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8章 孽龙
  数日没有返回天地宗,陈阳回来后忙碌了许多事情。
  清晨的薄雾还未完全散去,他便已坐在丹房中。
  指尖灵光流转,將一株株处理好的灵草投入丹炉。
  炉火在阵法催动下稳定燃烧,淡青色的火焰舔舐著炉底,发出细微的嗡嗡声。
  补上这月积欠的丹贡。
  忙完丹贡,他又去了一趟风雪殿。
  ……
  殿內依旧清冷安静。
  陈阳穿过排列整齐的书架,来到靠窗那几排,隨手抽出一枚玉简,將神识探入。
  里面是关於分魂秘术的记载。
  他眉头微蹙,又接连翻看数枚。
  有讲述身外化身祭炼之法的,有记载神识温养之道的。
  典籍虽驳杂,却无一例外標註著……需结丹期修为方可尝试。
  陈阳心中的疑云愈发浓重。
  確实没有发现筑基期,能够修出身外化身的记载。
  “难道林洋与未央,真的只是我想多了?”
  一时之间,陈阳心绪有些混乱,连翻看玉简的动作都慢了几分。
  与此同时。
  风轻雪也注意到,陈阳正在翻阅典籍。
  她从书架另一侧缓步走近,手中把玩著一枚青色玉简,目光却落在陈阳刚才翻阅的那些典籍上。
  神识隨意一扫,便察觉到他翻看的都是关於分魂,化身一类的偏门术法。
  陈阳察觉到来人,转身恭敬行礼:
  “师尊。”
  风轻雪唇角微扬,似笑非笑:
  “怎么突然对这些偏门术法感兴趣了?”
  陈阳早有准备,神色从容,声音里带著几分坦诚:
  “最近对修行有些兴趣,想多了解些旁门手段,以求触类旁通。”
  “哦?”
  风轻雪眸光流转,在他脸上停留片刻,忽而轻笑。
  那笑声在空旷的大殿中格外清晰:
  “小杨也是这样呢,似乎突然对修行很上心。”
  陈阳闻言一愣,隨即想起上一次在第一道台,杨屹川向他请教术法神通修炼的事情。
  那时他还觉得有些突兀。
  於是询问道,语气里带著试探:
  “屹川师兄最近……还在忙著修炼术法神通吗?”
  陈阳心中生出疑惑。
  对於炼丹师而言,大多数人都不会修行太多术法神通,更多精力都投身于丹道。
  炼丹本就耗费心神,哪有閒暇去钻研那些斗法手段?
  风轻雪点了点头,语气带著几分无奈:
  “是啊。这几日我让他过来帮我整理玉简,他总说没空,要修炼术法神通,抽不开身。”
  陈阳更加困惑,不由得低声喃喃:
  “屹川师兄这是怎么回事?怎么突然对术法神通,生出这么大兴趣?”
  然而风轻雪却说,目光落向窗外绵延的山峦,语气平淡:
  “还不是因为小楚你呀。”
  陈阳闻言一怔,有些茫然地抬起头:“因为我?”
  风轻雪笑著点了点头,回过身来,眼神意味深长:
  “就是修罗道刚刚开启的时候。本来我让你和小杨两人一起去,作为我地黄一脉的领队。”
  她顿了顿,继续道:
  “结果你去了一次之后,就不再去了。”
  “你只说修罗道杀伐之气太重,小杨问你怎么回事,你又不细说。”
  “他便以为你是被旁人欺负了,却不愿明言。”
  “这不,他就卯足劲修炼术法神通,想著日后能护你一护。”
  风轻雪说完,便静静看著陈阳,等待他的反应。
  陈阳闻言愣住,眼中浮现出一抹惊讶,瞳孔微微收缩。
  他完全没想到,自己这位师兄,竟会因这样的缘由暗自苦修。
  心中一时五味杂陈,仿佛有什么东西在心尖轻轻挠了一下,又酸又涩。
  他下意识地低声道:
  “屹川师兄……他不必如此的。”
  陈阳的声音里带著几分复杂。
  风轻雪听闻后笑了笑,走到书案前坐下,拾起一枚未看完的玉简:
  “你是他师弟,他自然有这份责任。同门师兄弟,便是如此。”
  陈阳闻言,心神却轻轻一颤。
  他口中喃喃,咀嚼著师兄两个字。
  那两个字在舌尖滚过,带著某种沉甸甸的分量。
  他轻轻点了点头,低声道:
  “是楚宴修为不济,让师兄劳心了。”
  风轻雪若有所思地盯著陈阳的眼睛看了片刻,目光深邃如潭,却未再多言,只是轻轻嗯了一声,重新低下头看玉简。
  接下来,陈阳顺势向风轻雪询问了一些关於身外化身之事,试图从这位丹道大宗师口中得到更多信息。
  “对了,弟子曾听闻,修罗道中出现了一件,叫第二命的东西。这与身外化身的修行有关吗?”
