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6章 难以自持
  陈阳退出风雪殿时,天色已是渐次昏暗。
  殿外山风微凉,拂过他微蹙的眉宇。
  他默默將风轻雪所赠的玉髓生肌膏收入怀中,指尖触及那温润的玉瓶时,心中掠过一丝复杂的暖意。
  没有多做停留,他径直离开了天地宗山门。
  一路飞掠,直至远离宗门地界,遁入荒无人烟的连绵山野。
  陈阳这才停下身形,立於一处孤峰之巔,举目四望,確认周遭再无修士气息。
  他抬手,轻轻抚过脸颊。
  灵气流转间,那张属於楚宴的惑神面缓缓褪去,显露出原本的面容轮廓。
  山林间的风更凉了几分,吹拂在脸颊上,带来一丝陌生又熟悉的微痒。
  下一刻,陈阳又换上了另一张新的惑神面。
  陈阳深吸一口气。
  將属於楚宴的惑神面小心收好,目光转向西南方向,那是上陵城所在的方位。
  “只是一点小伤罢了,林洋应该没有大碍。”
  他心中暗自低语,试图说服自己,这趟探望不过是出於道义的寻常之举。
  可体內灵气却似自有主张,运转陡然加快,道韵微微震颤,一股沛然之力自四肢百骸涌出。
  下一瞬……
  “轰!”
  破空之音炸响,宛若惊雷滚过寂静山野。
  陈阳身形化作一道模糊残影,撕裂暮色,向著天际尽头疾射而去。
  速度之快,竟在身后拖出一道肉眼可见的浅浅气浪,久久不散。
  途经一处山林时,恰有数道流光飞掠,似是结伴而行的散修。
  “大哥?那修士飞得……”
  其中一名年轻修士眨了眨眼,话还未说完,那道残影已如流星般划过他们头顶的天穹,没入远山暮靄之中。
  一旁的中年男子面色凝重,深吸一口气,语气带著难掩的震撼:
  “我若没有看错……这遁速,已非筑基修士所能企及。”
  “那是……结丹前辈!”
  此言一出,同行数人皆是瞪大了双眼,齐刷刷望向残影消逝的方向,仿佛要追逐那最后一抹沉入山脊的落日余暉。
  年轻修士望著空荡荡的天空,半晌才喃喃道:
  “结丹啊……原来便是这般神速。”
  声音里,有嚮往,更有遥不可及的敬畏。
  ……
  陈阳抵达上陵城时,落日沉尽,暮色初临。
  天际尚存一线暗红的霞光,將城池的轮廓勾勒成深浅不一的剪影。
  街上行人虽不及上次灯会时那般人声鼎沸,却也依旧熙熙攘攘。
  酒楼茶肆的灯笼次第亮起,暖黄的光晕洒在青石板路上,映出往来人影幢幢。
  陈阳收敛了周身气息,如寻常凡人般步入城中。
  脚步踏在熟悉的街道上,速度却不由自主地慢了下来。
  明明来时一路破空疾驰,心中那点隱约的急切,在真正抵达目的地后,反而化作了某种近乡情怯般的迟疑。
  他没有散开神识。
  只是抬起眼,目光穿过重重叠叠的楼阁檐角,望向城池深处那片最为繁华的区域。
  灯火阑珊处,丝竹管弦之声隱约可闻,混杂著酒客的喧譁与女子的娇笑。
  不知不觉间,双脚已將他带到了那条熟悉的乐坊街。
  陈阳站在树下阴影里,停顿片刻。
  目光掠过街上鶯鶯燕燕,彩袖招摇的景象,最终落向街中段那栋最为高耸华丽的楼阁……
  望月楼。
  五楼临街的窗扉紧闭,窗纸上透出暖融的光,却看不真切內里情形。
  陈阳收回视线,缓步向前。
  他没有去看楼上一眼,只是默然沿著记忆中的路径,踏上那铺著红毯的楼梯。
  木质阶梯在脚下发出轻微的吱呀声,与楼內飘出的靡靡之音交织在一起。
  “我就看一下。”
  他在心中重复:
  “毕竟这林洋,助我躲开了那陈怀锋的一剑。”
  这个理由足够正当,足以解释他为何会专程前来探望一位……关係复杂难言的友人。
  思绪纷乱间,他已站在了顶楼那间雅间的门前。
  雕花木门紧闭,门缝里透出暖光与丝丝缕缕的酒气。
  陈阳正欲抬手推门,门內却传来一阵丝弦拨弄之声。
  他动作一顿。
  “这声音……”
  陈阳眉头微蹙。
  这琴音虽也流畅熟练,却与他记忆中林洋的抚琴风格迥然不同。
  林洋的琴音,清越幽邃,总带著一种独特的空灵与疏离感。
  而此刻传入耳中的琴音,却透著一股刻意为之的柔靡,甜腻得有些飘忽,仿佛只是为了助兴添彩的陪衬。
  更有一缕缕混杂著胭脂香粉气息的酒气,自门缝中幽幽逸散出来,熏人慾醉。
  陈阳心中疑惑更深,手上却不再迟疑,轻轻推开了房门。
  “吱呀!”
