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5章 瘟疫
  “楚宴,翠翠她……死了吗?”
  苏緋桃的声音在这一刻,有些颤抖。
  人间道的她是纯粹的肉体凡胎,没有神识,无法感知。
  她只能隔著几步远,看到倒在地上的翠翠,以及那刺目的暗红色。
  心头一颤。
  她下意识地向前迈步,想要跨出这门槛,去看个究竟,去扶起那个总是笑嘻嘻叫她夫人的小丫鬟。
  可陈阳见状,神色却是更快一步。
  他猛地转身,先一步跨出了门槛,然后……
  砰!
  一声沉重的闷响。
  他竟是用尽全力,將阁楼的门,从外面重重地关上了!
  “楚宴!你做什么?!”
  苏緋桃被这突如其来的关门声震得心头一跳,当即便惊呼起来,扑到门边,用力拍打著厚重的木门:
  “开门!快开门!让我出去!翠翠她怎么了?!”
  门外。
  陈阳没有回答。
  只有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传来。
  苏緋桃透过门板的缝隙,看到陈阳快速解下了腰带。
  然后动作麻利地,將布带穿过门外的铁环,紧紧缠绕了好几圈,最后打上一个死结!
  “你、你先不要出来!”
  陈阳的声音终於隔著门板传来,带著决断:
  “我去看一看情况!等我!”
  话音未落,苏緋桃便听到他急促的脚步声迅速远去,消失在小院的深处。
  “楚宴!楚宴!!”
  苏緋桃用力拍打著门,呼喊著他的名字。
  然而回应她的,只有阁楼里迴荡的空响,以及门外死一般的寂静。
  她无力地滑坐在门后,背靠著冰冷的木门,心中充满了担忧。
  ……
  陈阳快步走在小院里。
  院子里那些苏緋桃精心照料的花草,大多已经枯萎凋零,蒙上了一层灰败的顏色。
  他先去了灶房。
  灶台冰冷,水缸见底。
  米缸里只剩下薄薄一层陈米,角落里堆著的菜蔬早已腐烂发黑,散发出难闻的气味。
  他的心沉了沉。
  然后。
  他转向后院,想去水井边看看。
  刚转过月亮门,他的脚步便猛地顿住了!
  就在那口私井边上,一个穿著藕荷色夹袄的娇小身影,蜷缩著倒在冰冷的石板上。
  是小裳。
  那个总是安安静静,做事细致的小丫头。
  此刻,她脸色青黑,双目紧闭。
  嘴角同样掛著已经乾涸发黑的血跡,一只手还伸向井台的方向。
  仿佛在倒下前,还想挣扎著去打水。
  又死了一个……
  陈阳不由得打了一个寒颤。
  这寒意不仅仅是因为冬日的萧瑟,更因为心底涌起的悲凉和无力。
  这些丫鬟,虽然只是业力凝聚的化身……
  可这半年来,一次次进入人间道,与她们朝夕相处,看她们嘰嘰喳喳,打理院子,准备饭食……
  她们早已在陈阳心中,留下了印记!
  仅仅是二十天没有见面,再见时,却已是生死永隔。
  又是一阵带著腥味的凉风吹来,陈阳这才猛然惊觉,自己身上还只穿著来时那件单薄的修士长衫。
  在人间道这具凡躯的感受下,寒意刺骨。
  他强迫自己移开视线,不再去看小裳的尸首,快步走向自己居住的西厢房。
  在厢房的衣柜里,找到了上个月苏緋桃购置的冬衣。
  他匆匆为自己换上一身厚实的棉袍。
  又挑出几件女式冬衣,找了一床乾净被褥,迅速綑扎成一个厚实的包裹。
  然后。
  他提著包裹,再次快步走向阁楼。
  刚刚靠近阁楼,苏緋桃便听到了他的脚步声。
  “楚宴!是你回来了吗?!”
  苏緋桃的声音立刻响起,充满了急切和担忧:
  “快放我出去!翠翠她到底怎么了?!”
  “还有小莲,小裳她们呢?!刚才翠翠说什么瘟疫……”
  “外面到底怎么回事?!”