  陈阳思索著询问。
  他不光是在问第二命,更是在问身外化身之事。
  面对陈阳的询问,风轻雪愣了一下。
  显然,关於第二命的事情,在东土早已传开。
  南天氏族天骄降临东土爭夺此物,其价值不言而喻。
  风轻雪思索片刻,放下手中玉简,缓缓道:
  “我对那第二命了解並不多。此事南天修士讳莫如深,想来绝非寻常。”
  陈阳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风轻雪顿了顿,又缓缓解释道,语气平和:
  “至於小楚你感兴趣的身外化身,不过是修行中的一些偏门小道。”
  “至少需结丹修为方能修行,且还需藉助外物。”
  “或是特殊法宝,或是天地灵物,並非易事。”
  陈阳追问道:
  “为何一定要结丹呢?筑基不行吗?”
  风轻雪指尖轻轻敲击桌面,缓缓解释:
  “因为结丹之后,道基才彻底稳固,方能修出丹气作为辅助,修行更多法门。”
  “你如今筑基,可修的法门本就有限。”
  “强行分魂,无异於自毁根基。”
  陈阳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这说法与丹试场安亮所说的倒是差不多。
  陈阳又追问了一句,声音里带著最后一丝侥倖:
  “有没有可能在筑基期就能修成?比如藉助某些秘法或异宝?”
  风轻雪摇了摇头,语气肯定:
  “这我倒是从未听闻,必定是不可能的。筑基修士神魂未固,灵力未凝,想要凝炼身外化身,几乎等同痴人说梦。”
  陈阳闻言,心中终於彻底一嘆。
  最后一丝侥倖湮灭。
  显然,自己之前的想法应该是错了。
  林洋和未央主炉,恐怕真的只是两个人。
  这时,风轻雪看著陈阳沉思的样子,忽然开口道,语气里带著几分劝诫:
  “对了,小楚,你也不用想这么多。你如今这道石筑基,距离结丹还早著呢,想这些未免太早了些。”
  陈阳闻言一愣,脸上隨即浮现出一抹笑容,那笑容里带著几分自嘲:
  “师尊说得对。我距离结丹还早,想这些干什么?是弟子好高騖远了。”
  风轻雪重新拿起玉简,在旁边继续道:
  “少分心,別想那些有的没的。”
  陈阳见状,思索片刻,拿起玉简看了起来。
  目光在字句间游移,心神却难以完全沉浸。
  然后,他不经意地询问风轻雪:
  “对了,师尊,关於那未央主炉……她金光之下,是何等容顏?您见过吗?”
  风轻雪面对陈阳的询问,忽然抬头看了他一眼。
  那目光锐利如针。
  “没有见过。”
  她缓缓道,声音里听不出情绪:
  “不过听闻是西洲羽皇的血脉,想来是位极为貌美的女子。小楚怎么突然问起这个?”
  陈阳点了点头,脸上神色如常。
  他思索片刻,缓缓道,语气里带著几分好奇:
  “那这位西洲羽皇,我曾听闻,似乎子嗣极多?血脉遍布西洲?”
  风轻雪闻言,缓缓放下手中玉简。
  她思索了片刻,指尖轻轻敲击桌面,发出有节奏的轻响。
  “这倒是听说过。传闻西洲羽皇所生子嗣均为女子,数量颇多,遍布西洲各方势力。”
  陈阳闻言,若有所思。
  经过风轻雪这番言语,他也感觉到,或许是自己想太多了。
  西洲妖修之间关係盘根错节,林洋也可能仅仅是西洲羽皇的另一位子嗣罢了。
  毕竟羽皇之女眾多。
  然而就在这时,风轻雪却忽然笑了笑:
  “小楚,你怎么忽然对未央主炉感兴趣了?还有这西洲羽皇的血脉……莫非是惦记外面的漂亮女子?”