  门轴转动的声音不大,却足以让房內眾人察觉。
  然而映入眼帘的一幕,却让陈阳彻底怔在了门口。
  房內的布置,竟与他第一次来时所见,几乎一模一样。
  不,甚至比那时更加艷丽奢靡。
  緋红的地毯,绣著金线牡丹,四面墙壁悬著烟罗纱幔,被微风拂动,漾开层层涟漪。
  中央那张宽大的圆桌上,杯盘狼藉,酒壶东倒西歪,残留的琼浆玉液在杯底晃漾著微光。
  而此刻,这间华室之中,竟坐满了乐坊姑娘。
  她们或倚或靠,或坐或臥,衣衫大多鬆散,罗裙半解,鬢髮微乱,脸颊晕著酒后的酡红。
  满室鶯声燕语,娇笑低嗔,混杂著脂粉与酒气的甜腻气息扑面而来。
  房间中央,一名容顏姣好的女子正低眉抚琴。
  方才那靡靡丝弦之音,便是出自她手。
  至於林洋……
  陈阳的目光最终落在琴案旁。
  林洋正斜斜躺在那抚琴女子的怀中,脑袋枕著对方柔软的膝腿,脸几乎埋进女子俯身抚琴的软躯之间。
  从陈阳的角度,只能看见他小半张侧脸,以及……那微微上扬,带著几分迷离醉意的嘴角。
  真正让陈阳目光凝滯的,是那抚琴女子的衣衫。
  腰间罗带尚束著,上半身的艷纱却尽数褪至腰际,软垂而下,雪腻娇躯便全然露了出来。
  而林洋就这么枕在她膝上,脸颊近乎贴著她裸露的肌肤,在琴音与酒意中,显得放浪形骸,沉醉不知归处。
  陈阳看得有些失神。
  “这里……我上一次过来,分明已经改成了打坐的静室。”
  他低声喃喃,声音几不可闻。
  记忆如潮水翻涌。
  那一日,林洋將这浮华之地亲手涤盪成素净苦修之所的模样,犹在眼前。
  可如今,一切竟又倒退回了最初,甚至……变本加厉。
  就在他愣神的剎那,房內的乐坊姑娘们终於注意到了这位不速之客。
  “呀!”
  几声短促的惊呼响起。
  离门最近的几个姑娘慌乱地抓起散落在地的衣衫,手忙脚乱地往身上遮掩。
  一时间,满室春光大泄,又仓促收敛,引得一片低呼与窸窣。
  那抚琴的女子也被惊动,抬首望来。
  待看清陈阳面容,她先是一怔,隨即眼中闪过一丝恍然,连忙扬声道:
  “都莫慌!这位是陈公子,林公子的朋友!”
  她声音清脆,带著几分安抚的意味。
  话音落下,在场另有几位曾见过陈阳的姑娘也认了出来,纷纷附和:
  “是了是了,是陈公子!”
  “大家別乱,是林公子的贵客。”
  骚动这才渐渐平息下来。
  姑娘们虽仍面带羞赧,却不再惊慌,只是各自整理著凌乱的衣衫鬢髮,目光好奇地打量著立在门口的陈阳。
  而此刻,枕在琴女膝上的林洋,仿佛才被这番动静从醉梦中惊醒。
  “陈公子……朋友?”
  他含混地喃喃了一句,声音沙哑慵懒,带著未消的酒意。
  接著,他缓缓转过头,眼神迷离地望向门口。
  当视线与陈阳接触的剎那……
  林洋整个人猛地一个激灵!
  “陈、陈阳?!你……你怎么过来了!”
  他语无伦次,甚至下意识抬手拍了拍自己的脸颊,仿佛要確认眼前所见並非幻觉。
  待真切感受到皮肤传来的微痛,他眼中迷离的醉意退去大半,挣扎著从那琴女怀中坐直了身子。
  目光死死盯住陈阳,看了片刻。
  然后,他像是突然意识到了什么,猛地环顾四周。
  那些衣衫不整,鬢髮散乱的乐坊姑娘,满桌狼藉的杯盏,空气中瀰漫的甜腻香气与酒气,还有自己此刻略显狼狈的姿態……
  一瞬之间,林洋的脸色变了。
  仿佛有一盆冰水兜头浇下,连最后那点残余的酒意也彻底醒了!
  “出去!”
  他猛地站起身,声音陡然拔高,带著一股压抑不住的怒意:
  “都给我滚出去!立刻!”
  一边说,一边用力向门口挥手,动作幅度大得甚至带翻了琴案边的一个空酒壶。
  砰的一声脆响,瓷片四溅。
  房內姑娘们被这突如其来的厉喝嚇了一跳,面面相覷,不知所措。
  “没听见吗?!滚!”
