屈与痛苦,几乎要满溢出来。
  陈阳心中又是焦急又是愧疚,连忙问道:
  “搬山宗那些修士……究竟做了什么?”
  同时指尖灵力流转,就要先为它检查伤势,输送些灵气稳住状態。
  “他们……唉?”
  通窍虚弱的声音顿了一下。
  忽然带上了点疑惑:
  “不对啊……你怎么知道……是搬山宗……欺负我?”
  它似乎努力想抬起头,但那蚯蚓般的身躯只是软软地晃了晃。
  “不是你自己……方才说的吗?被搬山宗修士折磨?”
  陈阳心头一跳,面上却强作镇定,语气带著恰到好处的疑惑与关切。
  他绝不能让通窍察觉……
  自己早就知道它被搬山宗带走,却因觉得它命硬死不了而暂时没去管。
  这事若被这小心眼,又记仇的傢伙知道……
  以后怕是要念叨数年。
  ……
  “啊?我……我说过吗?”
  通窍的声音更迷糊了。
  显然虚弱的状態让它脑子也不太灵光。
  它似乎费力地回想了一下,没想起来,索性也不想了,带著哭腔道:
  “没错……就是那些混帐……搬山宗的王八蛋……呜呜……”
  它这一激动,身上那股恶臭似乎更浓烈了些。
  “明明……明明通爷我是天生地养的灵宝!”
  “结果……”
  “那些没眼力劲的东西,非说我是……是茅坑里爬出来的臭蛆!”
  “然后……然后就把我丟进……丟进他们宗门后山,那个……”
  “那个废弃了不知道多少年的……啊啊啊!!!”
  通窍说到最后,几乎是声嘶力竭,那悲愤欲绝的情绪,仿佛隔著空气都能感受到。
  陈阳:“……”
  他总算明白那股令人作呕的恶臭来源是什么了。
  一想到通窍这些日子可能遭遇的待遇,饶是他心志坚定,嘴角也忍不住抽搐了两下。
  心中那点因未及时救援而產生的愧疚,瞬间被一种哭笑不得的荒谬感冲淡了不少。
  他不敢怠慢。
  连忙连续数道洁净术,清风诀打在通窍身上。
  柔和的水气与清风环绕。
  迅速冲刷掉它体表那层厚厚的污秽。
  虽然那股浸入骨子里的微妙气味,一时半会儿难以彻底祛除。
  但至少外表看起来清爽了许多,恶臭也淡了不少。
  “呼……”
  通窍发出一声舒服到极点的呻吟,瘫在半空中,仿佛重新活了过来:
  “谢……谢了啊陈阳……这次……真是差点就……就臭死在里头了……”
  它缓了口气。
  断断续续地开始讲述这几日的悲惨经歷。
  原来。
  那日被搬山宗修士带走后。
  对方起初也惊讶於它能口吐人言,颇有灵智,试图探查其跟脚。
  但无论是输入灵力,还是用各种探测法器,符籙检查,都无任何法宝,或珍稀灵兽的特徵。
  搬山宗修士大失所望。
  又嫌它吵闹烦人。
  便隨手將它扔进了宗门后山一处早已废弃,却因年深日久,而积攒淤泥深达数丈的巨型泥潭之中。
  任其自生自灭。
  “他们……他们就是想噁心死通爷我!”
  通窍悲愤道:
  “可他们没想到……通爷我生命力顽强!”
  “我在那臭泥潭里……硬生生……钻了三天三夜!”
  “终於……找到了一处破损的阵法边缘……”
  “钻了出来!”
  它说得简单,但陈阳却能想像其中艰辛。
  那泥潭绝非普通污秽之地。
  经年累月,灵气淤积变质,恐已生出某些阴浊毒气。
  环境之恶劣,常人难以忍受。
  通窍能从中逃出生天,其生命力之顽强……
  当真匪夷所思!