  陈阳闻言愣了一下,抬眼看向自己这位师尊。
  她嘴角带著微微的笑容。
  但那笑容之中,却隱隱散发出一股寒意,让陈阳有些不寒而慄。
  “小楚啊……”
  风轻雪目光直直盯著他:
  “我听闻,小苏还有两三日便要出关了……”
  陈阳闻言一怔,当即连忙点头,声音里带著急切:
  “弟子知晓!”
  “之前打听过消息……弟子也很想念苏道友。”
  “她闭关这些时日,弟子心中一直掛念。”
  风轻雪一眨不眨地盯著陈阳的眼睛,看了许久,看得陈阳心里有些发毛。
  半晌之后。
  风轻雪才笑了笑。
  那笑容终於缓和了几分,但眼神依旧锐利:
  “那就好。我还怕你对外面的女子动了心,忘记了小苏呢。她待你的心意,你应当明白。”
  陈阳一时间有些沉默。
  脑海中,下意识浮现出一双媚生生的桃花眼……
  他连忙摇了摇头,挥散那些画面,然后向风轻雪开口道,语气诚恳:
  “师尊说笑了,弟子心中自有分寸。”
  风轻雪这才神色缓和了几分,轻轻点了点头,重新拿起玉简,仿佛刚才那番敲打从未发生。
  之后,陈阳又查看了一会儿玉简,在书架间穿梭,將一枚枚玉简归位。
  时光在静謐中流逝,殿外日影渐斜。
  约莫半个时辰之后,陈阳將最后一枚玉简放回原处,躬身道:
  “师尊,弟子先告退了。”
  风轻雪头也不抬地嗯了一声。
  陈阳转身走向殿门,脚步轻缓。
  就在他即將踏出殿门的剎那,身后忽然传来了风轻雪的声音。
  那声音依旧慵懒,仿佛只是隨口一提:
  “等一下,小楚。”
  陈阳闻言脚步一顿,回身看去。
  风轻雪正站在书案前,低头默默查看手上的玉简,头也不抬。
  陈阳等了一下,便听到风轻雪平平淡淡的声音。
  “对了,小楚……”
  “上一次我给你的那枚符种,你拿回去修行得如何了?”
  “若是有什么问题,可以再交还给我,我再为你重新画一次。”
  风轻雪放下手中玉简,又拿起新的一枚,仿佛只是忽然想起此事,隨口一问。
  陈阳见状眨了眨眼,隨即轻笑一声,语气轻鬆道:
  “不必师尊担忧,那符种我已炼化完毕了,並无不妥。”
  听闻陈阳的回答后,风轻雪却久久没有动静,还是默默看著手中的玉简。
  仿佛那上面有什么极为有趣的內容,让她看得入了神。
  殿內一时寂静。
  只有风过竹梢的沙沙声。
  “师尊?”
  陈阳心中有些疑惑,试探著问道。
  风轻雪这时才有些恍然地抬起头,眼中带著几分茫然:
  “啊,小楚,你还没走啊?没事了,你……你先走吧。”
  陈阳见状不由得笑了笑。
  显然,风轻雪平日里虽是天地宗的丹道大宗师,但有时因太过沉浸于丹道,容易这般神游物外。
  看著玉简便忘了时间……
  过去也常有如此情形。
  陈阳恭敬点头道:
  “那弟子就先告辞了。”
  说罢,陈阳便化作一道长虹,掠出殿外,向著远处山门的方向飞去。
  身影在夕阳余暉中渐渐缩小,最终消失在天际。
  然而,直到陈阳离开之后,风轻雪望著他身影消失的远方天际,神色才缓缓变化,目光中浮现出一抹复杂之色。
  她走到殿前,望著陈阳离去的方向,许久,轻声自语。
  “炼化完毕?”
  风轻雪喃喃道,声音低低的,在空旷的大殿中几乎听不见。
  下一刻,她掌心之上浮现出淡淡色彩。
  淡彩的雾气裊裊升起,如风似幻,在指尖缠绕流转,变幻出四季更迭的意象。
  “小楚啊,你是道石筑基。四季彩属风,下丹田可是守不住这符种的呀……”
  她凝视著掌心雾气,眼神深邃。
  “你……是如何炼化的呢?”