  陈阳闻言,脚步微顿。
  他看著紧闭的阁楼门,又看了一眼不远处地上,翠翠那蜷缩的尸首,喉咙有些发乾。
  他深吸了一口气,儘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平静一些,隔著门板说道:
  “没什么大事情……翠翠她,就是染了一点风寒而已,睡一觉就好了……”
  然而,他这拙劣的谎言尚未说完,便被苏緋桃急切地打断:
  “你骗我!我……我从门缝里能看见!”
  “翠翠倒在地上,一动不动!她……她是不是死了?”
  “因为瘟疫……死了对不对?!”
  她的声音里带著的颤抖。
  陈阳默不作声,神色却变得无比凝重。
  他思索了片刻,最终还是走上前,解开了缠在铁环上的布带,然后猛地拉开了房门!
  “吱呀!”
  门开的瞬间,陈阳先一步跨了进去。
  高大的身躯严严实实地挡在了门口,完全阻隔了苏緋桃看向外面的视线。
  他甚至不等苏緋桃反应,便伸出手,有些强硬地推了她一把,將她往房间里面推了几步。
  “你先在里面待著,別出来!”
  陈阳的声音带著命令的口吻。
  同时。
  他將手中的包裹往苏緋桃怀里一塞。
  “这里面是厚衣服,这里冷,你先穿上。我去外面仔细看看情况,你就在这里等著我!哪里也不要去!”
  说完,他深深地看了苏緋桃一眼。
  然后。
  不等苏緋桃再说什么,他便再次猛地关上了房门!
  “楚宴!你……!”
  苏緋桃被推得踉蹌一下,抱著包裹,又惊又急。
  门外。
  再次传来门环的窸窣声,以及陈阳最后丟下的一句话:
  “等我!我很快回来!”
  脚步声再次匆匆远去。
  苏緋桃抱著冰冷的包裹,呆立在昏暗的阁楼里,看著那扇被再次封死的门,心乱如麻。
  ……
  陈阳快步离开了阁楼。
  他看了一眼翠翠的尸首,心中不忍。
  但他不敢直接用手触碰,谁知道这瘟疫是通过什么传染的?
  水?
  肢体接触?
  还是……隨风?
  他转身去柴房找了一根结实的麻绳,和一根长木棍。
  用绳子套住翠翠的腰,再用木棍远远地挑著绳子的另一端,费力地將这具小小的尸首拖到了后院最偏僻的角落。
  看著这个曾经活泼爱笑,总是老爷老爷叫个不停的小丫头,如今变成一具冰冷青黑的尸体,陈阳心中一阵酸涩。
  但现在不是悲伤的时候。
  他回到了那口私井边。
  这一次,他强忍著不適,靠近了几步,看向井內。
  原本清澈透亮的井水,此刻竟然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暗红色,水面还漂浮著一些难以辨明的絮状物。
  一股腐烂的腥气,从井口幽幽地散发出来。
  “这水……不乾净了。”
  陈阳的心沉到了谷底。
  他忍著悲戚,用同样的方法,將小裳的尸首也拖到了后院的角落,和翠翠放在一起。
  接著,他开始仔细搜寻整个小院。
  在后院的柴堆旁,他找到了红红。
  这个爱美的丫鬟,倒在一堆枯枝败叶中,身上漂亮的裙子沾满了泥土和污血,脸上同样是骇人的青黑色。
  最后。
  他来到了丫鬟们居住的厢房。
  推开虚掩的房门,一股腐臭气息扑面而来。
  昏暗的光线下。
  他看到小莲静静地躺在床铺上,盖著被子,双眼紧闭,面容平静,仿佛只是睡著了。
  “小莲?”
  陈阳试探著唤了一声,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没有任何回应。
  他等了片刻,又提高声音叫了一次。
  依旧只有死寂。
  至此……
  “全死了……”
  陈阳喃喃自语,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
  四个朝夕相处的小丫鬟,无一倖免。
  他將所有小丫鬟的尸首放置完毕,然后毫不犹豫地转身,快步走出了小院。
  他必须弄清楚,外面到底发生了什么,这瘟疫到底是怎么回事,以及……
  他们该如何在这人间道剩下的十天里,活下去!
