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2章 乱棘穿心刺
  徐坚死了。
  死得如此突然,如此……轻易。
  胡修齐呆呆地站在原地,道袍在尚未散尽的阵法余波中微微拂动。
  他低下头,看著徐坚坠落在地的尸体。
  胸口那个碗口大的空洞如此刺眼,边缘光滑如镜,仿佛被切割而成。
  没有血。
  或者说,血与肉,骨与髓,魂与魄,都在那一瞬间,被某种更高层次的力量,从存在层面抹除了。
  “徐……师弟?”
  胡修齐缓缓抬起手,似乎想要触摸什么,可指尖悬在半空,不住地颤抖。
  数百年的师兄弟情谊。
  一同入门,一同筑基,一同结丹,一同被困在元婴瓶颈数百年。
  他们爭过吵过,甚至险些动手过,可更多时候,是並肩坐在九华宗后山的云海崖边,看日出日落,推演阵法至理。
  那些漫长的岁月,那些深夜的论道,那些闭死关时的相互护法……
  都在这一刻,化作飞灰。
  胡修齐的眼眶,红了。
  但他没有哭。
  他只是慢慢抬起头,看向不远处傲然而立的陈阳。
  那双原本古井无波的眼睛里,此刻翻涌著惊涛骇浪。
  “你……你竟敢……”
  话未说完。
  “啊!”
  一声悽厉的尖叫,打破了死寂。
  是陆浩。
  就在陈阳破开法阵的同一瞬,一旁的陆浩也猛地回过神来。
  他眼中原有的平静陡然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惊恐。
  陆浩指著陈阳,手指抖得像风中的枯叶:
  “妖、妖修!他杀了徐师兄!他杀了徐师兄!”
  叫声尖锐刺耳,在空旷的赤色荒原上迴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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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陈阳冷冷瞥了他一眼。
  这一眼,很平淡。
  可陆浩却如遭雷击,整个人猛地一颤,竟嚇得一屁股跌坐在地,手脚並用地向后爬去!
  仿佛陈阳不是一个人,而是一头择人而噬的远古凶兽。
  “陆师弟!快醒醒啊!”
  胡修齐猛地扭头,声音嘶哑如破锣:
  “別退!快结阵!”
  这声嘶吼,仿佛用尽了他全部力气,从胸腔深处挤压而出,带著血的味道。
  陆浩浑身一激灵。
  “对、对!结阵!结阵!”
  他手忙脚乱地从地上爬起来,双手颤抖著掐诀。
  方才那灵光一现的阵法玄妙,被这地狱道的风一吹,便散入风中,再难追忆了。
  抬指灵气溃散。
  再抬,法印不成。
  尝试第三次时,陆浩额头上已满是冷汗,嘴唇哆嗦著,眼中儘是茫然:
  “为、为什么……使不出来了?!快啊……快结阵啊!!”
  他疯狂地拍打自己的脑袋,试图唤醒那些破碎的记忆。
  可越是焦急,脑海中越是空白。
  而陈阳,已经动了。
  在陆浩第三次尝试失败的瞬间,陈阳一步踏出,身形如离弦之箭,直射而来!
  他没有动用血气。
  只是最纯粹的灵力匯聚,右手抬起,五指虚握,掌心灵气疯狂凝实,化作一方三尺见方的青色法印!
  印体古朴,表面无纹,只有灵气光华流转。
  可就是这看似简单的法印,在成型的剎那,竟引动周遭百丈天地灵气共鸣。
  赤色砂土无风自动,暗红云层翻涌不休,连远处正在消散的业力风暴,都为之滯了一滯!
  “不好!”
  陆浩瞳孔骤缩,想要闪避,可身体却被那股无形的气机死死锁定。
  仿佛整片天地都在向他压来,每一寸空气都化作牢笼,將他钉在原地。
  他只能眼睁睁看著,那方青色法印如山岳倾倒,带著碾压一切的磅礴气势,当头砸下!
  “吾命休矣……”
  陆浩绝望地闭上眼睛。
  然而……
  “陆师弟!”
  一声厉喝在耳边炸响。
  胡修齐的身影,如鬼魅般出现在陆浩身前。
  他根本来不及施展任何防御阵法,只能双手一推,一道刚猛的灵气涌出,狠狠拍在陆浩背上。
  “噗!”
