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8章 天造地设
  陈阳挡在柳依依身前,牢牢护住。
  他对未央的话,视若无睹,连目光都未偏转半分。
  未央站在原地,看著他这副护犊子的模样,气得胸口起伏。
  那双桃花眼里盈满委屈与怒火,却偏发作不得。
  她气哼哼地瞪了陈阳半晌,见他身形不动如山,终究泄了气,肩膀微微一垮。
  她眨了眨眼,心念一转,索性不再同陈阳置气,径直迈步走到柳依依面前。
  在几人错愕的目光中,轻轻牵起柳依依微凉的手。
  未央的手柔软温热,指尖轻轻一抵。
  触碰的瞬间,柳依依整个人一僵,愕然抬眼,完全不明白她要做什么。
  这突兀举动令陈阳神色骤紧,当即上前一步,厉声喝问:
  “林洋,你做什么?”
  他周身灵气暗涌,以为未央要迁怒於柳依依,已蓄势待发。
  未央却回头嗔怪地白他一眼,语气里满是无可奈何的委屈:
  “你都偏心成这样了,我自己服软还不行吗?”
  陈阳脚步猛地顿住,脸上厉色僵住,满是错愕。
  未央转回头,看向茫然无措的柳依依,深吸一口气,再开口时语气诚恳:
  “柳师妹,陈兄说得对,方才是我態度不好,言语多有冒犯,我给你赔个不是。”
  说著,当真微微欠身,礼数周全。
  只是话音渐低,末了还是忍不住偷偷瞟向陈阳,眼底儘是无奈。
  柳依依彻底愣住。
  看了看陈阳,又看了看躬身道歉的未央。
  半晌才轻轻摇头,声音温婉:
  “算了,林师兄,我並未往心里去。”
  她性子本就柔顺,未曾真动气,对方既诚恳致歉,便也作罢。
  一旁的小春花却仍满脸警惕,圆溜溜的眼睛上下打量著未央,狐疑之色未褪。
  未央察觉她的目光,挑眉哼道:
  “怎么?看什么看?没见过?”
  说著,故意用肩膀朝小春花轻轻一撞。
  正是这熟悉的一撞。
  力道角度,连带那点傲娇的劲儿,都与上一回在御座之上的林洋,一模一样。
  小春花身子一晃,瞬间愣住,眼睛瞪得滚圆,满是不可置信。
  她下意识凑近,压低声音好奇道:
  “你这是……什么术法神通?怎的连半点破绽都没有?”
  她方才已悄悄探出神识,仔细查验。
  却看不出任何偽装痕跡,根骨气息全然不同,分明是另一个人。
  未央得意地哼哼两声,抬著下巴:
  “不过些许遮掩根脚的小手段罢了。倒是柳师妹,眼力未免太好,莫非修了什么特殊的神识法门?”
  她目光落回柳依依身上,满是好奇。
  陈阳也隨之看来,心中亦有惊讶。
  他的浮花千面术,已是天香教顶尖的偽装法门,未央的手段却似更高明,连他都无法即刻看破……
  柳依依却能一眼认出,著实意外。
  ……
  柳依依轻轻摇头,柔声解释:
  “依依並未修炼特殊的神识法门。”
  未央更觉意外,蹙眉追问:
  “那你如何一眼便认出是我?”
  “我这镜花相,莫说同境修士……”
  “便是结丹修士,也未必能看破端倪。”
  她著实不服,这压箱底的本事从未失手。
  ……
  柳依依低头思忖片刻,才抬眼望向未央,轻声喃喃:
  “应是……感觉吧。”
  “纵使林师兄换了模样,变了气息。”
  “可你看陈大哥的眼神,还有说话的语气,都与过去一般无二。我不会认错的。”
  未央瞬间气结。
  她引以为傲的镜花相,竟被人以感觉二字勘破。
  一时语塞,胸口起伏,偏又无可奈何,只得没好气道:
  “难怪陈兄心心念念,总想著要去云裳宗探望你二人。”
  此言一出,柳依依与小春花俱是一愣。
  两人眼眸霎时亮起,小春花更是几乎蹦起来,满脸难以置信,看向未央又看向陈阳,惊声道:
  “林洋,你说什么?陈大哥要去云裳宗看我们?”