  林洋又吼了一声,眼中戾气一闪而逝。
  那不再是平日玩世不恭的戏謔,而是某种近乎失控的烦躁与……慌乱。
  姑娘们这才反应过来,不敢再耽搁,纷纷低著头,抱著尚未穿戴整齐的衣衫,鱼贯而出。
  脚步声凌乱,衣裙窸窣。
  不过十数息工夫,方才还活色生香的雅间,已是人去楼空。
  只剩下满地狼藉,以及……令人窒息的寂静。
  安静得只能听见林洋略显粗重的呼吸声,一声接著一声,在空旷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陈阳立在门口,看著这一幕,脸上並无太多表情。
  他迈步走进房间,刚踏进一步,目光便落在了地毯上。
  那儿散落著几件顏色艷丽的贴身小衣,想必是方才姑娘们走得太过匆忙,只来得及披上外衫,便仓皇逃离。
  陈阳见状,不由得皱了皱眉。
  他绕开那几件刺目的织物,脚步平稳地走到圆桌对面,在一张尚且完好的梨花木椅上坐下。
  坐下时,他的目光始终落在林洋身上。
  林洋还站在原地,胸口微微起伏,脸颊上因酒意和激动泛起的红潮尚未完全褪去。
  他身上的锦袍略显凌乱,袖口处甚至还沾著几点酒渍。
  但除此之外,陈阳仔细观察,发现他眼神虽仍有波动,神志却已清明,呼吸也逐渐平缓下来。
  看来,只是醉酒,並未像第一次那般不省人事。
  两人隔著狼藉的圆桌相对,谁也没有先开口。
  房內只有明珠灯盏静静散发著柔和的光,將两人的影子投在緋红地毯上,拉得细长。
  半晌。
  林洋首先打破了这片令人难耐的沉寂。
  “陈兄……”
  他声音依旧有些沙哑,却已恢復了平日几分语调,只是带著一种有气无力的慵懒:
  “我渴了,给我倒杯水。”
  说罢,他晃晃悠悠地抬手指向圆桌。
  陈阳闻言,目光微动。
  修士早已辟穀,对寻常饮食之欲淡薄,更遑论口渴。
  况且以林洋的修为,莫说倒水,便是隔空取物也只是心念一动之事。
  这要求,未免太过刻意,甚至……有些无理取闹。
  可当他抬眼,看见林洋微微蹙著眉,脸色尚存一丝苍白时,心中那点不悦,终究还是淡了下去。
  他沉默片刻,缓缓起身。
  走到桌边,目光扫过满桌倾倒的酒壶和各式杯盏。
  “左边那个玉壶里面是酒。”
  林洋的声音適时传来,带著点漫不经心:
  “边上那个青瓷壶是水。”
  陈阳点了点头,伸手拿起那只青瓷壶。
  壶身温凉,入手沉甸甸的,显然还有大半壶清水。
  接著,他开始寻找茶杯。
  桌上杯子实在太多,形制各异,有白玉盏、青瓷杯、琉璃盅……
  大多杯口都残留著或深或浅的胭脂唇印,一圈圈朱红印记,在灯光下格外醒目。
  陈阳的目光在这些杯盏间游移。
  “渴死我了,快些啊陈兄。”
  林洋又催促道,声音里带著点不耐烦:
  “隨便拿个杯子便是了。”
  陈阳闻言,不再挑选,隨手从桌角拿起一个看起来相对乾净的白玉杯。
  儘管杯沿也有一抹淡淡的粉色。
  他拎著茶壶,走到林洋身侧。
  林洋已在一张宽大的软榻上坐下,姿態依旧懒散,只是眼神已完全清明。
  见陈阳过来,他抬起眼皮看了看,没说话。
  陈阳执壶,清澈的水流注入杯中,发出细微的泠泠声响。
  林洋接过,看也不看,仰头便是一饮而尽。
  喉结滚动,一杯清水顷刻见底。
  他將空杯隨手往前一递,晃了晃,示意陈阳继续倒。
  陈阳默然,再次斟满。
  如此反覆,林洋竟一口气连饮了七八杯,动作快得近乎有些急切,仿佛真的要借这清水冲刷掉什么。
  最后一口饮尽,他长长舒了口气,隨手將杯子往旁边一丟。
  白玉杯落在厚软的地毯上,无声地滚动了几圈,停在一堆揉皱的锦缎旁。
  陈阳这才缓缓放下手中的青瓷壶,壶底与桌面轻轻相触,发出篤的一声轻响。
  他正欲转身回到自己的座位,衣角却忽然被一只微凉的手攥住了。
  力道不重,却带著不容挣脱的执拗。
  陈阳动作一顿,低头看去。
  林洋的手此刻正紧紧揪著他青色外袍的一角。
  见陈阳回头,林洋抬起眼,目光直直望过来:
  “別坐那么远。”
  他声音低了些,带著一丝不容置疑:
  “就坐这里吧。”
  说著,他空著的那只手抬起,指向自己身侧的位置,正是方才那琴女抚琴时所坐的绣墩。
  陈阳看著那近在咫尺的座位,又对上林洋那双此刻异常明亮的眼眸。
  他沉默片刻,终是点了点头,缓步走过去,在那张尚且温热的绣墩上坐下。
  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拉近到不足三尺。
  林洋身上淡淡的酒气,混合著某种清冽如雪松般的冷香,悄然縈绕过来。
  气氛再次沉寂下来。
  这一次的寂静,比方才更加微妙。
  太近的距离让人无法忽视彼此的存在,连呼吸的节奏都似乎清晰可闻。
  窗外隱约传来楼下街市的喧闹,丝竹之声裊裊不绝,更衬得这雅间內的安静,有种诡异的凝滯感。
  半晌。
  陈阳索性不再等待,主动开口,打破了这令人不適的沉默。
  他声音平稳,听不出太多情绪:
  “你的伤势,好点了吗?”
  林洋闻言,嘴角轻轻一扯,露出一抹带著几分玩味的笑意:
  “这伤势嘛……”
  他拖长了语调,隨即满不在乎地挥了挥手:
  “隨便吃一点丹药就好了,一点小伤罢了,不碍事的!”
  说著,他当真挽起了左边衣袖,將手臂伸到陈阳眼前。
  衣袖之下,小臂皮肤光洁如玉,肌肉线条流畅。
  原先被陈怀锋剑气划开,鲜血淋漓的伤口处,此刻已是完好如初。
  別说疤痕,连一丝红痕都未曾留下,仿佛从未受过伤。
  陈阳仔细看了两眼,心中最后一点隱忧悄然散去。
  他原本还想著,若林洋伤势未愈,便动用乙木化生功为其疗治一番。
  如今看来,倒是多虑了。
  至於师尊风轻雪所赠的玉髓生肌膏……
  陈阳指尖在袖中触及那温润玉瓶,微微一顿,终究没有取出的念头。
  风轻雪身为丹道大宗师,所炼丹药自有其独特的灵力印记与个人风格,极易被辨认。
  而林洋此人,机敏过人,洞察力惊人,哪怕只是一丝线索,都可能被他顺藤摸瓜,牵扯出自己楚宴的身份。
  不得不防。
  心中念头转定,陈阳神色更趋平静。
  两人之间,便又陷入了那种微妙的沉寂。
  这一次,林洋没有催促,也没有再找话题,只是偏著头,目光不知落在何处,似在出神。
  片刻后。
  他忽然將视线转回,落在了陈阳此刻所坐的绣墩上,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缓缓开口,声音里带著一种漫不经心的慵懒:
  “陈兄,你来抚琴吧。”
  陈阳一怔:
  “嗯?”