  陆浩喷出一口鲜血,整个人如断线风箏般斜飞出去,重重砸在数十丈外的一座赤色丘岩上。
  咔嚓几声脆响,不知断了几根肋骨。
  “哎哟……”
  陆浩惨叫著,眼前发黑。
  可也正因为这一推,他脱离了法印气机的锁定。
  而胡修齐,则完全暴露在那方青色法印之下!
  “胡师兄?!”
  陆浩挣扎著抬起头,眼中满是错愕。
  他从未想过,这位一向冷麵寡言,与他关係平平的师兄,竟会在生死关头,以身为盾,救他一命!
  目光下意识扫过远处徐坚的尸体。
  陆浩只觉心臟莫名一紧,一股酸涩之感自心底悄然瀰漫开来,缓缓地上涌,哽在喉间。
  ……
  而此刻。
  胡修齐已无暇他顾。
  那方青色法印,已至头顶三丈。
  避无可避。
  其中气息的源头不明,却厚重到令人窒息,只觉骨髓里都渗出一股寒意。
  胡修齐心知,此印落下,自己绝无生机。
  他眼中闪过一丝决绝。
  双手猛地合十,口中念念有词,每一个音节都艰涩无比,仿佛从乾涸的河床深处挤出:
  “朽木……之躯!”
  四字出口的剎那,异变陡生。
  胡修齐原本饱满的面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乾瘪下去。
  皮肤失去光泽,皱纹如刀刻般浮现,从眼角蔓延至脸颊,再扩散至脖颈手臂……
  不止如此!
  他周身毛孔中,竟渗出大量淡白色的水雾。
  那水雾蒸腾而起,带著浓郁的生命气息,仿佛將他体內所有的水分,所有的生机,都在瞬间逼出体外!
  两息。
  仅仅两息,胡修齐从一个面容清瘦的青年,化作一具枯槁如乾尸的老树皮!
  肤色深褐,皱纹堆叠,四肢乾瘦如柴,连眼眶都深深凹陷下去,唯有一双眼睛,依旧死死盯著头顶法印。
  而隨著身躯的枯萎,他身上的气息,却开始以一种诡异的方式沉淀。
  不再灵动,不再飘逸。
  而是变得厚重沉滯!
  仿佛一棵生长了千年的古木,树皮皸裂,树心中空,可那扎根大地的根系,却深达百丈,坚不可摧!
  直到气息沉淀到极致。
  胡修齐缓缓抬起右手。
  食指伸出,指尖一点微弱得几乎看不见的苍白火星,悄然燃起。
  那火星太小了,小得像坟场飘荡的磷火,隨时可能熄灭。
  可胡修齐盯著那点火星,眼中却迸发出疯狂的光芒。
  他深吸一口气。
  然后,將那点火星,轻轻点在了自己眉心上。
  “燃!”
  一个字。
  轻如嘆息,重如山崩。
  火星触及皮肤的剎那。
  轰!
  苍白的火焰,如同被浇了滚油的乾柴,瞬间爆燃!
  从眉心开始,火焰疯狂蔓延,吞噬额头,脸颊脖颈,胸膛四肢……
  转眼之间,胡修齐整个人化作一团炽烈燃烧的苍白火球!
  那火焰没有温度。
  或者说,它的温度不灼烧肉身,而是直接焚烧神魂,灵气道基,乃至……存在本身!
  “燃身求烬?!”
  远处正与妖仙缠斗的青木祖师,余光瞥见这一幕,脸色骤变:
  “这老东西……是打算里外一起死!!”
  话音未落,燃烧的胡修齐动了。
  焰光一闪。
  他身形骤然化作一道苍白火流星,挣脱法印的气机锁定,撕裂长空,瞬间便出现在陈阳身前!
  燃烧的右手探出,五指如鉤,直抓陈阳面门。
  陈阳瞳孔一缩,手中青色法印毫不犹豫,迎击而上。
  印与掌,悍然碰撞!
  没有巨响,没有气浪。
  只有嗤的一声轻响。
  那方足以镇杀筑基修士的青色法印,在触及苍白火焰的剎那,竟如同蜡遇烈火,迅速消融瓦解!