  陈阳脸色顿变,当即上前欲拉开未央,堵住她的嘴。
  未央却早有预料,身形一晃便躲到柳依依身后,还探出脑袋冲陈阳做了个鬼脸,得意非常。
  柳依依见状,下意识侧身將未央护住,隨即抬首望向陈阳,眼底满是期待与忐忑,声音微颤:
  “陈大哥……林师兄所言,是真的吗?”
  这些时日她们在云裳宗修行,皆是受大师傅所嘱,半步不得外出,更无从与陈阳相见。
  万没想到,陈阳竟一直记掛著要前来探望她们。
  未央躲在柳依依身后,又探头笑著补充:
  “自然是真的!”
  “你们之前被关禁闭,陈兄可是天天琢磨著潜入云裳宗的法子,就为去看你们,生怕你们受委屈。”
  陈阳站在原地,脸色一阵红一阵白。
  想反驳,却对上柳依依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眸,终究把话咽了回去。
  他轻轻点了点头,脸上浮起几分赧然,对柳依依与小春花低声解释:
  “毕竟依依和春花你们被荷洛仙子收为弟子,我与你们分开后,一直不清楚她待你们究竟如何。”
  他轻嘆一声,语气凝重:
  “当年她一言不合便將你们禁足,我总担心你们在宗內受了委屈,却无处诉说。”
  他与荷洛仙子不过一面之缘,对她知之甚少。
  既不知其手段,也摸不透脾性,实在难料她会如何对待柳依依与小春花。
  这些时日,东土关於她们二人的流言蜚语从未停息。
  他心中始终悬著,生怕两人受了欺负。
  柳依依听他这般说,看著他眼中真切的担忧,下意识抬手拭了拭眼角,眼眶倏地红了。
  她心思本就细腻敏感,这些日子在云裳宗表面平静,心里却无时无刻不念著陈阳。
  只是不敢说,不敢露。
  如今听闻陈阳这番话,方知他一直惦记,担心著她们,积压的委屈与思念瞬间涌上,声音也带了几分哽咽:
  “没想到陈大哥一直这样担忧我们……我还以为……还以为陈大哥早將我们忘了。”
  她这般泫然欲泣的模样,让陈阳顿时慌了神,连忙上前想安慰:
  “依依,我怎会忘了你们。”
  一旁的小春花见柳依依落泪,赶忙拉住她的手,向陈阳解释:
  “陈师兄,其实不算是关禁闭呀。”
  陈阳一愣,茫然看她:
  “不是禁闭?”
  他这些日子从各处探听的消息,皆说柳依依与小春花因与他交往过密,被荷洛仙子禁足,不得隨意外出。
  “当然不是了。”
  小春花摇摇头,笑著解释道:
  “是师尊让我们闭关修行罢了。”
  “师尊说我天资尚可,但心思太野,总想著往外跑,便让我多在宗內修炼,少出门。”
  “柳姐姐怕我一人闷著,才陪我一起修行。”
  “她总说自己资质不足,更需多下功夫。”
  柳依依也连忙拭去泪痕,点了点头,温婉笑道:
  “是真的,陈大哥。师尊待我与小春都极好。平日不仅供给修行丹药,还亲自指点功法,从未苛责过半句。”
  小春花跟著用力点头:
  “对呀!大师傅待我和柳姐姐可好了,对小师傅也很好!”
  陈阳瞧著二人神色不似作假,心头微松。
  未央却是微微一怔,低声喃喃:
  “小师傅?那是谁?”
  她此前只粗略打听了二人的境况。
  只知柳依依与小春花的师尊是荷洛仙子,却从不知晓她们身边还有一位小师傅。
  “就是我们之前的师尊,宋长老呀。”
  小春花笑道:
  “仙子姐姐是我们大师傅,神仙姐姐就是我们的小师傅。”
  未央恍然,瞬间明白过来。
  柳依依轻声补充:
  “小师傅如今每日与大师傅同住,修习云裳宗顶尖功法,云霓织天术,平日皆是大师傅亲自指点她缝製法衣。”
  ……
  “哎,是啊。”
  小春花嘆了口气,略显失落:
  “不过算来,我们也有段时日未见小师傅了,她应当又在闭关缝製法衣吧。”
  陈阳听罢,心中悬了许久的石头终於落地。
  看著两个姑娘脸上真切的笑意,知她们確未受委屈,过得很好,心头亦是一阵感慨,不由得喃喃自语:
  “看来荷洛仙子確是位好师尊。”
  “若当年沈前辈亦是隨荷洛仙子修行,如今或许也安安稳稳地在云裳宗內,与宋长老一同缝製法衣。”
  “不必如现在这般……下落不明。”
  语气中满是悵然与遗憾。
  此言一出,柳依依神色一怔。
  她望著陈阳眼中的落寞,思忖片刻,才轻声问:
  “陈大哥,你……还在寻找沈长老?”