  风轻雪眼中浮现出一抹复杂之色,缓缓嘆息一声。
  那嘆息里带著几分无奈,几分疑惑,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
  “小楚啊小楚,还是不老实啊……”
  说完,风轻雪嘴角浮现出一抹无可奈何的笑容,摇了摇头,重新坐回书案前。
  但手中的玉简,却久久未曾放下。
  ……
  陈阳离开风雪殿后,便径直向山门外而去。
  暮色渐浓,天际泛起淡淡的紫红色。
  陈阳化作一道青虹划过天空,先去了山门馆驛。
  又照例询问了一遍苏緋桃的近况。
  便转道前往赫连山暂居的院落。
  院子是赫连山新近购置的,毕竟还要在此处待上几年,便换了一处更妥当的落脚之地。
  院中依旧瀰漫著淡淡的药香,几株灵草在墙角静静生长,叶片在晚风中轻轻摇曳。
  赫连山正坐在石桌前整理灵草,將一株株药材分门別类,动作嫻熟。
  见陈阳进来,头也不抬道:
  “来得正好,小卉近日的血气还未引渡。”
  陈阳应了一声,走进厅堂。
  赫连卉依旧一身红嫁衣,盖著红盖头,静静坐在桌边。
  听到脚步声,她微微侧头,盖头边缘垂下的流苏轻轻晃动:
  “楚道友来了。”
  “赫连姑娘。”
  陈阳在桌前坐下,红线牵丝,体內血气缓缓渡入,沿著经络游走。
  一个时辰后,陈阳收手。
  赫连卉轻舒一口气,声音里带著笑意:
  “多谢楚道友,身子舒坦多了。”
  陈阳点点头,走出厅堂。
  赫连山已整理完灵草,抬头看他,目光在他脸上扫过,开口道,语气带著审视:
  “这几日炼製的丹药呢?拿来我看看。”
  陈阳一愣。
  这几日他在人间道,並未炼製丹药。
  回来天地宗后,虽为丹贡炼了一些,却都已上交。
  储物袋中虽有些存货,却非这几日新炼。
  赫连山听了,皱起眉头,声音带著呵斥,在安静的院落中格外清晰:
  “楚宴,你这几日不见人影也就罢了,怎么在炼丹上也如此怠惰?”
  话语中更透著不快,仿佛陈阳犯了大错。
  “楚宴,你既已踏上丹变,这段时间正该好好炼丹才是。莫非心思又飘到別处去了?”
  陈阳摇头,连忙解释,声音带著无奈:
  “赫连前辈,您之前不是嘱我去人间道感悟丹道修行吗?”
  “前几日我正是去了,依照常例……”
  “在人间道中体悟草木枯荣,生死轮迴,对丹道確有些新体会。”
  赫连山听了,心中算了下时间。
  陈阳消失的这几日,正是人间道开启之时。
  脸色缓和许多,嘴上却仍不饶人。
  “那还差不多!”
  赫连山哼了两声,眼神却已柔和下来:
  “下次可得好好炼些丹药拿来,让我看看品质。”
  “丹变之后,炼丹的手法,火候控制都会有微妙变化。”
  “我得亲自把关!”
  陈阳笑了笑,语气带著自信:
  “好,赫连前辈。我在人间道確有些感悟,正想试炼几种新的配伍。过两日我便拿来给您看看。”
  赫连山这才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一丝满意。
  不过离开前,陈阳看了眼静静端坐的赫连卉,仍照常关切问道:
  “赫连姑娘近日可好些了?”
  赫连卉听完,声音透过红盖头传来,温温柔柔带著笑意:
  “多谢楚道友掛心,这般血气滋养,身子已好多了。”
  陈阳闻言鬆了口气,拱手告辞,转身出院。
  身影消失在院门之外。
  陈阳离开后,赫连山却哼了两声,望著院门方向,似乎仍有些不满意。
  “哎,这小子,总觉著有些心不在焉,心思没全放在丹道修行上。”
  话语里有一丝恨铁不成钢的意味。
  一旁的赫连卉听了,却出声辩驳,声音里带著几分维护:
  “爷爷,我觉得楚宴挺认真的。”
  “他的丹道不是一直在进步吗?”
  “从最初的丹房弟子,到如今踏上丹变,这才多久?”