  印体表面的灵气光华黯淡溃散,最后彻底化作点点青光,湮灭在火焰之中。
  “什么?!”
  陈阳心中一惊。
  立刻看出胡修齐所修功法本属木行一脉,此刻却是在行燃身之法,欲以焚儘自身的代价搏命一击。
  他当即收住即將出手的青印,转而张口吐出数道气丸。
  那些气丸去势如电,瞬间洞穿胡修齐燃烧的胸膛!
  留下一个碗口大的空洞。
  可胡修齐的动作,没有丝毫停滯。
  空洞边缘,苍白火焰跳跃蔓延,转瞬间便將缺损处填补完整。
  他仿佛已不是血肉之躯,而是纯粹由这种诡异火焰构成的存在!
  不死不灭,唯燃不息!
  “呵呵……”
  火焰中,传来胡修齐沙哑的笑声。
  他再次逼近,燃烧的双手张开,如拥抱,如囚笼,狠狠搂向陈阳!
  这一次,陈阳闪避不及。
  左臂被火焰擦中!
  滋啦!!
  刺耳的灼烧声响起。
  陈阳闷哼一声,低头看去。
  左臂小臂处,衣袖瞬间化作飞灰,下方的皮肤血肉,在接触火焰的剎那,竟直接碳化!
  血肉,变焦炭。
  且那碳化的范围,还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四周蔓延!
  陈阳当机立断,右手並指如刀,嗤地斩下,將左臂碳化的部分连皮带肉削去一大块。
  鲜血喷涌。
  他同时运转乙木化生诀与体內淬血脉络,试图催生血肉,癒合伤口。
  可那被斩去的部位,血肉生长速度极其缓慢。
  淬血脉络中涌出的血气,触及伤口边缘时,也如同泥牛入海,被悄然吞噬!
  胡修齐再次贴身上前,身形在烈焰中踉蹌却迅猛,双臂前伸,直欲將陈阳一把擒住。
  火光繚乱,虽已辨不清他的面目,但那股同归於尽的决绝之意,陈阳却感知得清清楚楚。
  他没有犹豫。
  指诀当即一变,换作早年学过的一道水行法诀。
  顷刻间,一道清亮的水帘自他身前涌现,迎著胡修齐冲刷而去。
  然而。
  水帘触及那熊熊焰身,竟只让他的冲势微微一滯,旋即破开水幕,再度扑来!
  “这火……”
  陈阳脸色凝重:
  “熄不灭,化不掉,连生机与血气都能焚烧!”
  而这时,青木祖师焦急的声音传来:
  “小子!再撑一会儿!!”
  陈阳心中一喜。
  以为祖师即將脱困来援,回头看去……
  却见青木祖师此刻也是狼狈不堪。
  那妖仙青年利爪如雨,每一击都带著腐蚀万物的紫黑烟气。
  祖师虽以业力锁链抵挡,可身上依旧留下了数道深可见骨的爪痕!
  胸膛、手臂……处处皮开肉绽,伤口边缘泛著诡异的灰败之色,显然那烟气有阻遏癒合之效。
  “这妖仙难缠得很!”
  青木祖师咬牙传音:
  “那老东西燃的是本命魂火,烧不久!况且受杀神道规则所限,威力至多不过筑基层次,不必硬拼,待他魂力燃尽,火自然就灭了!”
  陈阳眼角一跳。
  撑一会儿?
  说得轻巧。
  眼看胡修齐再次扑来,陈阳只能將身法催动到极致,在荒原上左衝右突,险之又险地避开一次次扑击。
  万幸的是,燃身状態下的胡修齐,速度虽快,却失了灵活,更多是直线衝撞。
  陈阳凭藉道石灵气,与体內淬血脉络协调运转,总能於千钧一髮之际,堪堪避开。
  几次扑空后,胡修齐燃烧的身影,忽然顿住了。
  他缓缓转过头。
  儘管火焰中已看不清五官,可陈阳能感觉到,那双眼睛正透过火焰,看向他身后。
  那里,柳依依正勉强站起,脸色苍白如纸,嘴角血跡未乾。
  小春花搂著昏迷的岳秀秀,警惕地望过来。
  锦安挡在眾云裳宗弟子身前,浑身浴血,气息萎靡。
  ……
  “我徐师弟……死了。”
  胡修齐沙哑的声音,从火焰中幽幽传出,带著刻骨的怨毒:
  “你们……也別想活。”
  话音未落,苍白火流星调转方向,不再追击陈阳,而是化作一道笔直的火线,直扑柳依依!