  “让我听一会儿。”
  林洋补充道,眼神飘向那张搁在琴案上的七弦琴:
  “来一个静心的曲子便是了。”
  “静心的曲子?”
  陈阳重复,心中有些不解。
  林洋此刻看起来並无焦躁之意,为何突然要听静心之曲?
  林洋却点了点头,语气肯定:
  “就我之前教过你的那个调子吧。有一段曲调,你原来说……像是敲木鱼一样。”
  他说到这里,嘴角似乎微微弯了一下,隨即又恢復平淡:
  “就那个曲调,你还没有忘记吧?我要静静心。”
  陈阳闻言,脑海中浮现出当年在青木门时,林洋抚琴,自己在一旁聆听,学习的片段。
  那段被自己戏称为敲木鱼的调子,清越简朴,反覆迴旋,確实有涤盪心尘之效。
  他思索片刻,点了点头:
  “记得。”
  起身,走到琴案后坐下。
  琴身尚有余温,指尖触及冰凉的琴弦,带来一丝熟悉的触感。
  他调整了一下呼吸,指尖轻轻按上弦。
  “錚——”
  第一个音符流淌而出,清越如玉石相击。
  然而,琴音刚起,身侧便有了动静。
  林洋忽然轻轻侧过身,然后……极其自然地,將脑袋靠在了陈阳的膝上。
  陈阳抚琴的动作骤然一顿!
  他低头,看向枕在自己腿上的林洋。
  林洋闭著眼,睫毛在眼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脸颊侧贴著他的衣袍。
  呼吸平缓,仿佛只是找了个舒適的倚靠。
  “我就枕一会儿,很快。”
  林洋没有睁眼,声音低低的,带著一丝疲惫:
  “继续抚琴吧,陈兄。”
  陈阳嘴唇微动,似乎想说什么。
  最终,却只是轻吸了一口气,什么也没说出口。
  指尖重新落回琴弦。
  “錚……琮……”
  清冷的琴音再次响起,在空旷的房间里缓缓流淌。
  那曲调简单,反覆迴旋,確如木鱼敲击,一声一声,叩在寂静的空气里,也仿佛叩在人心之上。
  陈阳垂著眼,专注抚琴。
  膝上传来的重量与温度,清晰而陌生。
  他能感觉到林洋呼吸的细微起伏,能闻到那清冽冷香。
  时间,在单调却寧静的琴音中悄然滑过。
  约莫半刻钟后。
  膝上的重量忽然一轻。
  林洋缓缓睁开了眼睛,坐直了身子,挪到了一旁的软榻上。
  他眼中的最后一丝迷濛彻底消散,恢復了往日的清亮。
  甚至连身上的酒气,似乎也在这片刻的琴音与静默中,被涤盪得七七八八。
  他舒畅地吐出一口浊气,嘴角重新勾起那抹熟悉的弧度,看向陈阳:
  “陈兄,可以停了,我恢復了。”
  说著,他手一扬,那柄惯用的摺扇已出现在掌中。
  唰的一声展开,隨意扇动几下,带起的微风將衣袍上最后一丝沉闷气息也驱散开。
  陈阳停下手。
  琴音裊裊,余韵渐消。
  他刚刚张口,想说些什么……
  “你怎么如此狠心啊!”
  林洋却抢先一步开了口,摺扇轻摇,语气带著夸张的埋怨。
  可那双眼睛却死死盯著陈阳,眼底深处没有半分玩笑之意:
  “这么晚才来看我!我可是为陈兄你,拦下了那陈怀锋一剑啊!”
  他顿了顿,扇子摇得更快了几分,语气里的幽怨几乎要满溢出来:
  “我差一点以为,陈兄要一走了之呢!如此狠心绝情啊!”
  最后一句,他拖长了音调,目光灼灼:
  “我们好歹也算是……朋友啊!”
  陈阳迎著他的目光,静默了片刻。
  那目光太亮,太直接,仿佛要穿透他所有的掩饰,看清他心底最真实的念头。
  陈阳避开那过於灼热的视线,垂下眼帘,声音平静无波:
  “我没有。”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
  “只是最近……有一些事情耽搁了。”
  林洋闻言,嘴角的笑意深了些,可眼神却丝毫未移,依旧直勾勾地看著陈阳的侧脸。
  “算你还有良心,记得我受伤!”
  陈阳点了点头,语气依旧平淡:
  “伤势没有大碍,我也就放心了。”
  这本是合乎情理的回应。
  可林洋听了,却忽然皱了皱眉头,语气里带上了几分不满:
  “现在恢復了而已!我刚离开修罗道那两天,可是疼死我了!”
  他一边说,一边下意识地揉了揉左臂,原先受伤的位置:
  “那陈怀锋的道韵真剑,还真是厉害啊!剑气侵体,宛如跗骨之蛆,我可是费了好一番功夫才將之驱散乾净。”
  他说著,不由得感慨起来,目光却始终未离陈阳左右。
  陈阳也点了点头。
  与陈怀锋交手,他亲身感受过对方剑气的凌厉与道韵的纯粹。
  单凭淬血修为,確实难以抗衡。
  “那陈怀锋,明显是动了真怒。”
  林洋话锋一转,忽然道:
  “陈兄,你现在还在怀疑,我之前给你说的那件事吗?”