  ……
  街道上的景象,比陈阳预想的更加惨烈。
  往日熙熙攘攘的街道,此刻空旷得可怕。
  青石板路面上,隨处可见横七竖八倒臥的尸首。
  有的蜷缩在墙角,有的直接倒在路中央,有的甚至半截身子探出门外……
  死状各异!
  但无一例外,脸色都是可怖的青黑,口鼻耳多有血跡,散发出浓烈的腐败气息。
  偶尔能看到几个活人,也都是行色匆匆,面容惊惶,用布巾紧紧捂住口鼻,眼神呆滯而恐惧,仿佛行尸走肉。
  沉重的死气瀰漫在空气中,压得人窒息。
  “这瘟疫,从何而来?”
  陈阳眉头紧锁,加快了脚步。
  他记得城中最大的药铺是济世堂。
  或许那里的大夫知道些什么,还能找到一些可用的药材。
  然而。
  当他赶到济世堂时,眼前的景象让他心头一凉。
  药铺的门板早已被卸下扔在一边,里面的药柜被翻得一片狼藉!
  大大小小的抽屉都被拉开,里面空空如也,连一点药渣都没剩下。
  地上散落著杂物,仿佛经歷了一场洗劫。
  只有空气中,还残留著一丝草药的苦涩气味,但这气味也完全被更浓烈的血腥和腐臭所掩盖。
  陈阳的心又沉了几分。
  就在他准备转身离开时,药铺深处的阴影里,忽然传来一阵极其虚弱的咳嗽声。
  “咳咳……咳……”
  陈阳一愣,循声望去。
  只见柜檯后面的角落里,一个头髮花白,身形佝僂的老者,正蜷缩在一张破旧的太师椅上。
  他穿著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胸前沾满了暗黑色的血渍。
  “你是……文大夫?”
  陈阳认出了对方。
  这正是济世堂的坐堂大夫,姓文,医术颇受城中百姓敬重,为人也和善。
  陈阳以前来抓过两次治风寒的药,对他有些印象。
  老者闻言,艰难地抬起眼皮,浑浊的眼睛看向陈阳,辨认了一会儿,才用气若游丝的声音问道:
  “你是……城西那户,刚搬来不久的……楚老爷?”
  陈阳点了点头,上前几步,但依旧保持著一段距离:
  “正是。”
  “文大夫,前些日子我与內子出门了,最近才回来。”
  “一回来就……这瘟疫是怎么回事?”
  “我见镇上染疫者甚多,人人面色青黑,七窍流血,不知这疫病究竟因何而起?”
  文大夫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咳得整个身子都蜷缩起来,仿佛要把五臟六腑都咳出来。
  陈阳下意识地又后退了半步,警惕地看著他。
  好一会儿,文大夫才缓过气,声音更加虚弱,断断续续地说道:
  “我……我也不知源头究竟在何处……只是知晓,似乎是这水……出了问题。”
  “来得突然……快得很……或许,是上游哪一处乱葬岗塌了。”
  “污秽之物……流入了溪水里,然后……渗入了地下……”
  陈阳默然。
  这和他观察到的情况相符。
  井水变色发腥,显然水源已被污染。
  说话间,门外一缕惨澹的阳光照了进来,正好落在文大夫的脸上。
  陈阳这才看清,文大夫的脸!
  他的脸颊高高肿起,眼眶乌青,嘴角破裂,几颗牙齿不翼而飞,留下黑洞洞的缺口。
  另几颗也歪斜鬆动了。
  这显然不是瘟疫导致的症状,而是被人狠狠殴打过!
  再结合这被洗劫一空的药铺,陈阳瞬间明白了……
  瘟疫爆发,绝望的人们將希望寄托在药铺和大夫身上。
  当药材被抢光,病情却无法控制时,愤怒和恐惧便转化为了暴力,发泄在了这位年老的大夫身上。
  陈阳心中涌起一股寒意。
  但他还是压下情绪,继续问道:
  “文大夫,这瘟疫……发作起来如何?可有什么特徵?多久会……致命?”
  文大夫喘著气,眼中流露出深切的悲悯和无力:
  “这瘟疫……来得凶猛。千万……千万不能染上!”