  赫连山听了,又哼了两声,没再言语。
  赫连卉不由得噗嗤一笑。
  红盖头下虽看不清表情,那笑意却带著玩味,仿佛看穿了爷爷的心思。
  “爷爷,其实你对楚宴也挺满意的,只是嘴上不说……”
  赫连山听了,又哼一声,神色却缓和了些。
  他看向一旁仍盖著红盖头,一身红袍静静端坐的小孙女。
  赫连山轻笑著,语气带著调侃:
  “不过我看小卉你也挺满意嘛?每次楚宴来,你话都比平时多。”
  ……
  “爷爷!”
  一声娇嗔从红盖头下传来。
  说完,赫连卉便走上前来,抬腿作势要踢这位口无遮拦的爷爷。
  动作却轻飘飘的,半分力道也无。
  赫连山脸上浮现出笑意,那笑容里带著慈爱,也带著欣慰。
  不过他的目光却望向窗外,望向陈阳离去的方向,眼中隱隱有一丝期待。
  “生死轮迴的体会……楚宴,下次能不能拿来些让我惊艷的丹药呢?我可是很期待啊……”
  ……
  陈阳另一边,又如往常一般前往瞭望月楼。
  夜色已深,月上中天。
  陈阳踏上楼梯,来到熟悉的雅间门前,轻轻推门。
  未央正坐在窗边的蒲团上,一袭素白长袍,墨发如瀑垂落肩头,侧影在月光中显得有几分朦朧。
  看著依旧静静坐在蒲团上的未央,脚步微微一顿。
  “陈兄,你来啦!”
  未央起身迎上,笑容明朗,声音清澈。
  陈阳不由得皱起眉头,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似乎在確认什么。
  察觉到陈阳的视线,下一刻,未央身上便浮现出一抹淡淡的光纹。
  那光纹如水波荡漾开来,从眉心开始,迅速蔓延至全身。
  这正是红尘三相,镜花相。
  光纹流转间,她的面容与身形发生微妙变化,重新化作了那白袍俊朗的青年模样。
  “你为何又变了?”陈阳有些疑惑,走到琴案前坐下,目光依旧落在未央脸上。
  未央听了,思索片刻,摺扇在掌心轻敲:
  “我看陈兄对我之前的模样,似乎有些生疏……”
  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狡黠:
  “不过陈兄若喜欢我那模样,我也可以褪去这术法。”
  “也好让陈兄看著养眼。”
  “毕竟林某本来的样子,应该不算难看吧?”
  陈阳却冷哼了一声,语气带著不耐烦:
  “不必了,就这样吧。”
  “你说得倒是没错,你这副样子我看著更习惯……”
  “毕竟认识了这么多年,突然换个样子,確实彆扭。”
  此时,未央笑了笑,便缓缓开始抚琴。
  指尖在琴弦上流转,清越的琴音流淌而出,如山涧溪流,泠泠淙淙。
  之后轮到陈阳抚琴。
  他接过琴,指尖流转,琴声却不如往日平和,隱有杀伐之气縈绕其间,仿佛心中藏著难以排解的情绪。
  抚琴间,陈阳不经意地询问未央,看似隨意,实则带著试探。
  “对了,林洋,你白天都在这望月楼吗?”
  陈阳一边抚琴一边开口,目光落在琴弦上,没有看未央。
  未央听了,摇头道,声音轻鬆:
  “没有啊,总不能一天到晚闷在屋里吧?”
  陈阳闻声一愣,指尖琴音微微一顿:
  “那你去哪了?”
  未央笑了笑,摺扇轻摇:
  “哦,我去街边买了些吃食。上陵城的糖葫芦、桂花糕,都挺不错的。怎么了,陈兄?”
  琴声继续流淌,但节奏明显慢了几分。
  “那你都在这上陵城,没去其他地方吧?”
  陈阳仍鍥而不捨地追问。
  虽然心中已接受之前的猜测可能是错的,但仍想最后確认一次。
  未央听了,语气肯定,眼神清澈:
  “肯定呀!”
  “我能去哪?”
  “万一陈兄白天来找我,我不在怎么办呢?”
  陈阳闻言上前一步,来到未央跟前,目光直勾勾地盯著她。
  那双眼睛锐利如剑。
  “你发誓,真的没有到处走?没有离开过上陵城?”
  未央愣了一下。
  陈阳的目光太认真,太锐利,让她心头微微一颤。
  她思索片刻,声音带著郑重:
  “我林洋发誓!”
  “我就在这里等著陈兄。”
  “不是陈兄说让我等在这里的吗?我若乱跑,岂不是辜负了陈兄的信任?”