  陈阳闻言,轻轻皱眉,眼中流露出真实的困惑:
  “何事?”
  林洋挑了挑眉毛,眼中闪过一丝促狭,隨即唰地合拢摺扇,用扇骨末端,轻轻挑了挑陈阳的下巴。
  动作轻佻,带著十足的玩味。
  “就是陈兄你,这花郎之相,在南天引得那陈怀锋的妹妹,难以自持的事情啊!”
  他笑嘻嘻地说著,目光在陈阳脸上流连,仿佛在欣赏什么有趣的事物。
  陈阳脸色微微一沉。
  他抬手,动作不快,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力道,將抵在下巴的扇骨格开。
  “这扇子拿开。”
  他声音不高,却透著一股冷意:
  “我又不是你消遣玩乐的乐坊姑娘。”
  目光抬起,与林洋对视,眼中带著清晰的警告。
  林洋被他这目光刺得一怔,脸上的笑意僵了僵。
  他察觉到了陈阳毫不掩饰的不喜与牴触,当即將摺扇收回,悻悻地乾笑两声:
  “陈兄,別生气嘛,开个玩笑而已,呵呵……”
  笑声有些乾涩。
  他顿了顿,眼珠一转,又换上了一副漫不经心的好奇神色:
  “不过陈兄,我也是真的好奇啊。”
  “一张画像,便能叫那南天世家的小姐,无法自持……”
  “你这花郎之相,究竟是何等模样?”
  他看似隨口问道,目光却紧紧锁住陈阳的反应。
  陈阳闻言,眉头皱得更深,反问道:
  “你来自西洲,莫非还不知晓花郎之相?”
  林洋轻轻一笑,摺扇在掌心敲了敲:
  “那天香教纯粹的花郎,已是两百多年前的旧事了。西洲如今的天香教,近乎覆灭,哪还有什么活著的花郎让我亲眼得见……”
  他说到这里,话音微微一顿,目光落在陈阳脸上,语气竭力维持著平静自然:
  “除了陈兄你了。”
  陈阳沉默。
  林洋却不再给他思考的余地,摺扇一指,直截了当地问道:
  “陈兄,你脸上……这是戴了一张惑神面吧?”
  话音落下的瞬间,陈阳瞳孔几不可察地一缩。
  他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只是目光骤然变得锐利,死死盯住林洋。
  林洋似乎早料到他这般反应,笑了笑,解释道:
  “这些东土修士,或许不了解天香教的路数。但我在西洲,可是对惑神面之名,有所耳闻的。”
  他踱了两步,慢条斯理地分析:
  “你这面容,与道盟通缉画像上的陈阳,全然不同。”
  “我思来想去,便猜测你脸上或许戴著一张惑神面。”
  “毕竟你修行的乃是天香教根基,而惑神面本就是天香教之物,出现在陈兄身上,再正常不过了。”
  逻辑清晰,有理有据。
  陈阳依旧默然。
  他知道,林洋的推测,已经触及了真相。
  在这位来自西洲的友人面前,单纯的否认已无意义。
  而林洋见他默认,眼中光芒更盛。
  他眼珠滴溜溜一转,索性上前一步,凑得更近些,语气带上了一丝近乎耍赖般的直白:
  “所以,陈兄,让我看看唄?”
  他眨眨眼,满脸期待:
  “这天香教绝跡两百多年的花郎之相,最后一位花郎……究竟是何等风姿?”
  陈阳一下子愣住了,看向林洋。
  让他……看真容?
  林洋却像是怕他拒绝,连忙又补充道,语气看似隨意,实则步步紧逼:
  “我就是有点好奇而已。而且陈兄,让我看一看这花郎之相,我也是……为你好啊!”
  “为我?”
  陈阳眼中茫然更甚。
  林洋点了点头,神色忽然正经了几分。
  他手掌一翻,一枚古朴的令牌出现在掌心。
  令牌呈暗铜色,一面浮雕著三片脉络清晰的叶子,另一面则刻著一个铁画银鉤的林字。
  菩提教,三叶行者令。
  “你忘了我的身份吗?”
  林洋晃了晃令牌,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我现在,可是菩提教的三叶行者了。”
  陈阳眉头微蹙,不知他提起此事是何用意。
  林洋却自顾自地继续说下去,语气悠然:
  “我可是从那岳秀秀的口中,听闻了不少菩提教內部,关於陈兄的旧事啊……听说当年,他们还曾有意让陈兄你去往西洲菩提教修行呢!”
  陈阳摇了摇头,语气平淡:
  “那都是陈年旧事了。我不打算去往西洲,至少……现在不打算。”
  林洋闻言,轻轻哦了一声,眼神微动,追问道:
  “现在不去?那是將来……和我一起去吗?”
  他这话问得突兀,陈阳却一下子听懂了。
  当年青木门中,林洋辞別前,確实曾邀他同往西洲。
  那时,他不曾应允。
  如今,面对林洋旧话重提,陈阳依旧摇头,语气更淡:
  “我和你去做什么?你是妖神教十杰,我难道去妖神教吗?送死吗?”
  林洋脸上闪过一丝尷尬,乾笑了一声。
  菩提教与妖神教的关係,的確势同水火,这是不爭的事实。
  但他立刻又好奇起来:
  “那你和谁去啊?去西洲哪里?”