  “染上者……高烧畏寒是第一日。”
  “剧烈咳嗽,胸痛如绞是第二日……”
  “到了第三日,便会……口鼻喷血,臟腑溃烂,气息断绝……”
  “最多三日,必死无疑。”
  三日必死!
  陈阳心里咯噔一声,沉了下去。
  这人间道要持续整整十天!
  而在这期间,他和苏緋桃都是彻头彻尾的肉体凡胎,没有丝毫灵力护体!
  如果染上……后果不堪设想。
  “那……可有药方能治?或是缓解?”
  陈阳抱著最后一丝希望问道。
  文大夫闻言,枯槁的脸上忽然浮现出悲愴。
  他挣扎著,用尽力气悲呼道:
  “我不知晓啊!我……我也不知晓为何!”
  “老夫……三岁起就读岐黄之书,专研草木之道,为的就是救治世人,悬壶济世……”
  “然而如今,面对此疫,我翻遍医书,试尽方剂,却……却什么都做不到!”
  “眼睁睁看著他们……一个个死在我面前!”
  “我……我枉为医者啊!”
  他的声音嘶哑悽厉,充满了无力回天的绝望和自责。
  说著。
  他又开始剧烈地咳嗽,气息迅速萎靡下去,眼神也开始涣散。
  陈阳见状,知道再也问不出什么,心中沉甸甸的,最后看了一眼这位濒死的老大夫,默默后退,转身离开了药铺。
  他又去了城中另外几家小药铺。
  情况大同小异,都被抢掠一空,有的连坐堂大夫都不见了踪影,不知是死了还是逃了。
  “水有问题……”
  陈阳喃喃自语,心情无比沉重。
  如今看来,恐怕整座城池的水源,无论是井水还是可能流经城中的溪流,都已遭到了污染。
  他决定去城外看看,或许能找到乾净的水源,或者……离开这座城?
  陈阳向城外的方向走去。
  街道越发寂静,尸首越发密集,偶尔响起的哭泣和呻吟声,也越发微弱。
  走了大概两个时辰,陈阳终於来到了城外。
  一条宽阔的河流横亘在前,原本这里有一座坚固的石桥,连接著对岸的道路。
  然而此刻……
  石桥从中断裂!
  巨大的石块坍塌在浑浊湍急的河水中,只剩下两岸光禿禿的桥墩。
  河水滔滔,泛著不祥的暗红色,水面上漂浮著一些肿胀发白的物体……
  那是人的尸首。
  河岸边,也零星散落著死状悽惨的尸体。
  没有渡船。
  河面足有百丈宽,水流湍急,暗礁隱现。
  此地,已然成了一座……孤城。
  陈阳站在断桥边,看著对岸,心中倒吸一口凉气,最后一丝离开的希望,也破灭了。
  他下意识地抿了抿乾裂的嘴唇。
  走了这许久,身为凡人之躯,强烈的饥渴感阵阵袭来。
  可是,城中的水不能喝,河里的水更不敢碰。
  怎么办?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下游的荒野,隱约可见的山峦。
  忽然,他眼神一凝!
  就在近处陡峭的山崖缝隙里,似乎……掛著几个红艷艷的小点?
  是野果!
  那山崖看著不远,走起来却颇费功夫。
  等他终於来到崖下,抬头望去,那些红艷艷的野果,零星地掛在十几丈高的崖缝中。
  陈阳深吸一口气,活动了一下冻僵的手脚,一点一点向上攀爬。
  不知过了多久,他终於爬到了生长野果的那片崖缝附近。
  小心翼翼地探出手,將那些比拇指略大的红色野果,一颗一颗摘下来。
  不多不少,正好十二颗。
  他小心翼翼地將这些珍贵的果实用手帕包好,放入怀中贴身收藏。
  然后,他开始艰难地向下攀爬。
  下崖比上崖更加危险,体力也消耗得更快。
  等他终於双脚重新踏上山崖下的土地时,天色已经明显暗了下来。
  他不敢耽搁,立刻循原路返回城池。
  这一去一回,几乎耗去了大半天的时间。
  当他终於回到小院,来到阁楼门前时,天色已经完全黑透。
  寒风呼啸,卷著枯叶和灰尘,在小院里打著旋。
  阁楼里,苏緋桃显然听到了他靠近的脚步声。
  “楚宴!是你回来了吗?!”