  未央说著,话语认真,然后轻轻展开手中摺扇扇了扇风,驱散心中的燥热。
  陈阳听了,这才点了点头,回去继续抚琴。
  心中的疑虑终於彻底消散。
  看来,真是自己想多了。
  ……
  期间。
  未央旁敲侧击地询问,人间道中究竟发生了什么。
  “陈兄,咱们在人间道……到底经歷了什么呀?我一点都记不起来了,你跟我说说唄?”
  未央凑近了些,眼睛亮晶晶的,满是期待。
  陈阳却没有多说的意思,只是淡淡道:
  “没什么特別的,就是走走看看。”
  他不想多说。
  但陈阳记得之前承诺青木祖师的事。
  下一次进修罗道,要在第一道台点名找那少年交手。
  “对了,过几日修罗道开启,你还要去吧?”陈阳停下抚琴的动作,询问未央。
  未央轻轻收起摺扇,在掌心敲了一下,发出清脆声响:
  “陈兄去哪,我便去哪。”
  陈阳点了点头。
  白天他在天地宗时也到处找过,並未见到陈家的修士。
  陈家修士虽在天地宗,但平常不出院落走动,都在静修。
  至於跟在陈怀锋身旁的少年,陈阳自然没见到。
  但承诺了青木祖师的事,陈阳必定会做到……
  “打死无碍……”
  陈阳反覆琢磨青木祖师所说的话。
  那话语中隱隱透出一丝冰冷的恨意。
  “莫非祖师当年在陈家受过欺辱?”
  想到这里,陈阳眼中隱隱闪烁一抹微光,指尖不自觉地收紧,琴弦发出一声轻微颤音。
  一旁的未央察觉到这一点,当即神色一愣,试探著询问道,声音带著关切:
  “陈兄,你身上似乎有点杀气,怎么了?是不是有什么事?”
  未央说著,端了一杯茶,来到陈阳跟前,动作轻柔地递过去。
  陈阳点了点头,接过茶杯。
  准备饮下时,却愣了一下,下意识看了看杯沿。
  他又看了看桌上另一只茶杯,確认乾净,这才缓缓一饮而尽。
  茶汤微涩,带著淡淡灵气。
  “没什么。”
  陈阳摇头道,显然不打算和未央说太多。
  之后陈阳又叮嘱道,语气带著几分无奈:
  “对了,上一次去修罗道那些排场……未免太大了些。”
  陈阳欲言又止,想起东土近来流传的那些……光天化日,白日宣淫的风言风语,嘴角微微抽搐。
  未央则眼前一亮:
  “怎么,陈兄不喜欢吗?我觉得挺热闹的呀。”
  陈阳闻言,语气有些复杂,轻咳两声,板著脸叮嘱未央:
  “林洋,下一次去修罗道,就別带那御座了,还有那些侍女。太招摇,容易惹人注目。”
  听了陈阳这般叮嘱,未央才点了点头,眼中闪过一丝失落,但还是乖巧道:
  “那好吧,都依陈兄所说。就咱们两人,简简单单的,也挺好。”
  陈阳闻言默不作声,重新开始抚琴。
  琴声恢復了平和,仿佛刚才的杀气从未存在过。
  之后又是一夜抚琴。
  琴音在雅间中流淌,月光透过窗欞洒进来,在地面投下银色的斑驳,將两人的身影拉得长长的,交叠在一起。
  等到天亮时分。
  东方泛起鱼肚白,陈阳起身告辞,化作一道青虹掠出窗外,消失在渐亮的晨光中。
  ……
  陈阳离开后,未央静静坐在雅间中。
  她手指无意识地摩挲著眉心,那里传来一种微妙的阻塞感。
  “这到底是什么手段?我尝试了这么多次,都无法衝破这团雾气。”
  未央心中沉思。
  从人间道回来这一整天,她一直在尝试突破眉心的雾气,想知道在那几日究竟发生了什么。
  那段记忆完全空白,如同被人硬生生挖去一块。
  令她既不安又好奇。
  可惜,这雾气死死黏在眉心深处,任凭她如何催动灵力衝击,如何施展秘法破解,都纹丝不动。
  天心运转因此不畅,连神识探查都受到阻碍。
  就在这时,一旁的红羽与灰羽轻轻敲开房门,脚步轻快地走了进来。
  未央见到来人,鬆了口气。
  红羽和灰羽两人脸上带著关切,询问道:
  “未央姐姐,你为何神色如此紧张?”