  速度,比之前更快!
  “依依!”
  陈阳目眥欲裂,体內血气与灵气同时爆发,身形如电射出。
  快!
  再快一点!
  柳依依看著那道在视野中急速放大的苍白火焰,想要躲闪。
  可方才被三重法阵镇压的伤势此刻爆发,全身骨骼如同散了架,灵气滯涩,连抬脚都困难。
  她只能眼睁睁看著,火焰越来越近,炽热的气息已扑面而来。
  然后。
  一道身影,如坚不可摧的城墙,挡在了她身前。
  是陈阳。
  他终究更快一步。
  不过……代价是。
  滋啦!
  苍白火焰,结结实实撞在陈阳胸膛。
  直落中丹田,也正是天香摩罗扎根之处。
  “呃啊!!”
  陈阳发出一声压抑的低吼,整个人被撞得向后滑出十余丈,双脚在赤色砂土上犁出两道深沟!
  他低头看去。
  胸膛处,衣袍尽焚。
  皮肤血肉在苍白火焰中迅速碳化剥落,露出下方森白的胸骨。
  而胸骨表面,那丝丝缕缕的天香摩罗,此刻正疯狂闪烁,释放出浓郁的血气,与苍白火焰激烈对抗!
  嗤!嗤!嗤!
  血气与火焰相互湮灭,发出令人牙酸的声响。
  陈阳咬紧牙关,全力催动淬血脉络,磅礴血气自心臟涌出,灌注到胸膛伤口处!
  终於……
  嘭!
  一声闷响,苍白火焰被硬生生震开少许!
  血气顺势弥散在空气中。
  胡修齐燃烧的身影踉蹌后退两步,火焰剧烈摇曳,仿佛受到了某种衝击。
  “为、为什么……”
  火焰中传来他不敢置信的喃喃:
  “我修行六百载,以丹气蕴养道基,以元婴温润神魂……为何这血气,依旧会让我道基……有一丝颤慄?!”
  儘管只有一丝。
  儘管微弱到几乎可以忽略。
  可胡修齐清晰地感觉到了,在那磅礴血气爆发的瞬间。
  他沉淀了六百年的道基,依旧……
  颤抖了一瞬。
  仿佛刻在灵魂深处的烙印,无论修行多高,岁月多久,都无法抹去。
  胡修齐后退一步,火焰中的目光茫然地扫过地上徐坚的尸体,又缓缓抬起,看向浑身浴血却依旧挺拔如松的陈阳。
  恍惚间,他仿佛看到了六百年前的自己。
  那个刚刚筑基,意气风发的少年。
  六百年苦修,元婴已成,阵法通玄。
  可有些东西,原来从未改变。
  “我……杀不掉此人。”
  胡修齐低声自语,声音中透著一股深沉的疲惫与绝望:
  “哪怕仗著多修行六百年……同境界下,我依旧……”
  “敌不过他!”
  “此人,莫非已修成……同境界无敌?”
  火焰,开始减弱了。
  苍白的光华不再炽烈,焰体边缘开始出现细密的裂纹,仿佛燃烧殆尽的炭薪,即將分崩离析。
  胡修齐能感觉到,生命正在飞速流逝。
  不仅是这具化身。
  外界的本尊,此刻恐怕也已神魂重创,道基受损,离死不远。
  內外皆殞。
  他不甘心。
  火焰中那双眼睛,死死盯著护在一眾云裳宗弟子身前的陈阳,又缓缓扫过四周。
  乌桑早已逃得不见踪影。
  数千东土修士远远观望,脸上儘是茫然与惊惧。
  九华宗数百弟子呆立原地,眼神空洞,仿佛傀儡。
  陆浩瘫在丘岩下,捂著断骨处齜牙咧嘴。
  天上,妖仙与青木祖师仍在缠斗,可隨著时间推移,妖仙的身影已开始微微虚幻,这具借葫芦显化的投影,无法长久维持。
  一切,似乎都已成定局。
  胡修齐燃烧的身躯,微微颤抖。
  然后,他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动作。
  右手缓缓探入怀中,从储物袋中,取出了一枚令牌。
  令牌呈长方形,约巴掌大小,通体碧绿如玉,表面无纹无字,唯有中心处镶嵌著一枚黄豆大小的暗黄色晶石。
  晶石內部似有云雾流转,隱约勾勒出黄泉二字。
  令牌出现的剎那,一股阴冷死寂,仿佛来自九幽深处的气息,悄然瀰漫开来。
  陈阳瞳孔一缩。
  他神识瞬间锁定那枚令牌,仔细感应。
  “没有杀伐之气,也不像调动阵法之用。”
  “唯觉它虚无縹緲,仿佛只是飘在胡修齐手心上。”
  “这令牌究竟是何物,又有何玄机……”
  ……
  “九华宗的碧落黄泉令!”