  她的声音立刻响起,带著担忧。
  整整大半天,她被独自关在这昏暗的阁楼里。
  能听到的,只有外面寒风的呼啸,远处隱约传来的哀嚎。
  时间变得无比漫长,每一刻都像是在煎熬。
  她害怕陈阳在外面遭遇不测。
  “是我。”
  陈阳靠在冰冷的门板上,喘了口气,儘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一些。
  “外面……外面怎么样了?瘟疫到底怎么回事?翠翠她们……真的都……”
  苏緋桃急切地问道。
  陈阳摇了摇头,儘管她知道苏緋桃看不见。
  “没什么。”
  他避重就轻:
  “街上人少了些,可能都躲在家里了。”
  ……
  “那放我出去!我要去看看!我要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
  苏緋桃用力拍打著门板。
  “不许出来!”
  陈阳的声音陡然变得严厉起来,带著命令的口吻。
  他也分不清。
  文大夫说的瘟疫是通过水源传染,但万一……
  还有其他途径呢?
  他今天在外面跑了许多地方,说法都不一致。
  有人说是水,有人说是触碰了死人,还有人说是瘟神过境。
  没有人说得清,这瘟疫具体是如何传播的!
  只知道,它正在以可怕的速度,夺走一条又一条生命。
  整座城,到处都是死人!
  很多还活著的人,都像受惊的鸟雀,紧紧关闭门窗,躲在家中,祈祷厄运不要降临。
  陈阳看了一眼这阁楼。
  万幸。
  这阁楼原本是前任院主用来储物的,为了防潮防盗,修建得颇为封闭。
  没有窗户,只有一道楼梯连接上下,以及这一扇厚重的木门隔绝內外。
  这个房间,恐怕是整个小院中,与外界隔绝得最好的地方了。
  平常他叮嘱过翠翠,不用打扫这里,除了积了些灰尘,反而可能减少了接触外界污物的风险。
  陈阳深吸了一口气,缓缓从怀中取出那个手帕包裹。
  小心翼翼地打开,里面是十二颗红艷艷的野果。
  陈阳自己留了几颗。
  他將木门打开一道狭窄的缝隙,然后將手帕连同剩下的野果一起递了进去。
  “街上药铺的文大夫说了,城中的水不乾净,地下的水也似乎都出了问题,不能喝。”
  陈阳的声音透过门缝传进去,儘量保持平静:
  “我……在外面找了些野果,你先吃著。”
  “没关係,我们只需要熬过这剩下的……十天!”
  “就行了。”
  苏緋桃接过包裹,入手温润,那些野果仿佛还残留著一丝暖意。
  她低头看著那几颗小小的果实,心中五味杂陈。
  “你呢?”
  她抬起头,看向门缝外陈阳模糊的侧影:
  “你吃什么?”