  陈阳目光平静,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带著一种遥远的篤定:
  “我,一个人去吧。”
  他顿了顿,补充道:
  “去往……猪皇领地。”
  说到猪皇领地四字时,陈阳心中忽然一动,猛地想起一件旧事。
  他目光骤然锐利,如冷电般射向林洋,语气也沉了下来:
  “对了,林洋。”
  林洋被他这突如其来的转变弄得一怔。
  陈阳紧紧盯著他的眼睛,一字一句问道:
  “你当年返回西洲后不久,我青木门便遭遇大劫。灵蝶羽皇麾下,一尊名为黄吉的妖王,亲自出手,袭击宗门。”
  他向前逼近一步,气息微凛:
  “林洋,你是妖神教十杰……那你,认识那黄吉吗?”
  话音落下,房中空气仿佛凝滯。
  当年在地底,青木祖师的提醒犹在耳边。
  西洲妖修,关係盘根错节。
  宗门之劫,是否真的与眼前之人……有所牵连?
  时过境迁,陈阳以为自己早已心绪平静。
  可当旧事重提,当这个疑问再次摆到明面,他发现自己终究无法完全释怀。
  林洋闻言,先是愣了一下。
  隨即,他几乎是不假思索,斩钉截铁地答道:
  “什么黄吉?我不认识啊!”
  语气乾脆利落,毫无滯涩。
  说完,他还眨了眨眼,目光一片澄澈坦然,仿佛真的对黄吉之名毫无印象。
  紧接著,他像是为了转移话题,又试探著问道:
  “所以,陈兄,你是要去西洲……寻找那欧阳华吗?”
  陈阳看著他毫无破绽的反应,心中疑虑未消,却也无从追问。
  听到欧阳华三字,他眼神微黯,轻轻点了点头。
  想到此处,他心中那点因旧事而生的波澜暂且按下,转而升起另一丝希望,看向林洋:
  “对了,你来自西洲妖神教,身份不凡,耳目灵通……有没有关於我师尊欧阳华的消息?”
  问出这话时,陈阳不自觉地皱起了眉头,眼中流露出一丝深藏的关切。
  林洋將他的神情尽收眼底,却没有立刻回答,反而一脸狐疑地反问道:
  “陈兄,你和欧阳华……那欧阳华不是常年在外云游吗?你们师徒情谊,应该没有多深吧?”
  这话问得直白,甚至有些失礼。
  陈阳却摇了摇头,声音低沉,却异常坚定:
  “不是。”
  他顿了顿,脑海中浮现出青木门覆灭那日,欧阳华独对妖王,妖气冲霄,引动天外化神的决绝身影。
  “虽然,他並未指点我太多修行。”
  陈阳缓缓道,每个字都像是从心底挤出:
  “但他……”
  后面的话,他没有说下去。
  有些恩义,有些震撼,无需言语赘述,早已刻入骨血。
  他抬起头,目光重新变得锐利,直视林洋:
  “所以,林洋,你有关於欧阳华的消息吗?”
  “没有!”
  林洋再次斩钉截铁地回答,速度快得几乎像是早已准备好的答案。
  陈阳盯著他的脸,看了好一会儿。
  林洋神色平平淡淡,目光坦然回视,没有太多情绪起伏。
  既不躲闪,也无波澜,仿佛真的对此一无所知。
  陈阳看了半晌,终究没能从那张熟悉的脸上看出任何端倪。
  他只能缓缓收回目光,心中那点微弱的希望也隨之沉下,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嘆息。
  气氛,一时之间有些沉重。
  旧事如烟,故人无踪。
  这份沉重,在静謐的房间里瀰漫开来。
  林洋似乎也被这气氛感染,静默了片刻。
  但很快,他便像是受不了这份沉寂,率先打破了沉默。
  他摆了摆手,语气恢復了那种惯有的活络:
  “哎呀,不要去管那些陈年旧事了啊!旧的东西,就让它留在过去好了。”
  他一边说,一边重新凑近陈阳,眼睛亮晶晶的,带著不容拒绝的期待:
  “还是快些,摘下你脸上这惑神面,让我看看啊!”
  话题,又绕了回来。
  陈阳一愣,尚未及反应,林洋已是不满地嘟囔起来:
  “我为陈兄你,可是挡了一剑!”
  “你不光是不辞而別,让我苦等多日,如今更是两手空空来看我。”
  “我就提这么一个小小的要求,都不行吗?”
  他语气里带著显而易见的委屈,眼神却灼热得烫人。
  陈阳被他这连珠炮似的话语堵得一滯。
  林洋却得寸进尺,继续劝诱,话语里带著几分狡黠的激將:
  “莫非……是什么见不得光的东西不成?面目啊,还是要偶尔显露几分光亮,才是啊!”
  “见不得光?”
  陈阳喃喃重复这四个字,目光倏然一颤。
  他缓缓抬起眼,看向近在咫尺的林洋。
  那目光复杂至极,有著诧异深思,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触动。
  林洋被他这目光看得有些茫然,不明白自己隨口一句话,为何引来了陈阳如此反应。
  他眨了眨眼,索性顺著自己的思路,继续用那种漫不经心的口吻笑道:
  “这惑神面终究只是假的嘛!需要偶尔摘下来啊,別假的戴久了,就当成真的了啊!”
  “假……”
  陈阳的手,不由自主地抚上了自己的脸颊。
  指尖触及的,是惑神面的肌肤触感。
  温凉平滑,却总隔著一层无形的屏障。
  林洋的话语轻拂心尖,漾开层层清漪。
  “假的面具戴久了,就当成真的了……”
  “面目……”
  “需要显露光亮!”
  这些话语,反覆在他心中迴荡,与他这些年来隱藏身份,辗转流离的心境,隱隱共鸣。
  他垂下眼帘,遮住眸中翻涌的思绪。
  而林洋见他似有鬆动,更加卖力地劝说,语速快了起来,带著几分半真半假的玩笑,又似有几分认真的考量:
  “我来自西洲啊!你可知晓,那西洲的女妖,比起南天世家的小姐,性子还要蛮横霸道百倍!”