  青木祖师急促的传音在陈阳脑海中炸响,带著罕见的凝重:
  “一种传讯秘宝!”
  “炼製时需取黄泉阴气,碧落云精,以宗门秘法祭炼百年方成!”
  “一旦催动,无论相隔多远,哪怕身处秘境绝地,甚至像杀神道这般內外隔绝之所……”
  “只要还在同一方天地,宗门核心处对应的主令,必生感应!”
  陈阳心头一沉:
  “他要传讯求援?”
  “不!”
  青木祖师沉思片刻,声音更急:
  “他恐怕是要通知外界,提前开启地狱道出口。”
  仿佛为了印证他的话。
  胡修齐燃烧的右手,五指猛然收紧。
  咔嚓!
  碧绿色的令牌,应声而碎。
  暗黄色的晶石炸裂,內部那团阴气与云精骤然扩散,化作一道肉眼几乎看不见的幽光,冲天而起!
  幽光无视业力阻隔,无视空间屏障,在升至百丈高空时,噗地一声,没入虚空,消失不见。
  下一刻。
  轰隆隆!
  整个地狱道,开始震颤。
  不是地震,不是天崩,而是某种更深层次的规则变动!
  眾人头顶,那常年低垂的暗红色云层,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散!
  云层后方,露出一片深邃的漆黑。
  但那漆黑並非永恆,隱约有细微的光斑在闪烁,仿佛是外界的星光,透过层层屏障,艰难地渗入一丝。
  天空在变亮。
  儘管依旧昏暗,可那种压抑了三年,仿佛永无止境的暗红血色,正在褪去。
  与此同时,脚下的大地也在变化。
  赤红色的砂土,顏色开始变浅,从暗红转为褐红,又从褐红转为深褐。
  砂土缝隙中,一点点的嫩绿顽强地钻出。
  是草芽,儘管纤细,儘管脆弱,可那抹绿色在此地出现,本身就是奇蹟。
  远处,那些肆虐了三年,吞噬无数修士的业力风暴,此刻正迅速平息。
  风暴中心那令人心悸的扭曲之力,如潮水般退去,只留下被侵蚀得千疮百孔的荒原。
  道途在演变。
  从地狱道,向下一道途过渡。
  “出、出口……要开了?!”
  有修士颤声开口,声音里带著难以置信的狂喜。
  “是光!你们看到没有!天上有光!!”
  “三年了……整整三年啊!!我们终於……终於能出去了!!”
  “呜呜……王师兄、李师姐……你们看到了吗……我们能回家了……”
  歇斯底里的欢呼,瞬间席捲全场!
  数千名东土修士,无论之前是恐惧还是麻木,此刻全都红了眼眶。
  许多人跪倒在地,对著逐渐明亮的天空磕头,泪流满面。
  更多人相拥而泣,仿佛要將这三年积攒的所有恐惧与委屈,一次性宣泄出来。
  连陈阳身后的云裳宗弟子,此刻也大多露出如释重负的神色。
  小春花轻轻摇晃著怀中的岳秀秀,低声轻唤,柳依依望著陈阳染血的背影,嘴角终於勾起一丝浅浅的笑意。
  锦安长舒一口气,周身紧绷的血气缓缓平復。
  陈阳也轻轻吐出一口浊气。
  结束了。
  这场持续三年的地狱道试炼,这场与妖神教的漫长搏杀,终於……要结束了。
  他可以带著柳依依她们安然离开。
  然而……
  就在所有人都沉浸在狂喜与解脱中时。
  火焰即將熄灭的胡修齐,缓缓飞升至半空。
  他那乾枯碳化的身躯,此刻已摇摇欲坠,苍白火焰只剩下薄薄一层贴在体表,仿佛风中残烛。
  可他的声音,却通过某种秘法,清晰地传入在场每一个人耳中:
  “地狱道將终,血仇……却未解!”