  未央声音里带著几分后怕:
  “我能不紧张吗?”
  “这几日前前后后两位妖皇来访,可把我嚇得不轻。”
  “有时候白天都不敢继续待在这雅间里,生怕突然又从哪里冒出一位妖皇。”
  “上次那孽龙突然推门进来,我魂都快嚇没了。”
  红羽和灰羽闻言,顿时明白过来,连连点头。
  “唉,还是羽皇大人最好哇。”
  “不像妖神教这些妖皇,一个比一个嚇人……”
  “个个都让人心里发毛。”
  未央听了,却冷哼了一声,话语中带著不悦,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
  “你们提那女人做什么?”
  “反正她又不喜欢我了,一个喜新厌旧的女人。”
  “有了新的女儿,就把我丟到一边,让我自生自灭。”
  红羽和灰羽两人顿时不敢再多说,生怕一句话不对触怒自家小姐,只能默默站在一旁,眼神里满是同情。
  就在这时,未央忽然想起什么,声音急切道:
  “对了,对了!你们其他小姐妹今天记得给我焚香了吗?浮世相需要香火维持,可千万不能断了。”
  红羽和灰羽连忙点头,语气肯定:
  “当然记得!”
  “我们都是一大早为小姐焚了香才过来的。”
  “三柱青檀香,按照小姐吩咐的时辰,一分不差。”
  未央闻言,这才鬆了口气,神色稍缓:
  “万幸,万幸。”
  “我闯出红尘教时,把我的金身法相偷出来了。”
  “若非有这浮世相,蜜娘那里我根本交代不过去,还得在天地宗日夜炼丹不止。”
  未央说著,目光遥遥望向天地宗的方向,眼神复杂。
  “未央姐姐,你想念天地宗吗?”一旁的红羽轻声询问道。
  未央听了,却皱起眉头,语气里带著明显的厌恶:
  “想什么想?”
  “最好是这辈子都不回去了。”
  “我最討厌炼丹了,那些繁琐的步骤,枯燥的控火,没完没了的药材处理,想想都头疼。”
  说到这里,未央神色中浮现出几分痛苦,仿佛想起了不堪回首的往事。
  “我还以为妖神教是什么安逸乡呢。”
  “结果倒好,一拜入就把我抓起来,天天炼丹……”
  “从早炼到晚,从晚炼到早,连喘口气的时间都没有。”
  说话间,未央脑海中浮现出蜜娘的身影……
  她下意识打了个寒战,仿佛又回到了被关在炼丹房里,日夜不休的日子。
  一旁的灰羽开口安慰道:
  “不过未央小姐,炼丹总比关在红尘教要好吧?至少能出来走动走动,见见外面的世界。”
  未央这才点了点头,神色缓和了些:
  “嗯,这点你说得倒没错。”
  “比起红尘教那种暗无天日的日子,確实好得多。”
  “炼丹好歹能偶尔出来走走。”
  “而且修成这浮世相后,也能勉强当个甩手掌柜,什么都不用过问。”
  这时,未央神色中浮现出一抹感慨。
  她望向窗外,目光仿佛落在某个遥远的地方。
  “其实鬼皇陛下也算是个好人了。”
  “只是男子遇上她统统活不了命罢了……”
  “我遇上她,也就是被抓去当个苦力,也不会少胳膊少腿。”
  一旁的红羽和灰羽纷纷看向站在窗边的自家小姐,眼神复杂。
  她们知道小姐这些年过得不易。
  从红尘教逃出,又被妖神教抓去,一路顛沛流离。
  许久,未央深吸一口气,声音里带著深深的畏惧:
  “我好歹也是羽皇之女。真正让我害怕的,还是那龙皇啊,那孽龙……”
  “其他妖皇再怎么可怕,至少心思还能揣摩。”
  “可那孽龙……根本看不懂他在想什么。”
  未央说著闭上了眼,仿佛在压制心中的恐惧。
  红羽和灰羽对视一眼,有些不解:
  “龙皇陛下?我觉得他性子挺温和呀。”
  红羽开口道,声音里带著疑惑:
  “上次来的时候,还记得敲门。”
  一旁的灰羽也连连点头:
  “对呀对呀,挺有礼貌的。”
  “而且我也听闻,他一心修行,不像其他大妖那样妻妾成群,一直將心思放在修行上。”
  未央听闻,脸色却骤然变化。
  她回头看向红羽和灰羽,眼神里满是复杂的意味。
  “你们知道吗?就是这种一心沉醉於修行的妖皇,才是最可怕的。”
  “因为他们的执念太深。”
  “为了修行,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红羽和灰羽神色诧异,看向未央,等待下文。
  沉醉修行还会可怕?