  这话顿时引来了未央的注意。
  未央眨了眨眼,目光直直落在陈阳身上,不待他回答,便抢先好奇反问:
  “沈长老?陈兄一直在寻她下落?柳师妹,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柳依依看著未央好奇的目光,沉默许久,未曾开口。
  反倒是一旁的小春花轻轻嘆了口气。
  望著陈阳落寞的侧脸,坦然一笑,带著几分无奈与艷羡,轻声道:
  “当年在青木门,沈长老帮了陈师兄许多,陈师兄一直很感激她。”
  “两人日久生情,陈师兄自青木门覆灭后,便一直在寻找沈长老下落。”
  “只可惜……找了这么多年,始终没有音讯。”
  说到此处,小春花又轻声一嘆。
  若在早年提及沈红梅,她定会愤愤不平,觉得这女子抢走了陈师兄的注意。
  可这么多年过去,歷经诸般离合,她早已想通。
  在当年风雨飘摇的青木门,在陈阳最落魄无助之时,是沈红梅先出现在他身旁,予他帮助,给他温暖。
  沈红梅在陈阳心中的位置,就如陈阳在她与柳姐姐心中一般……
  是放在心上,无可替代的人。
  她心里早已无半分怨恨,只剩对陈阳的心疼,与对沈红梅下落不明的感慨。
  柳依依也跟著长长嘆息,轻声补充:
  “沈长老……也算是陈大哥的贵人,的的確確是个很好的人。只可惜多年来,杳无音讯。”
  未央听罢,皱了皱眉,心里莫名涌上一股酸溜溜的滋味,浑身上下都不自在。
  她仔细回想,当年在青木门,她教陈阳抚琴的那几年,確实常见沈红梅上门寻陈阳。
  当时只道是同门往来,未往心里去。
  如今想来,原来那时二人便已有牵扯。
  她当即哼了两声,看向陈阳,语气里浸著浓浓酸意:
  “哼哼,姓陈的,原来当年你早就同人家沈长老两心相属了,藏得倒挺深。”
  陈阳闻言,抬眼看了看她,没有否认,只是轻轻嘆了口气,眼底的落寞更浓了几分。
  未央见他这般模样,心头忽然没了不快,反倒跟著泛起酸涩,便不再揪著此事追问,只是隨口问道:
  “对了,那沈长老……如今究竟在何处?总该有个去处吧?”
  话音刚落,她心头却莫名泛起一丝紧张,连自己也不知在紧张什么。
  柳依依轻声回答:
  “当年青木门覆灭后,沈长老便拜入了凌霄宗白露峰,秦秋霞剑主门下。只是自那之后,便再无踪跡,无人知晓她的下落。”
  ……
  “凌霄宗?秦秋霞门下?”未央挑眉,有些意外。
  陈阳听著这话,眉头愈发紧锁,眼底愁绪更深。
  他寻找这么多年,连凌霄宗弟子名册都翻遍了,却始终不见沈红梅半点踪跡,仿佛此人已凭空消失於世间。
  未央见他眉宇紧锁,心中酸意大半散去,只余心疼。
  她当即上前一步,伸手拍了拍陈阳肩膀,笑道:
  “找不到便不找了唄,反正还有我陪著陈兄呢。”
  说著,故意冲陈阳挑了挑眉,眼底带著几分戏謔。
  陈阳神色一变,刚要开口呵斥,未央却一下子抓住柳依依的手晃了晃,笑道:
  “我和柳师妹一样,可都是陈兄的好师妹呀。”
  她將柳依依抬作挡箭牌,又伸手去抓一旁小春花的手,补充道:
  “对了,还有宋师妹。”
  小春花哼了一声,甩开她的手,却也没再多言。
  陈阳看著她这副模样,唇动了动,半晌不知该说什么,最终只没好气道:
  “林洋,你入门比我还早,算哪门子师妹?”