  声音嘶哑,却字字如刀。
  全场瞬间安静。
  数千道目光,齐刷刷望向空中那道即將熄灭的身影。
  胡修齐燃烧的目光,扫过下方每一张激动的脸。
  最终落在陈阳身上。
  然后。
  他抬手指向陈阳,声音陡然拔高,带著一种近乎癲狂的控诉:
  “西洲妖修,两大教派,妖神教、菩提教!入我东土试炼之地,三年来,屠戮我东土修士数以万计!!”
  “手段残忍,行径卑劣,视我东土修士如猪狗血食!”
  “其中,罪恶滔天者……”
  他手臂猛地一划,直指陈阳:
  “便是此獠,陈阳!”
  声浪如雷,在逐渐明亮的天空中炸开。
  “他代表菩提教潜入此地,修炼淬血邪法!他眼角血花,更是西洲天香教花郎標誌,专以皮相蛊惑女子!!”
  胡修齐的声音越来越快,越来越尖锐,如同毒蛇吐信:
  “云裳宗柳依依、宋春心,本为荷洛仙子亲传,东土天之骄女!”
  “可却被此獠蛊惑,自甘墮落,与西洲妖人苟且私通,叛我东土道义!!”
  “西洲妖人,祸乱东土!云裳宗女修,背信弃义!”
  一字一句,如淬毒的匕首,狠狠扎进在场每一个修士心中。
  陈阳脸色骤变!
  他终於明白了胡修齐的意图。
  不是求援,不是逃生,而是……临死前,也要泼尽脏水,將他与云裳宗,彻底钉在东土耻辱柱上。
  “你胡说八道!”
  小春花气得浑身发抖,尖声怒骂。
  柳依依面色苍白,却依旧挺直脊樑,冷冷盯著空中的胡修齐,一字不发。
  可她们的声音,在胡修齐那经过秘法加持,响彻全场的控诉面前,微弱得如同蚊蚋。
  而效果,立竿见影。
  数千东土修士的目光,齐刷刷转向陈阳,又扫过柳依依与小春花。
  那目光里,有怀疑,有鄙夷,有愤怒,有……原来如此的恍然。
  “难怪……云裳宗那两位仙子,这般护著他……”
  “我说呢,西洲妖人,怎会如此好心,屡次救我东土修士……原来是想蛊惑人心!”
  “与妖人苟且……呸!枉为东土仙子!”
  低语间的唾骂声,如瘟疫般蔓延。
  连一些云裳宗本门弟子,此刻看向柳依依与小春花的目光,都带上了复杂的审视与……
  一丝不易察觉的疏离。
  胡修齐看著下方人群的反应,火焰即將熄灭的眼中,闪过一丝快意。
  但他还要……
  再加一把火。
  他深吸一口气,用尽最后的力量,嘶声高喝:
  “今日!”
  “我胡修齐,率九华宗弟子……”
  “誓死维护东土道义!”
  话音落下的剎那,他嘴唇微动,一道唯有九华宗弟子能听见的秘音,悄然传入每一人耳中:
  “木镇……神魂。”
  四字入耳,数百名呆立原地的九华宗弟子,身躯同时一震!
  眼中的清明如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彻底的空洞与茫然。
  仿佛听到了神的旨意。
  下一刻……
  “杀妖人!护道义!!”
  不知谁先喊了一声。
  “杀!!”
  数百名九华宗弟子,齐声怒吼,如同提线木偶般,同时腾空而起,化作数百道流光,悍不畏死地扑向陈阳!
  陈阳瞳孔骤缩。
  他下意识催动脉络血气,试图震慑……
  有用!
  那些弟子身形齐齐一晃,仿佛撞上了一堵无形气墙,去势顿时受阻,速度减慢了许多。
  可他们眼中却无半分惧色,反倒更显决然,依旧挣扎著向前扑来!