  “我也有呢。”
  陈阳说著:
  “这些是留给你的,明天我再采些野果,应该能撑过去。”
  苏緋桃这才稍稍放心了一些,但心中的忧虑並未减少。
  两人就这么隔著一道门缝,默默地分食著野果。
  时间一点点过去,夜色越来越深,寒意也越来越重。
  陈阳对著门內说道:
  “时辰不早了,我回去房间休息一下。你也在里面睡吧,盖好被子,夜里冷。”
  凡人之躯,若是不休息,在这寒冬夜里,恐怕会先冻死或累垮。
  他想了想,又去柴房找来一个破旧的火盆,在阁楼门前的廊下,找了个避风的角度,生起了一小堆火。
  跳动的火光,带来了一丝微弱的暖意。
  “我在门外生了堆火,也能暖和一些。”陈阳对著门內说道。
  “嗯。”
  苏緋桃在里面低低应了一声,声音有些哽咽:
  “楚宴……你自己也当心。”
  陈阳嗯了一声,没再多说,转身走向自己的厢房。
  他也不確定这房间会不会沾染瘟疫,但眼下,別无选择。
  疲惫涌来。
  他几乎是一沾到床铺,便在极度的睏倦中,沉沉睡去。
  ……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陈阳便挣扎著起来了。
  浑身酸痛,喉咙也有些干痒。
  他强打精神,去处理翠翠几人的尸首,找了一把铁锹,在后院角落的冻土上,开始艰难地挖掘。
  土冻得很硬,每挖一下都要耗费极大的力气。
  他咬著牙,一锹一锹地挖著。
  直到挖出一个足以容纳四具尸首的深坑。
  他將翠翠几人推入坑中,填上土,堆起一个小小的土包。
  没有墓碑,没有香烛。
  陈阳站在土包前,沉默了片刻,心中涌起一阵悲凉。
  虽然只是业力化身,但毕竟相处了这么久……
  “愿你们来世,能投个好胎,平安喜乐。”
  做完这些,他已是大汗淋漓,虚脱感更重。
  但他不敢休息,再次出了门,如同昨日一样,朝著城外荒野走去,去寻找食物。
  今日。
  城外荒野上的人,似乎比昨日多了一些。
  显然,城中倖存的人,也將目光投向了城外。
  他们像觅食的野兽,在枯草、灌木、山崖间巡查,寻找著一切可以果腹的东西。
  野果、草根、树皮……
  陈阳发现,这些人看向彼此的目光,不再有往日的邻里温情。
  而是充满了警惕戒备,甚至……恶意!
  他想起昨日济世堂被抢,文大夫被殴打的惨状,心中警铃大作。
  虽说人间道规则下,凡人不会招惹修士。
  但陈阳摸不清状况,唯恐起衝突,一切还是小心为妙。
  他儘量避开人群,专挑人跡罕至,难以攀爬的地方寻找。
  幸运的是,他又找到了一小片掛著零星野果的灌木丛。
  大概有七八颗。
  他连忙摘下来,谨慎地藏入怀中。
  往回走的路上,他看到一个瘦骨嶙峋的男人,为了抢夺另一个妇人手中半块炊饼,竟然像野兽般扑了上去。
  两人扭打在一起,发出嘶哑的吼叫。
  最终饼子被撕成两半,两人各自带著伤痕和食物,仓皇逃开。
  陈阳的心更冷了。
  他加快脚步,几乎是跑著回到了小院。
  再次如同昨日一样,將採摘来的野果大部分给了苏緋桃,自己只留了两颗最小的。
  苏緋桃依旧想要出来,想要和他一起面对。
  但陈阳態度坚决,绝不允许。
  “外面太乱了,你出来不安全。就在这里,这里有火,有门挡著,最安全。”
  陈阳隔著门,语气不容置疑:
  “不用担心,我们只需要……熬过这几天。”
  苏緋桃拗不过他,只能担忧地叮嘱他千万小心。
  ……
  一晃,三天过去了。
  这三天,陈阳每天天不亮就出去,寻找食物。
  他找到的野果越来越少。
  他的身体越来越疲惫,咳嗽也开始频繁起来。
  起初只是喉咙干痒,偶尔咳两声,他以为是吸入了冷风或者灰尘。
  但到了第四天早上。
  当他再次准备出门时,一阵剧烈的咳嗽突然袭来,咳得他弯下腰,胸口阵阵发闷,眼前都有些发黑。
  他心中猛地一沉。
  不……不会的……
  他强压下咳嗽,如常出门,又像往常一样回到阁楼前,准备將今天找到的仅有的三颗野果递进去。
  门缝刚打开,苏緋桃便急切地伸出手。
  这次却不是接果子,而是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腕!
  她的手很凉,但力气却很大。
  “楚宴!让我出去!你进来!我们在一起!这些野果可以一起吃!”
  苏緋桃的声音带著哭腔和坚决:
  “我很担心你!我不要一个人被关在这里!我要和你在一起!”
  陈阳心中一急,连忙想要挣脱:
  “放手!快放手!”