  “先让我看一看,万一將来陈兄你去往西洲,遭遇了什么不测,我也好为你提前提防一二啊!”
  “快快快,让我看看嘛……”
  ……
  林洋后面那些絮絮叨叨的话语,陈阳已没有仔细去听。
  他的心神,完全沉浸在了林洋无意间点出的那个假字上。
  假的身份,假的面容,假的名字……为了生存,为了前行,他戴上了一层又一层的偽装。
  可久而久之,是否连他自己,都快要忘记最初的模样?
  忘记那些无需掩饰,可以坦然显露於光亮之下的时刻?
  修仙之路,逆天而行。
  若连本真都迷失在重重假面之下,所求之道,又究竟是为何?
  一丝明悟,如同暗夜中的微光,悄然掠过心田。
  陈阳眼中,神色一闪。
  下一刻。
  他的手,坚定地放在了脸颊边缘。
  灵气,自指尖流转,轻柔却决绝地渗入那层无形的隔膜。
  “林洋,我觉得……呼吸都要舒畅了许多。”
  陈阳忽然低声说道,嘴角甚至微微上扬,露出一抹极淡的笑意。
  隨著话音,那层笼罩面容的惑神面,如同水月镜花,泛起粼粼波光,隨即轻轻一颤……
  飘然脱落。
  花开花落,今日之花不同於昨日。
  人,亦不可能永远一成不变。
  但这褪去惑神面后显露的容顏,至少,是卸下了一层假。
  陈阳抬眼,看向林洋,等待著他的反应。
  或许是调侃,或许是评价,或许只是寻常一句原来如此。
  然而……
  “陈兄,放心,一张面容而已,我绝不会……”
  林洋正笑著,话语顺畅,可当他的目光,彻底落在那张脸上时。
  所有声音,戛然而止。
  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了喉咙。
  林洋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眼睛,一点点睁大。
  瞳孔深处,倒映著那张清俊温朗的面容,却像是看到了什么绝不该存在於世,震撼心神的事物。
  他整个人,如同被施了定身咒,僵在原地。
  呼吸,在那一瞬间停滯。
  然后……
  “林洋?”
  陈阳试探著唤了一声,眉头微蹙。
  林洋毫无反应。
  双眼依旧直勾勾地盯著他,眼神却是一片空茫的浑噩,仿佛魂魄已被抽离,只剩下躯壳呆立。
  “林师兄!”
  陈阳提高了音量,同时伸出手,轻轻推了林洋的肩膀一把。
  力道不重,却足以让失神的人惊醒。
  林洋被推得向后踉蹌半步,跌坐回身后的软榻上。
  “啊!我……”
  他这才如梦初醒般猛地眨了眨眼,涣散的目光重新聚焦,再一次,看向了陈阳的脸。
  然而,就在视线重新触及那张面容的剎那……
  林洋像是被烫到一般,骤然移开目光!
  他手忙脚乱地唰一声展开摺扇,举到面前,近乎疯狂地扇动起来!
  呼呼的风声响起,吹动了他额前的碎发,也吹得他衣袍猎猎作响。
  “你怎么了?”
  陈阳狐疑地问道,心中升起一丝不解。
  不过是早年容貌,何至於如此失態?
  “没、没什么!”
  林洋的声音从扇子后面传来,闷闷的,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
  “只是有些酒气……还没有散完!需要吹吹风,吹吹风!”
  说著,他竟真的站起身,脚步有些凌乱地衝到窗边,哗啦一声,用力推开了紧闭的窗扉!
  夜风带著凉意与街市的喧囂,猛地灌入房中,吹得纱幔狂舞,灯焰摇曳。
  林洋就那样直挺挺地站在大开的窗前,迎著呼啸的夜风,深深吸气,又重重吐出。
  背影显得有些僵硬,甚至……狼狈。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背对著陈阳,声音依旧有些发紧地开口:
  “陈、陈阳,你快些……弹奏方才为我弹奏的曲子。”
  他顿了顿,补充道,语气急促:
  “我酒气上来了,有点不舒服了……需要琴音定定神。”
  陈阳愣住了。
  他看著林洋僵立在窗前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手中那张已褪下的惑神面,心中疑惑更甚。
  林洋的反应,实在太过反常,远超他的预料。
  但林洋话语中的那份急切与隱隱的恳求,却又不似作偽。
  沉默片刻,陈阳终究没有追问。
  他將惑神面收起,缓步走回琴案后,坐下。
  指尖,再次抚上琴弦。
  “錚——琮——”
  清越简朴,如敲木鱼般的琴音,再一次在房中流淌开来。
  这一次,琴音似乎比之前更加舒缓,更加空灵。
  一声声。
  试图抚平那莫名躁动的空气,安抚那立於风口,背影紧绷的人。
  林洋没有回头,依旧站在窗前,任夜风吹拂。
  只是那原本僵直的背影,在持续不断的琴音中,似乎……慢慢放鬆了一点点。
  琴音裊裊,穿窗而出,融入上陵城不眠的夜色。
  窗外,弦月渐升,星河低垂。
  窗內,一人抚琴,一人临风。
  琴音淌在风里,散入沉沉夜色中。
  时间,在琴弦的震颤与夜风的流动中,悄然滑过。
  窗外的天色,由浓黑转为深青,又透出第一缕熹微的晨光。
  天,快要亮了。
  琴音,终於缓缓停歇。
  余韵散入渐亮的晨光中,消失不见。
  陈阳收回手,看向依旧站在窗边的林洋。
  林洋不知何时已转过了身,背倚著窗欞,面向著他。
  晨光从他身后透入,为他周身镀上一层朦朧的金色光晕,看不清脸上具体神情,只能感觉到那道目光,正静静地落在这里。
  “天亮了。”
  陈阳开口道,声音平静:
  “我还有事情,需要回去。”
  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袍。
  林洋闻言,身影似乎动了一下。
  “为何要回去?回哪里去?”他问道,声音在晨光中显得有些飘忽。
  陈阳没有回答。
  天地宗內,还有楚宴这个身份需要维繫……诸多缘由,不便与林洋细说。
  他选择了沉默。
  林洋见状,也没有步步紧逼地追问。
  静默了片刻,他话锋一转,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小心翼翼的期待:
  “那陈兄……你今晚还要过来吗?”