  “找死!”
  陈阳眼中寒光一闪,右手抬起,正要施展术法。
  轰!
  第一声爆炸,骤然响起!
  冲在最前方的一名九华宗弟子,在距离陈阳尚有三十丈时,身躯突然膨胀,然后……
  如同被吹爆的气球,轰然炸裂!
  血肉横飞,骨渣四溅!
  自爆!
  不是攻击,而是最彻底的……自我毁灭!
  爆炸的衝击波横扫而来,陈阳猝不及防,被震得气血翻涌,连退三步。
  而紧接著。
  轰!轰!轰!
  第二声、第三声、第四声……
  一个又一个九华宗弟子,如同扑火的飞蛾,在靠近陈阳一定范围后,毫不犹豫地选择了自爆!
  他们脸上没有痛苦,只有一种近乎死寂的麻木。
  血肉如雨,染红天空。
  爆炸的轰鸣连绵不绝,衝击波一圈圈扩散,將赤色荒原炸出一个又一个深坑!
  陈阳已近油尽灯枯,被逼得连连后退,护体灵气剧烈震盪,终是喉头一甜,嘴角溢出了鲜血。
  他终於明白了胡修齐的全部算计!
  先以碧落黄泉令通知打开出口,让所有人看到希望,再当眾泼尽脏水,將他与云裳宗污名化。
  最后……
  操控九华宗弟子集体自爆,营造出为护道义,捨生取义的悲壮场面!
  而他自己,作为被妖人残害的东土英烈,將永远定格在所有人记忆中。
  好毒的计!
  好狠的心!
  “陈阳!克制!先退!!”
  青木祖师焦急的传音再次响起:
  “他在逼你杀人!一旦你动手,就坐实了残害东土修士的罪名!”
  陈阳何尝不知?
  可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
  柳依依脸色苍白,嘴角血跡未乾,正担忧地望著他。
  小春花抱著昏迷的岳秀秀,眼中含泪,却倔强地不肯后退半步。
  锦安与眾云裳宗弟子,被爆炸余波衝击得东倒西歪,不少人已受伤吐血。
  再退,就要退到他们身边了。
  到那时,这些疯狂自爆的九华宗弟子,会將他们也捲入其中!
  不能退。
  陈阳深吸一口气,眼中最后一丝犹豫,彻底消散。
  他缓缓站定,不再后退。
  体內丹田处,那道基裂缝中残存的古老气息,此刻正缓缓流淌,匯聚在下丹田,如同沉睡的火山。
  “你想要九华宗弟子,都死在我手上……”
  陈阳抬头,望向空中火焰即將彻底熄灭的胡修齐,声音平静得可怕:
  “何须一个个来?”
  “我……”
  “杀光便是。”
  话音落。
  陈阳双手抬起,十指如穿花蝴蝶,结出一道复杂到极致,玄奥到极点的印诀!
  不是翠宝印,不是苍松印,不是任何一道他曾施展过的万森印。
  而是……第五印。
  乱棘穿心刺!
  万森印七式,前三印乃为根基,自第四印大杖之刑一转,便专司杀伐。
  而第五印乱棘穿心刺,需结丹修为方能勉强催动,乃是凝聚木行杀伐之气的极致体现。
  一印出,乱棘生,穿心裂魂,不死不休!
  这本不是筑基修士能够施展的印法。
  可此刻,陈阳丹田中那股古老气息,轰然灌注!
  嗡!
  天地共鸣!
  陈阳双手猛然向下一按……
  轰隆隆隆!
  以他为中心,方圆百丈的大地,骤然龟裂!
  无数道深绿色的荆棘,如恶魔的触手,从地底疯狂钻出!
  每一根都有手臂粗细,表面布满漆黑倒刺,刺尖泛著幽冷的寒光!
  荆棘生长速度快到极致!
  一丈、三丈、十丈、三十丈……
  转眼之间,数百根粗壮的荆棘冲天而起,化作一片恐怖的荆棘森林。
  它们如同拥有生命,在空中扭曲盘旋,然后……
  齐齐刺向那数百名扑来的九华宗弟子!
  噗嗤!