  陈阳心中暗嘆,这通窍虽行事不著调,但这逃命和生存的本领,也的確堪称一绝。
  想来也是。
  以它这脾性和惹事能力,若没点真本事,怕是早就不知死过多少回了。
  “他们……他们就是嫉妒!嫉妒我和小鹤感情好!想要拆散我们兄弟!”
  通窍恢復了些力气,声音也大了些,带著一股执拗:
  “越是如此……我越不会屈服!”
  它话音刚落。
  体內忽然红光一闪!
  下一刻。
  在陈阳错愕的目光中。
  一个约莫半人高,椭圆形的,灰白色半透明物体,凭空出现在房间中央的地板上。
  那东西看起来像是一个巨大的胎衣。
  表面布满细微的,仿佛天然形成的纹路。
  微微起伏。
  似乎在缓慢呼吸。
  一股微弱但纯净的生命气息从中透出,与通窍身上那股若有若无的臭味形成鲜明对比。
  “这……这是?”
  陈阳一愣,这胎衣给他一种莫名的熟悉感。
  “嘿嘿……这就是通爷我的手段!”
  通窍的声音带上了一丝得意。
  虽然依旧虚弱,但显然对自己这一手颇为自豪。
  陈阳盯著那胎衣,脑中灵光一闪。
  是了!
  当年在青木门废墟,他被王升重创,濒临死亡……
  似乎就是被类似的东西包裹,才吊住了性命,得以缓缓恢復!
  此物似乎有隔绝气息,蕴养生机的神异效果!
  陈阳神识探去。
  果然发现这胎衣能隔绝大部分神识探查,只能模糊感应到內部有活物存在。
  具体情形却看不真切。
  他正欲凝神,调动更多神识,细细观察这奇异胎衣的构造与原理……
  “啪!”
  一声轻微的脆响。
  那灰白色的胎衣表面,忽然裂开了一道缝隙。
  紧接著。
  如同成熟的豆荚崩开。
  胎衣迅速向两侧剥落,消散。
  化为点点微光,融入空气。
  而胎衣內部包裹的东西,也隨之彻底暴露在陈阳眼前。
  那是一只体型颇大的仙鹤!
  鹤羽洁白。
  但此刻有些凌乱,沾染了些许尘土。
  它蜷缩著身子。
  长长的脖颈弯在胸前。
  一双翅膀没有自然收在身侧,而是反常地向下。
  向內合拢。
  似乎在小心翼翼地保护著翅膀下面的什么东西。
  陈阳瞳孔骤然收缩!
  他认出来了。
  这正是那日,被搬山宗少年牵著的那只仙鹤!
  “你……你把搬山宗的仙鹤,都……都掳回来了?!”
  陈阳的声音不禁提高了几分,带著难以置信的惊诧。
  “什么叫掳?”
  通窍不以为然地扭了扭身子:
  “这是小鹤自愿跟我走的!”
  “我们这是……私奔!懂吗?私奔!”
  它语气理直气壮:
  “这才只是开始!我看好了,那搬山宗里,像小鹤这么漂亮有灵性的仙鹤,还有好多呢!”
  “我通爷决定了,將来一定要把它们全部……”
  “一起打包带走!”
  “这次就先带小鹤出来熟悉熟悉路线。”
  它越说越来劲,仿佛已经看到了未来的美好场景:
  “不光是鹤!”
  “还有那些欺辱我的混帐……一个都跑不了!”
  “陈阳,你把陶碗拿出来!我要把我小弟叫醒!”
  “非得让那些搬山宗的傢伙,知道知道得罪通爷的下场!”
  “报仇雪恨!”