  他顿了顿,补充道:
  “陪我抚琴啊。”
  最后几个字,说得很轻,却带著一种不易察觉的急切。
  陈阳抬眼,望向窗边那道笼罩在逆光中的身影。
  晨光渐亮,林洋的面容依旧隱在阴影里,看不真切。
  但陈阳能感觉到,那道目光,正紧紧锁定著自己,等待著一个回答。
  他沉默了片刻。
  脑海中掠过风轻雪的叮嘱,苏緋桃的离开,以及自己那些尚未理清的、纷乱如麻的心绪。
  最终,他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
  “看情况吧。”
  他顿了顿,给出了一个不算承诺的承诺:
  “我有空閒时间,就过来。”
  说完,他不再停留。
  手指轻拂过脸颊,惑神面再次无声覆盖。
  妖艷靡丽的容顏隱去,取而代之的,是另一张平淡温和,属於青木门陈阳的面孔。
  陈阳转身,拉开房门,走了出去。
  脚步声在走廊里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楼梯转角。
  ……
  雅间內,重归寂静。
  林洋依旧靠在窗边,望著陈阳离去的方向,许久未动。
  直到那脚步声彻底消失,直到楼下街市传来早起的贩夫走卒的吆喝声。
  他才像是终於卸下了所有支撑的力气,缓缓地吐出了一口一直憋在胸口的浊气。
  然后。
  他猛地抬手,捂住了自己的脸。
  指缝间,传来压抑的紊乱呼吸声。
  “这花郎之相……太过靡丽了!”
  他低声自语,声音沙哑,带著一种劫后余生般的颤抖:
  “红尘五戒……我若是饮了酒,绝对无法把持住啊!”
  他放下手,脸上残留著未褪尽的红潮与惊悸,眼神复杂变幻,震撼,悸动,欢喜,乃至一丝……迷惘。
  “该死……比起那欧阳华……比两百多年前名艷西洲的轩花郎,还要更……更胜过啊!”
  他像是想起了什么古老的传闻,语气里带著难以置信的感慨:
  “难怪不得……当年白琼姐姐,会为了一个轩华,痴情两百多年,日夜不忘……”
  “我……”
  他话语断断续续,只感觉体內气息翻涌不稳。
  那是残余酒气未散,与心神剧烈震盪共同作用的结果。
  此刻的他,根本无法做到心静如水。
  “来人!”
  林洋忽然扬声唤道,声音里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焦躁:
  “给我打水!我要洗脸!”
  门外很快传来应诺声。
  不多时,一名侍女端著铜盆与帕子,轻手轻脚地推门进来。
  盆中热水蒸腾著白气。
  侍女熟练地拧乾帕子,准备像往日一样,为这位林公子擦拭。
  “慢吞吞的!我自己来!”
  林洋却等不及了,一把夺过那温热的帕子。
  然而,帕子触及脸颊的瞬间,他眉头猛地一皱,像是被烫到般迅速移开。
  “怎么是热水?!”他语气不满。
  侍女一怔,有些茫然地回道:
  “林公子,不是每天早上……都是热水吗?”
  林洋连连摇头,將帕子丟回盆中,水花溅起:
  “换冷水!不要热水!我要冷水!我要静一静!快去!”
  语气急促,不容置疑。
  侍女被他的神色嚇了一跳,不敢多问,连忙端起铜盆,小跑著退了出去。
  片刻后,一盆刚从井中打上来,沁著凉意的清水被端了进来。
  林洋再次夺过帕子,浸入冰冷的水中。
  刺骨的凉意顺著指尖蔓延,让他因酒意和心绪而燥热的身体,微微一颤。
  他拧乾帕子,用力擦拭著脸颊,额头,脖颈……
  冰凉的感觉透过皮肤,渗入经络,一点点压下了那股莫名的燥热与悸动。
  “呼……”
  反覆擦拭数遍后,林洋终於停下动作,长长地舒出了一口气。
  气息平稳了许多。
  他將湿冷的帕子丟回盆中,转身再次望向窗外。
  晨光已完全铺满街道,市声渐起,新的一天开始了。
  他眼神复杂,低声自语,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陈兄啊陈兄……”
  “这不光是南天世家的小姐抵不住啊……”
  “你这靡丽之相……怕是西洲那些见惯了风月,性子比天高的女妖,一样……无法把持啊!”
  他下意识地,又吐出了一口浊气,仿佛要將胸腔里最后一丝紊乱的气息也排遣乾净。
  沉默良久。
  他眼中闪过一丝瞭然的幽光,喃喃道:
  “难怪不得……当年妖皇白千愁,要不惜代价,斩灭天香教道统……”
  “这惑乱人心,顛倒眾生的花郎之相……”
  “简直是,比我们妖神教……还要妖啊。”
  最后几个字,轻飘飘地消散在清晨微凉的空气中,带著无尽的感慨,与一丝深藏的悸动。
  窗外,旭日东升,金光万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