  说完,他便偏过头,不再看她。
  未央望著他的神情,忍不住弯了弯眼,眼底漾满笑意。
  ……
  恰在此时。
  云裳宗方向缓缓飞来两位女修,皆容貌清丽,气质温婉,是云裳宗弟子。
  两人飞至陈阳面前,刚要开口,目光落在他脸上。
  尤其眼角那点血花印记时,脸颊瞬间微红,呼吸乱了几分,只觉体內血气翻涌。
  她们连忙压下心头悸动,不敢再看陈阳,转身对柳依依与小春花躬身一礼,轻声商量道:
  “柳师姐,宋师姐,二位毕竟是此番云裳宗领队,方才与陈圣子已敘旧不短时辰,是否……该回宗门队伍了?”
  柳依依与小春花闻言俱是一愣。
  小春花当即想开口反驳,想说再多待片刻,陈阳却已反应过来,连忙对两人点头温声道:
  “依依,小春,一直在此停留確有不妥。先回队伍吧,既然荷洛仙子待你们极好,我也就放心了。”
  他说著,还伸手轻轻抚了抚小春花长发,动作温柔,眼底满是宠溺。
  小春花被他这般一抚,瞬间红了脸,到嘴边的反驳话语咽了回去,只委屈巴巴点了点头。
  柳依依也深深看了陈阳一眼,轻轻頷首柔声道:
  “那陈大哥,我们便先回去了,你接下来,万事小心。”
  “放心。”陈阳笑著点头。
  两人又依依不捨望了陈阳好几眼,才隨那两位女修转身飞回云裳宗队伍。
  目送二人身影没入人群,未央才挑了挑眉,嘴角掛起浅笑,转头看向陈阳。
  刚要开口,目光却扫到远远躲在一旁,恨不得將自己藏起来的乌桑。
  她当即收敛笑意,对乌桑传音呵斥:
  “乌桑,你站那么远作甚?滚过来!”
  乌桑闻此熟悉呵斥,浑身一颤,抬头错愕看向未央。
  这语气,这命令口吻,与林公子平日分毫不差。
  他愣了片刻,才连忙足尖一点飞掠而来,落在未央面前。
  先看了一眼旁边陈阳,又小心翼翼看向未央,试探问道:
  “您……您是林公子?”
  未央哼哼两声点头,语气带著不耐:
  “不然还能是谁?我方才让你好生护卫陈兄,你倒躲得远远的,怎么办事的?”
  她一边说,一边上下打量乌桑:
  “方才我没来时,可曾出事?”
  乌桑闻言连忙回想……
  方才被苏緋桃与陈阳轮流呵斥,还被逼自尽谢罪……
  脸色一阵青一阵紫,却仍摇头硬著头皮道:
  “林公子放心,无事发生,陈阳安然无恙。”
  那些丟人之事,他岂敢说出,只得打落牙齿和血吞。
  未央这才满意点头,挥手吩咐:
  “行了,退到一旁好生护卫。出了半点差池,唯你是问。”
  “是,林公子。”
  乌桑连忙躬身应下,不敢有半分怠慢,迅速退至不远处,目光警惕扫视四周,再不鬆懈。
  陈阳在一旁看著乌桑这副毕恭毕敬,连半句反驳都不敢的模样,心中满是意外。
  他深知乌桑性子桀驁不驯,凶戾狠辣,当年在地狱道何等囂张。
  如今在未央面前,却乖顺如兔,被这般呵斥训责竟无一丝气急,仿佛早已习以为常。
  他不禁转头望向不远处的乌桑,好奇开口:
  “乌桑,林洋在妖神教中地位很高?”
  乌桑立刻接话:
  “那是自然!林公子在我妖神教,地位极高!不单地位高,更受教內无数女妖宠爱!”
  陈阳一怔,诧异地看向未央:
  “女妖宠爱?”
  他骤然想起上次遇见蜜娘时,蜜娘一口一个小夫君唤著身旁这少女,还说她在西洲有不少相好女妖。
  再忆及早年,从小师叔锦安处,听来的西洲开放风气……
  心头顿时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未央被乌桑这话说得脸色一僵,狠狠瞪他一眼。
  乌桑却未察觉,仍自顾自补充:
  “林公子在我妖神教,深受我教鬼皇陛下宠爱。整个妖神教,谁敢不给林公子面子?”