  然而苏緋桃抓得很紧,甚至试图將门拉开。
  “我要出来!”她挣扎著。
  陈阳又急又气,胸腔一阵气血翻涌,忍不住又剧烈地咳嗽起来,这一次,他甚至感到喉头有一丝腥甜。
  他猛地用力,一把推开了苏緋桃抓著的手。
  甚至因为用力过猛,隔著门板都能听到里面苏緋桃惊呼一声,似乎跌坐在地。
  “咳咳……”
  陈阳扶著门框,咳得撕心裂肺。
  “楚宴!你怎么了?!你怎么在咳嗽?!你到底怎么了?!”
  苏緋桃在里面听到咳嗽声,声音立刻充满了惊恐。
  陈阳强行压下咳嗽,喘著气,儘量让自己的声音平稳:
  “没事……小事情而已,只是有些气急了,吸了点冷风。”
  “只是一点风寒而已!”
  “我们……我们不会有事的!”
  陈阳说完,感觉一股闷痛在胸口漫开,喉间的干痒与腥甜也隨之越来越明显。
  是昨天攀爬时摔的那一下震伤了?
  还是在外面喝了雪水,染了风寒?
  或者是……
  他不敢去想。
  ……
  第六天。
  天空开始飘起了雪花。
  起初只是零星小雪,到了下午,便成了鹅毛大雪。
  天地间一片苍茫,白茫茫的,掩盖了污秽,也掩盖了生机。
  陈阳踩著厚厚的积雪,深一脚浅一脚地在荒野中跋涉。
  城外几乎看不到人影了。
  只有雪地上零星散落,被雪花半掩的尸首。
  野果?
  早已被搜刮一空。
  连草根和树皮,都很难找到了。
  陈阳走了很久,双手和脸颊冻得麻木,却一无所获。
  就在他几乎要绝望,准备空手返回时,在一条几乎被雪埋没的小溪边,他看到了两个人。
  两个病得脱了形的男人,疯狂地廝打在一起。
  “给我!是我的!我先看到的!”
  一个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低吼。
  “滚开!老子要饿死了!”
  另一个死死护住怀里的草根,眼睛通红。
  他们扭打著,从岸边滚到溪边,又从溪边滚向更陡的河岸。
  一个人踹了对方一脚,被踹的人惨叫著向后倒去,却在下坠的瞬间,死死抓住了另一个人的脚踝!
  “啊!”
  两人同时发出惊恐的尖叫,一起滚下了陡峭的堤岸,坠入了下面冰冷湍急的河流中。
  扑腾了几下,便再无声息。
  陈阳站在远处,看著这一幕,心中冰凉一片。
  雪越下越大。
  他漫无目的地在冰天雪地里走著,意识开始有些恍惚。
  好累……好冷……好想躺下睡一觉……
  不知走了多久,就在他几乎要放弃,准备倒在雪地里时,视线里忽然出现了一棵歪脖子老树。
  在光禿禿的枝椏顶端,竟然还掛著四个小小的野果!
  像微弱的火星。
  陈阳精神一振,不知哪里来的力气,爬上树干,艰难地摘下了这四个最后的果实。
  他將它们紧紧攥在手心。
  然后,他转身,用尽最后的气力,向著城中小院的方向,蹣跚走去。
  回到阁楼,他將四个野果全部递给了苏緋桃。
  苏緋桃似乎还在说著什么,要他进去,要他开门,但他已经听不太清了。
  他含糊地应了两声,便摇摇晃晃地回到了西厢房。
  一头栽倒在冰冷的床铺上。
  好累……
  整个人仿佛在往上飘,飘得很高,很高。
  身体轻飘飘的,感觉不到寒冷,也感觉不到疼痛。
  周围是光怪陆离的幻象。
  有天地宗的景象,有未央的金光,有赫连山乾瘦的脸,也有苏緋桃在阳光下明媚的笑容……
  “陈阳!醒醒!”
  就在他的意识即將彻底沉入无边黑暗时,一个温暖又熟悉的声音,仿佛从极遥远的天上传来……
  硬生生地刺入他的脑海,將他飘散的意识一点点拉了回来。
  ……
  陈阳艰难地睁开沉重的眼皮。
  房间里一片昏暗,只有窗外透进来点点天光。
  他不知道自己昏睡了多久。
  挣扎著从床上坐起,一阵天旋地转,剧烈的咳嗽再次袭来。
  “咳咳咳……呕……”
  这一次,陈阳直接咳出了一大口暗红色的血液,溅在冰冷的被褥上,触目惊心。
  他的鼻孔、嘴角、甚至眼角,都掛著新鲜的血跡!