  在她们看来,西洲妖修弱肉强食,那地方封天绝地,很容易因执念生出疯癲。
  贪婪、暴戾、色慾……
  这些才是她们熟悉的妖皇模样。
  若真有一个妖修只沉醉於修行,在红羽和灰羽看来已是极好,心思乾净纯粹,不会有乱七八糟的念头。
  然而未央下一刻,却仿佛想起了什么痛苦的回忆。
  她闭上双眼,呼吸有些急促起来,胸口微微起伏,手指紧紧攥住窗欞,指节微颤。
  “那是你们不明白。你们知道那龙皇第一次见到我的时候,说了什么话吗?做了什么吗?”
  红羽和灰羽一脸茫然。
  她们只知自家小姐每次谈及龙皇陛下,都极为畏惧,害怕到了骨子里,连声音都会发抖。
  她们过去只以为是血脉压制。
  可如今看小姐这模样,似乎並非如此……
  自然好奇龙皇陛下究竟说了什么,做了什么,能让小姐怕成这样。
  这时,窗外一阵风吹来,带著暖意。
  金光灿灿的朝阳透过窗欞洒入,照亮整个雅间,在地面投下长长的光影。
  未央沉默片刻,没有说话,而是缓缓从储物袋中拿出一把匕首。
  动作很慢,很轻,仿佛那匕首有千钧之重。
  这是一把漆黑的匕首,约莫七寸长,通体毫无光泽,如同最深沉的黑夜凝练而成。
  上面看不到半点纹路装饰,简朴得近乎粗糙。
  但一股刺人的寒意透出,让人不寒而慄。
  仿佛多看几眼,连神魂都会被冻结。
  看不出品阶,甚至感受不到灵力波动。
  它不像法宝,更像一件凡铁打造的凶器。
  唯有一股令人心悸的煞气縈绕不散,那是饮过无数鲜血后,才能积淀下来的杀意。
  红羽和灰羽瞳孔骤缩,下意识后退了半步。
  未央深吸一口气,声音发涩,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那孽龙……让我去杀了我娘,再饮她的血。”
  “不光是娘,还有其他姐姐、妹妹。”
  “他说我的家人数量多,修行境界提升也就快……他还说,饮尽羽皇血脉,我便能脱胎换骨,修为突飞猛进。”
  灰羽和红羽听闻这话的瞬间,一下子愣住了。
  眼睛瞪得滚圆,嘴巴微张,仿佛听到了什么难以置信的话。
  “什么?让你杀了羽皇?还有其他殿下……”
  红羽的声音都在发抖,那是纯粹的恐惧。
  弒母杀亲。
  在西洲也是大忌。
  更別说对象还是羽皇,西洲最顶尖的妖皇之一。
  未央默不作声,只是拿起手中的匕首看了一眼。
  漆黑的刃身在夕阳余暉中依旧没有任何反光,仿佛所有的光都被它吞噬了。
  真正让未央心中震颤的,也並非是这句话。
  西洲妖修疯癲者眾,比这更疯狂的言论她也听过。
  而是那龙皇递出这匕首的时候,自己……接了过来。
  未央后来每次想起,都会极为害怕。
  那种恐惧深入骨髓,连做梦都会被惊醒。
  “莫非,我在那一刻……真的起了这般的心思?”
  她不敢深想。
  每当这个念头浮现,就会被强行压下去,如同埋藏最深的禁忌。
  来到东土之后,遇见了陈阳,未央的心绪逐渐平復了许多。
  过去心中那些狂乱的想法,也被压抑了下去……
  此刻,她看著手中的匕首,看了许久,眼神复杂难明。
  有恐惧,有挣扎。
  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释然。
  她轻轻嘆息一声,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將来……有机会把这匕首还回去吧。”
  她將匕首重新收回储物袋,仿佛收起了某个沉重的秘密。
  目光望向窗外渐明的天色,等待著下一个夜晚,等待著陈阳再次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