  此言一出,陈阳更是满脸惊诧。
  他终於明白,为何乌桑见到林洋那般惊恐,为何蜜娘一见林洋便唤……夫君。
  原来她在妖神教里,竟有这般身份。
  未央见陈阳诧异目光,脸上有些掛不住,深吸一口气,对他缓缓开口:
  “我当年拜入妖神教前,也曾去过其他教派。”
  陈阳皱眉追问:
  “什么教派?”
  被他这般追问,未央脸上闪过一丝赧然。
  但这些事,陈阳將来若有心往西洲打听,总能知晓。
  与其隱瞒,不如坦然相告。
  她再次深吸一口气,望著陈阳眼睛,缓缓道:
  “我上一个拜入的教派,便是天香教。”
  “天香教?”
  陈阳闻言,瞬间便愣住了,神色里满是惊诧,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
  他对天香教,实在是太熟悉了。
  当年小师叔锦安,给他种下天香摩罗的时候,也和他讲过许多关於天香教的事情。
  未央点了点头,继续道:
  “当年天香教教主花万里被猪皇斩杀,教派近乎覆灭,可仍有部分势力死而不僵。我当年,便入了天香教。”
  她说完,还故意衝著陈阳挑了挑眉,笑道:
  “说起来,陈兄,咱们也算是一起入过天香教的同门呢。”
  可她说完,却见陈阳依旧皱著眉,看著她,没什么反应,顿时便有些气急。
  她转头看向一旁还站著的乌桑,心里暗骂这乌桑没眼力见,什么话都往外说,也不知道帮自己遮掩一下。
  当即便对著乌桑呵斥道:
  “你还站在这里干什么?滚到那边去护卫,没我的吩咐,不准过来!”
  乌桑愣了一下,也不敢多问,连忙点了点头,飞快地退到了更远的地方,不敢再往这边看一眼。
  直到乌桑走远了,未央才重新转过头,看向陈阳,小心翼翼地观察著他的脸色,试探著问道:
  “陈兄,你怎么了?心里不快活?莫非……是吃醋了?”
  她说著,还故意往前凑了凑,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拉近。
  软声软语地开口道:
  “哎呀,那些都只是逢场作戏而已,我从没有多做什么呀,陈兄你要相信我。”
  可陈阳却只是摇了摇头,没有多说什么。
  目光望向了第一道台的下方,神识悄然散开。
  他的神识刚一铺开,便隱隱听到周围,传来了一些细碎的议论声。
  都是一些宗门里的女修,聚在一起,低声议论著他。
  “这便是那西洲花郎陈阳么?果真是生得貌美,这眉眼,这身段,看得我心都慌了。”
  “可不是,传闻这西洲花郎,只要给足灵石,他便能伺候一夜。”
  “我若攒够了灵石,岂非能夜夜相伴?”
  “单是这张脸便已销魂,却不知那床笫之间,又有何过人之处?”
  “听闻他道血双修,那方面的本事定然是顶好的,否则怎能令云裳宗的两位仙子,对他死心塌地?”
  这些污言秽语,顺著风飘入陈阳耳中。
  往日他並非未听过旁人这般议论,却从未像今日这般,当著他的面便如此肆无忌惮,令他心头瞬间涌起强烈的不快。
  他下意识地,转头望向凌霄宗的方向。
  苏緋桃依旧静静立於凌霄宗队伍最前方,背对著他,目光望向传送阵的方向,连半分眼神都未投来。
  陈阳心里,顿时泛起一阵幽幽凉意。
  他想起方才,对苏緋桃许下的八千万灵石承诺,心底幽幽一嘆:
  “緋桃……怎就这般好骗?我说给八千万,她便信了。若下次我不来,她又能如何?”
  明明糊弄过关,无需刀剑相向……
  他心中却反倒愈发沉重,很不是滋味。
  一旁未央见他这副失魂落魄的模样,也收了玩笑心思,轻声问:
  “陈兄,你怎么了?”
  陈阳回神,摇了摇头,沉默片刻,才看向未央轻声问道:
  “这花郎之相,当真就如此受女子喜爱么?”
  未央闻此一问,略感诧异,盯著他的脸仔细端详片刻,才连忙点头,理所当然道:
  “那是自然!就凭这张脸,这般气质,哪个女子见了不欢喜?”