  利刃入肉的声音,密集得让人头皮发麻。
  一根荆棘,洞穿一名弟子胸膛。
  两根荆棘,將一名弟子撕成三截。
  三根荆棘,將一名弟子绞成肉泥……
  没有惨叫。
  因为死亡来得太快。
  那些疯狂的九华宗弟子,甚至来不及自爆,便被锋锐的荆棘贯穿!
  血。
  漫天血雨。
  数百具尸体,被荆棘悬掛在半空,在逐渐明亮的天光下,缓缓摇晃。
  每一具尸体,都睁著眼睛。
  那空洞麻木的眼神,与死亡的冰冷浑然一体,交织出一幅毛骨悚然的诡异画面。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数千名东土修士,呆呆地望著那片荆棘森林,望著那数百具悬掛的尸体,望著被鲜血染成暗红色的天空与大地。
  忘记了呼吸,忘记了思考。
  连柳依依与小春花,此刻也瞪大眼睛,捂著嘴,难以置信地看著这一幕。
  陈阳缓缓放下双手,脸色微微苍白。
  这一印,几乎抽空了他丹田中那股气息,连带著自身灵力也耗去九成。
  但他站得笔直。
  目光平静地望向空中。
  那里,胡修齐身上的最后一点苍白火焰,终於彻底熄灭。
  露出下方那具焦黑乾枯,如同老树根般的躯体。
  一根粗壮的荆棘,正从他的胸膛贯穿而出,尖端滴落著最后几滴焦黑的血液。
  胡修齐低垂著头,火焰熄灭后空洞的眼眶,正对著陈阳的方向。
  直到死亡降临的最后一刻,他依旧看著陈阳。
  嘴角,似乎还残留著一丝若有若无的……
  笑。
  那是计谋得逞的笑。
  是玉石俱焚的笑。
  是拉著数百弟子陪葬,也要將陈阳拖入万劫不復之地的……疯狂的笑。
  “哎呀!这老东西,死都要一帮人垫背!”
  青木祖师气急败坏地骂道。
  可他已无力再做任何事。
  道途演变已至尾声,此番不过是祭酒允他暂现於世,如今时辰將至……
  哗啦啦!
  无数灰黑色的锁链,从虚空探出,將青木祖师层层缠绕,然后猛地向远方拖拽!
  “小子!保重!!”
  青木祖师只来得及留下最后一句话,身影便消失在逐渐明亮的天光中。
  至於那妖仙青年,早在道途演变的剎那,便已化作一缕紫烟,缩回胡修齐腰间那枚水火不侵的紫金葫芦中。
  然而。
  就在青木祖师离去后,地狱道深处忽地又探出一条锁链,狠厉砸下!
  轰!
  紫金葫芦应声碎裂,一缕青烟逸散,伴著妖仙青年短促的惨叫,隨即彻底消散在天地之间。
  此刻。
  破损的葫芦静静悬掛在胡修齐焦黑的尸体上,隨著荆棘微微晃动。
  天地间,一片死寂。
  只有风吹过荆棘丛的沙沙声,以及鲜血滴落泥土的滴答声。
  下一瞬……
  嗡!
  一道耀眼的传送光阵,在不远处的空地上亮起。
  光华中,数道人影缓缓走出。
  为首一人身材魁梧,面容刚毅,身著搬山宗制式道袍,目光如电扫过全场。
  “我是搬山宗领队岳錚,奉道盟之命,前来接引地狱道生还修士。”
  当他的视线落在那片荆棘森林,那数百具悬掛的尸体上时,眸光骤然一颤!
  “这……这是……”
  他失声开口,声音中带著难以掩饰的震惊。
  而就在这时……
  “岳道友!”
  一声悽厉的哭嚎,从丘岩下传来。
  陆浩连滚带爬地衝出来,扑到岳錚脚边,指著陈阳,声泪俱下:
  “菩提教陈阳!他杀了胡师兄!杀了徐师兄!杀了我九华宗……数百名弟子啊!”
  哭声响彻天地。
  岳錚猛地抬头,目光如刀,射向荆棘丛前那道染血的身影。
  陈阳静静站著,迎上他的目光。
  没有说话。
  只是缓缓擦去嘴角的血跡。
  身后,数百具尸体在风中轻轻摇晃。
  鲜血將这片地狱道最后时刻的天空,浸染成了一片凝固的暗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