  床铺上,更是斑斑点点,满是咳出的血污。
  气息微弱得如同风中残烛,每一次呼吸都牵扯著胸腔火辣辣的疼痛。
  “我快死了吗?”
  陈阳低声自问。
  他跌跌撞撞地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隙。
  大雪已经停了,天地间白茫茫一片,寂静得可怕。
  他隱隱约约感觉到,在这片死寂的天地间,似乎有什么无形无质,却又充满了恶意和腐朽的东西,正在肆掠。
  正在吞噬著最后的生机。
  身为修士时,他或许感觉不到。
  但如今身为肉体凡胎,濒临死亡,他反而看到了。
  或者说,感觉到了。
  那不仅仅是瘟疫。
  “这是瘟疫?不……”
  陈阳喃喃自语,眼神涣散而空茫:
  “这是……小三灾!这是……厄虫!”
  是天地间灾厄之气的凝聚和爆发。
  非人力所能抗衡,非药石所能医治。
  他盘算了一下日子。
  进来那天算第一天,然后自己出去探索,寻找食物……昏睡……
  陈阳记不清了。
  他挣扎著爬起来,换了一身乾净的衣衫,又擦了擦脸上的血跡。
  然后。
  他扶著墙壁,一步一步,挪到了阁楼门前。
  “苏緋桃……”他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
  “楚宴!”
  门內立刻传来苏緋桃急切的声音,她的声音也沙哑了许多,带著担忧:
  “是你吗?今日是第八日了!你昨天为什么没有来?你去哪儿了啊……我好怕……”
  陈阳心中一惊。
  自己昏睡了两日?
  那文大夫不是说,染疫三日必死吗?
  自己从出现症状到现在,恐怕已经不止三日了……
  “我命……真硬啊。”
  陈阳扯了扯嘴角,想笑,却只发出一阵气音。
  然而,与此同时,一种油尽灯枯,灵魂即將离体的感觉,也越来越清晰。
  他知道,自己真的到极限了。
  或许下一秒,就会彻底倒下。
  盘算一下,今天是……第八天……
  还剩最后两天。
  他犹豫了许久,看著那扇紧闭的门,听著里面苏緋桃压抑的啜泣和担忧的呼唤。
  最后。
  他伸出颤抖的手,开始解门上缠绕的布带。
  一圈,两圈……
  “撕拉。”
  布带被解开,掉落在地。
  陈阳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推开了厚重的木门。
  “吱呀……”
  门开了。
  阁楼里同样昏暗,但比外面暖和许多。
  苏緋桃蜷缩在角落的旧毯子里,听到开门声,猛地抬起头。
  当看到门口站著的陈阳时,她瞬间瞪大了眼睛,捂住嘴,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泪水瞬间涌了出来。
  “楚宴!你……你怎么……”
  她挣扎著想要站起来,却因为久坐和虚弱,踉蹌了一下。
  陈阳没有回答,只是蹣跚著走进来。
  他走到苏緋桃面前,蹲下身,仔细地看著她的脸。
  虽然同样苍白,嘴唇乾裂,眼神疲惫惊恐。
  但她的脸颊依旧有著血色,眼神依旧清亮,呼吸平稳。
  还剩最后两天。
  即便是现在染上疫疾,从出现症状到致命,应该也有三天时间。
  而他们只需要再撑两天,就能离开这人间道,回归修士之身,一切伤病瘟疫,自然烟消云散。
  他下意识地伸出手,冰凉颤抖的手指,轻轻按在了苏緋桃的额头上。
  入手一片温凉,没有发烧的滚烫。
  陈阳这一刻,紧绷到极致的心弦,终於鬆了一丝。
  还好……她没有染上。
  这个念头刚刚落下,一直强撑著他的那口气,仿佛也隨之消散。
  他眼前骤然一黑,天旋地转,所有的力气瞬间被抽空。
  在苏緋桃惊恐的呼喊声中,他软软地向前倒去,意识彻底陷入了无边无际的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