  “也就是在东土,这些修士只敢背后议论……”
  “若去了西洲,怕早有无数女妖抢著往你身边凑了。”
  她说著,顺陈阳目光瞥向那些议论的女修,眼底闪过一丝笑意。
  她早听见那些议论,只是未料陈阳竟会因此耿耿於怀。
  可下一刻,陈阳却幽幽嘆了口气,语气带著几分说不清的悵然,缓缓道:
  “我看未必,並非每个女子都中意这副相貌。”
  此言一出,未央神色一怔,全然不解其意。
  她思索片刻,才望著陈阳缓缓开口:
  “其实陈兄,你也不必介怀这些旁人閒言。”
  “大不了,待修罗道事了……”
  “你我二人寻一处山清水秀之所,日日抚琴吹簫,不理世间纷扰,不也很好么?”
  她话语里带著笑意,还有几分不易察觉的期待。
  可陈阳听了,却只是笑了笑,並未回答。
  未央见他心事重重,也不再多言。
  只默默从储物袋中取出一张古琴,置於身前,盘膝坐下,指尖轻拂琴弦,一边调音一边轻声道:
  “其实想想……”
  “你我二人也挺有缘分。”
  “当年在青木门是同门师兄弟,后来皆入过天香教,兜兜转转,还是走到了一处,也算难得的缘分了。”
  说到这里,她抬眼看向陈阳,笑了笑继续道:
  “所以啊陈兄,许多事便莫要这般忧虑了。虽不知你究竟在愁什么,但琴音最是静心,你且听我弹一曲吧。”
  话音落下,指尖轻按,一阵悠扬琴音便自指间流淌而出。
  琴音清和温润,如春雪融水,淌过青石,漫过心尖,將周遭所有喧囂与污言尽数隔绝。
  四周原本议论纷纷的修士,闻此琴音也纷纷静下,一个个侧目望来,脸上满是惊艷。
  陈阳站在原地,听著这熟悉琴音,纷乱心绪渐渐平復。
  那些不快,皆在这悠悠琴声里点点消散。
  他下意识地,望向身旁盘膝抚琴的未央,眼底闪过一丝复杂光芒。
  恰在此时,未央指尖琴音未断,另一只手一扬,一枚莹润白玉簫便朝陈阳飞来,稳稳落在他手中。
  “陈兄,来为我伴一曲呀。”
  未央抬眼望他,桃花眼里盈满笑意,软声道。
  陈阳握著手中玉簫,神色微愣。
  这第一道台上人来人往,无数目光聚焦於此,周围还有眾多修士观望,令他颇不自在。
  可未央却似看穿他心思,指尖琴音不绝,开口道:
  “陈兄,你莫非在意那些旁人目光?”
  “世间红尘俗世,本就如这般滚滚来去,你將閒言碎语当作浮尘便好,何必在意太多?”
  “所谓花郎之相,也不过是一副皮相,你又何必为此心中不快?”
  她语气平静淡然,却带著一股看透世事的通透。
  一字一句,皆敲在陈阳心坎上。
  与陈阳相处这般久,她早隱隱察觉,陈阳对这花郎之相,始终存有一丝排斥。
  若他真喜这皮相带来的便利,早借这副容貌攀上东土无数大能。
  又何须如现在这般东躲西藏,连本名都不敢轻用。
  陈阳握著玉簫,听她话语,沉默片刻。
  终是缓缓抬起玉簫,抵在唇边。
  下一刻。
  清越悠扬的簫声便和著温润琴音,在这第一道台上缓缓响起。
  琴簫和鸣,清越婉转,如高山流水,相得益彰,瞬间盖过周遭所有喧囂。
  整个第一道台上,几乎所有修士皆侧目望来,脸上满是惊艷与沉醉,连呼吸都放缓许多。
  就连凌霄宗方向,那些白露峰弟子也纷纷望来,忍不住低声议论:
  “未料这陈阳,不单修为高深,竟还精通乐理。”
  “是啊,这琴簫合鸣当真动听,闻之竟令人浑身舒畅,连道基都稳固了几分。”
  “难怪能令那么多仙子倾心,不单生得好,还有这般才情……”
  这些议论声,自然也落入苏緋桃耳中。
  她立於队伍最前方,背对陈阳方向,闻言当即冷哼,语气满是不屑:
  “哼,不过是些蛊惑人心的靡靡之音罢了。”
  可她嘴上说著不屑,耳朵却不由自主地,听著那悠悠扬扬的琴簫声,指尖下意识地,捏紧了手中的剑柄。
  就在这时。
  苏緋桃身旁的女弟子也低声议论起来:
  “师姐,你瞧,陈阳身边那抚琴的女子,生得真是美艷。”
  “单是面纱外那双桃花眼,便勾人得很,也不知是什么来歷。”
  “是呀,没想到这陈阳不光得了云裳宗两位仙子倾心,身边还有这般美艷女子相伴,当真好福气。”
  “却不知这位女子,又是何来头?”