  ……
  陈阳此刻却完全没心思听通窍的宏伟计划。
  他的目光,死死盯在那只仙鹤异常合拢的双翅之下。
  几片淡青色的,明显属於人类修士衣衫的布料,从雪白的鹤羽缝隙中露了出来。
  陈阳心中升起一股极其不祥的预感。
  他屏住呼吸。
  小心翼翼地走上前,伸出手,试图轻轻抬起仙鹤覆压的翅膀。
  仙鹤似乎处於一种昏睡或迷离的状態,对陈阳的动作並无反应。
  翅膀被缓缓掀开……
  一个身穿淡青色衣衫,身形瘦小的人,正蜷缩在仙鹤温暖的胸腹与翅膀之间。
  双目紧闭,唇红齿白。
  面容在昏睡中显得异常恬静。
  正是那日站在搬山宗天骄岳錚身旁,牵著仙鹤,向岳錚告状的少年!
  陈阳只觉得一股凉气,从脚底板直衝天灵盖!
  不光是掳了一只价值不菲,明显是驯养灵兽的仙鹤回来……
  还连带著,抓了一个大活人?!
  “通窍!你做了什么好事?!”
  陈阳猛地转头。
  看向那还在絮絮叨叨,规划报仇大计的通窍。
  声音里压抑著怒火与惊急。
  ……
  “这人啊?”
  通窍似乎这才想起还有这么个添头,语气满不在乎:
  “这人不识规矩!”
  “我带小鹤私奔的时候,这傢伙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发现了,非拽著小鹤不放手!”
  “跟块牛皮糖似的,甩都甩不掉!”
  “没办法,就只能一起捎带上了!”
  它说得轻描淡写。
  仿佛只是顺手捡了块石头。
  陈阳却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气血一阵上涌。
  他看著地上昏迷不醒的少年,之前只是神识匆匆扫过,未及细察。
  此刻离得近了,在房间內明珠柔和的光线下,他发现对方露出的脖颈肌肤异常白皙细腻。
  下巴的线条也过於柔和,散落在额前的髮丝更是纤细柔软……
  一个猜测如同冰水,浇遍全身。
  陈阳手指微颤,一道细微的灵气挥出,轻柔地拂过地上之人的头顶。
  束髮的简单玉簪“叮”一声轻响。
  掉落在地。
  如墨青丝顿时披散开来,铺陈在淡青衣衫与洁白鹤羽之上。
  衬得那张昏睡中的面庞更加圆润精致,唇色嫣红。
  陈阳心中那不祥的预感达到了顶点。
  他咬了咬牙,神识凝成一线,谨慎地,自上而下地扫过对方的身体。
  虽然隔著衣衫。
  但陈阳的神识何其敏锐,一些基本的生理特徵根本无法完全遮掩。
  仅仅一瞬。
  陈阳如遭雷击。
  猛地后退一步,撞在了身后的桌沿上,发出“哐”一声闷响。
  他瞪大了眼睛,看著地上那披头散髮,昏睡不醒的身影。
  脑海中只剩下两个字在疯狂迴荡:
  “女的……”
  这被通窍顺手捎带回来的,根本不是什么孱弱少年,而是一个少女!
  “对啊!”
  通窍的声音適时响起,带著满满的嫌弃:
  “所以烦死了嘛!又不能收做小弟,偏偏非要黏上来!碍手碍脚的!”
  如此理直气壮的抱怨,配合眼前这棘手的局面,让陈阳只觉得额头两侧的血管都在突突狂跳。
  一股巨大危机的感觉,瞬间攥紧了他的心臟!
  “此人……和那搬山宗的岳錚,是什么关係……”
  陈阳声音乾涩,几乎是本能地问出了这个问题。
  他想起了那日所见……
  此人站在气度不凡的岳錚身旁,指著通窍告状。
  岳錚神色虽淡,却明显在倾听。
  周围那些搬山宗白衣修士,隱隱以此人和岳錚为中心拱卫……
  一个答案,呼之欲出。
  这能被岳錚带在身边,能让搬山宗弟子小心跟隨的少女……
  身份恐怕绝非寻常!
  极有可能,是岳錚极其亲近之人。
  甚至……
  就是搬山宗內身份尊贵的人物!