  “站在一处,竟这般天造地设,浑然相配。”
  苏緋桃闻言,下意识顺著她们目光望去。
  只见半空中,陈阳一袭白衣,手持玉簫,侧脸俊朗绝尘。
  身旁那女子盘膝而坐,白纱遮面,只露出一双勾魂夺魄的桃花眼,指尖在琴弦上轻拂。
  整个人如月下謫仙,不染尘埃,確是个难得一见的美人。
  可不知为何,苏緋桃只看了一眼,心头便莫名涌起一股强烈怒意。
  浑身不適,极为不快。
  握著剑柄的手用力到发颤,骨节咔咔作响。
  她蹙紧眉头,在心底喃喃:
  “为何我见了此人,心头这般不爽?”
  她想不明白,只觉心里堵得慌,仿佛有什么东西被人抢走了一般。
  恰在此时,身旁女弟子小心翼翼凑近,低声问:
  “苏师姐,方才为何要放过那陈阳?此人可是身负八千万灵石悬赏。”
  旁边其他弟子也纷纷点头附和:
  “对呀师姐!”
  “我们有您秘法可稳住道基,不受西洲妖修血气影响。”
  “即便拿不下陈阳,杀了乌桑为宗门三位师兄报仇,也是好的。”
  她们脸上皆是不解。
  当年苏緋桃初出关时,为给他们报仇,入杀神道追杀乌桑,即便死了不少同门也未半分退缩。
  杀伐果断,冷硬凌厉。
  可今日面对陈阳与乌桑,她却轻易放过,实在令她们想不通。
  苏緋桃闻言,收回目光,看向身旁弟子,轻声解释:
  “此人深不可测。”
  “我能感觉到,他实力远在我之上。”
  “纵有秘法可令你们道基稳固,但若真动起手,我们恐怕討不到半分好处,反会折损同门。”
  此言一出,白露峰眾弟子皆是一愣,脸上满是难以置信。
  她们深知自家师姐实力,在同阶修士中绝对顶尖,更得秦剑主真传,竟会说陈阳实力远在她之上?
  苏緋桃看著她们错愕目光,轻轻点头,语气平静:
  “的確,我远不及此人。”
  她虽不愿承认,但方才与陈阳交手时已清楚感觉到,陈阳自始至终未有还手之意。
  连防御也仅靠护体罡气,便轻鬆接下她所有攻击。
  若真动手,她恐怕不是对手。
  其余弟子听闻,也只能悻悻点头,不再提动手之事。
  片刻后,仍有弟子不死心,低声道:
  “即便不动陈阳,那乌桑……”
  苏緋桃却摇头打断:
  “算了。上一次追杀乌桑,我们已折损诸多同门。此番若再动手,难免又生伤亡,还是谨慎些好。”
  此言一出,旁侧女弟子看向苏緋桃的目光顿时带上了几分诧异。
  “苏师姐?”那女弟子试探著轻唤一声。
  “嗯?怎么了?”苏緋桃看向她,疑惑问道。
  女弟子犹豫片刻,才小心翼翼缓缓开口:
  “师姐,我感觉你似乎变了。”
  苏緋桃一怔,不解蹙眉:
  “变了?什么变了?”
  ……
  “並非说师姐贪生怕死,只是……”
  女弟子顿了顿,继续道:
  “只是说,过去师姐初出关时,给我们的感觉格外冷硬。”
  “当初下山寻乌桑报仇,即便死了不少白露峰弟子,师姐也未半分退缩,从未说过这般谨慎言语。”
  “而如今……难道是因为,楚宴楚丹师么?”