  冷汗,悄无声息地浸湿了陈阳的后背。
  然而。
  就在他心念电转,思索著该如何处理这烫手山芋的千钧一髮之际。
  地上。
  那蜷缩在仙鹤羽翼间的少女,长长的睫毛忽然颤动了一下。
  紧接著,她发出一声极轻的,带著迷糊的嚶嚀。
  缓缓地,睁开了双眼。
  那是一双初醒时犹带水汽,迷茫而清澈的眼睛。
  陈阳心中警铃大作。
  几乎没有任何犹豫,右手闪电般抬起。
  一道柔和却凝实的光幕瞬间挥出。
  精准地將刚刚醒转,视线尚且模糊的少女笼罩其中!
  光幕呈淡金色,不仅隔绝了內外视线,连声音也一併屏蔽。
  从外面看,只能见到一个朦朧的,微微发光的人形轮廓。
  光幕之內。
  骤然被黑暗与寂静包裹的少女显然嚇了一跳,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叫。
  隨即下意识地抱紧双臂,紧张地左右张望……
  虽然什么也看不见。
  陈阳强压住狂跳的心臟,儘量让声音听起来平稳,低沉。
  甚至带上了一丝刻意营造的疏离与神秘,透过光幕传了进去:
  “你叫什么名字?”
  光幕內的身影瑟缩了一下。
  似乎犹豫了片刻。
  才带著怯意与茫然,小声回答:
  “我……我叫岳秀秀……这、这里是哪里啊?好黑……什么都看不见……”
  岳秀秀!
  姓岳!
  陈阳心头又是一沉。
  他深吸一口气,继续问道,语气听不出喜怒:
  “那……搬山宗的岳錚,是你什么人?”
  “岳錚?”
  光幕中的少女似乎放鬆了一点点,或许是听到了熟悉的名字:
  “他是我大哥啊。”
  “你……你认识我大哥吗?这里是哪里?为什么这么黑?”
  “我……我的仙鹤呢?”
  少女的声音带著不安,开始在光幕中摸索。
  手掌触碰到那层柔韧无形的光幕壁障,却无法穿透。
  陈阳不再多问。
  手指迅速掐诀,又一道更隱蔽的隔音符印打入光幕,彻底隔绝了內外的声音传递。
  確保光幕內的岳秀秀听不到外界任何动静。
  也传不出声音。
  做完这一切,他才缓缓吐出一口一直憋在胸口的浊气。
  然而。
  这口气並未能让他有丝毫放鬆,反而让心头那块巨石压得更沉。
  他转过头。
  眼中几乎要喷出火来,死死盯著一旁地面上,正优哉游哉扭动身躯的通窍!
  “通——窍——!”
  陈阳一字一顿。
  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声音里压抑的怒意与后怕。
  让房间的温度都仿佛下降了几度:
  “你做的好事!!!”
  掳了搬山宗天骄岳錚的妹妹!
  还把人家连带仙鹤一起,用那诡异的胎衣神通,偷运回了自己藏身的客栈房间!
  这哪里是惹祸?
  这简直是……
  是把天捅了个窟窿,还把窟窿裱起来掛在了自己床头!
  通窍被陈阳这从未有过的严厉態度嚇了一跳,扭动的动作都僵了僵。
  但它显然没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
  或者说……
  它那简单直接的思维里,压根不觉得这算个事。
  它伸了个长长的懒腰,语气依旧满不在乎:
  “哎呀,这么凶干什么……”
  “这不就是……抓回来个添头嘛。”
  “小鹤,是通爷我的!这个多余的……嗯,就送给你处理了唄。”
  “你看,唇红齿白的,虽然不能当小弟,但当个……”
  “嗯,当个使唤丫头也凑合?”
  陈阳听著通窍这番大方的言论,再看看光幕中那隱约可见,正茫然无措的少女轮廓。
  又想想那岳錚道韵筑基的深厚气息,搬山宗东土大宗的庞然势力……
  他只觉得眼前一黑。
  一股凉意,真真切切地,从尾椎骨一路爬升,瞬间蔓延了整个后背。
  这下……麻烦真的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