  她们这些白露峰弟子,平日皆在峰上修行,极少踏出宗门,却也听闻自家师姐与天地宗的楚丹师关係匪浅。
  两人之间早已生有情愫。
  苏緋桃听到楚宴二字,先是一愣。
  隨即原本冷冽的眉眼瞬间柔和下来,嘴角也忍不住勾起一抹浅笑。
  她轻轻点头,柔声道:
  “或许是吧。”
  顿了顿,声音更柔几分,带著连自己都未察觉的温柔,继续道:
  “先前楚宴也叮嘱过我,凡事皆要格外小心,不可衝动行事。我也怕出什么意外,届时……令他担心。”
  那女弟子见她脸上温柔笑意,瞬间愣住,半晌才反应过来,连忙点头笑道:
  “原来如此,师姐与楚丹师,当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苏緋桃闻言,脸颊微红,却未反驳,只轻轻点头,对弟子们柔声道:
  “那此番进了修罗道,我们皆小心些,以歷练为主,莫要轻易与人爭斗,可知?”
  “是,苏师姐!”眾弟子连忙齐声应下,脸上皆露出瞭然笑意。
  苏緋桃看著她们模样,才大大鬆了口气,心里却有些不好意思,脸颊发烫。
  可就在这时。
  旁边不远处几个白露峰弟子,正聚在一处低声议论。
  声音不大,却还是飘进了苏緋桃耳中。
  “哎,先前两月宗门发下的供奉,师尊都未发下,不知年底会否补上?”
  “对呀对呀,都断了三月了,我手中灵石快不够买淬剑材料了。”
  “谁知呢,也不知是怎么回事……”
  苏緋桃听到这些议论,脸色瞬间变了。
  她连忙轻咳一声,板起脸对那几个议论弟子厉声教训:
  “你等在此嘀咕什么?”
  “我辈剑修,所修乃手中飞剑,秉持专一之心,方为至要。”
  “灵石不过身外之物,何必看得这般重?”
  “修行之人当专心剑道,岂能被这些外物所扰?”
  那几个弟子闻言一愣,连忙躬身行礼,连声应道:
  “对对对,苏师姐教训得是,是弟子们著相了。”
  见她们不再议论,苏緋桃才终於鬆了口气,心头尷尬却仍未散去。
  恰在此时,第一道台中央的传送阵,忽地再度亮起一阵耀眼灵光!
  一股浓郁丹香瞬间瀰漫开来,清冽醇厚,闻之令人心神一清,体內灵气都运转得快了几分。
  周围修士瞬间炸开了锅,纷纷朝传送阵方向望去,激动议论起来。
  “是天地宗!天地宗的丹师来了!”
  “对呀!我可听闻,此番未央主炉也会亲至!她要亲自带队参加修罗道歷练!”
  “未央主炉?!那位东土最年轻的主炉丹师?未料竟能在此得见!”
  议论声此起彼伏,苏緋桃也立刻下意识朝传送阵方向望去。
  目光在天地宗队伍中飞快搜寻,想要找到那熟悉的身影。
  可灵光散尽,天地宗丹师队伍尽数出现在传送阵前,她看了一圈,却始终未见楚宴身影。
  苏緋桃心头瞬间涌上一阵失落,幽幽嘆了口气,握剑的手也鬆了几分。
  可下一刻。
  她便看到天地宗队伍最前方,一团金光璀璨,令人看不清內里人影,只知那便是天地宗天玄一脉的未央主炉。
  苏緋桃目光落在那团金光上,心头怒火再次熊熊燃起。
  若非未央,她也不至於发不出白露峰弟子的俸禄。
  她捏紧拳头,眼底满是怒意。
  恨不得一剑刺开那团金光,好生看看內里之人究竟是何模样。
  与此同时。
  半空中吹奏玉簫的陈阳,听得周遭修士议论,神识扫向天地宗队伍。
  “那是……未央主炉。”陈阳在心里喃喃自语。
  他下意识望向身旁指尖抚琴,与他琴簫和鸣的少女。
  少女抬眼,正好对上他的目光,冲他弯了弯眼,桃花眼里满是笑意。
  琴音依旧悠扬婉转,未有半分错乱。
  陈阳看著她这副模样,脸上不动声色,心里却幽幽一嘆。
  他先前还猜测过,自己这位林师兄……
  妖神教十杰之一的林洋,会不会就是天地宗的未央主炉,圣女未央。
  可如今看来……
  “这恐怕,是我想太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