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4章 劫龙
  缠在身上的白綾越收越紧,杨素只觉胸腔里的空气正被一点点挤空,呼吸越来越艰难。
  元婴真君的威压如万仞高山,沉沉镇在她身上,不断侵蚀著她的丹田气海。
  她心里再清楚不过……
  只要荷洛仙子心念一动,自己与身旁族妹杨玉兰,立时便会被这白綾绞碎,连神魂都逃不脱分毫。
  ……
  云海之上,一片死寂。
  数百艘青龙战船的船舷边,杨家子弟个个目眥欲裂,手按法器,目光却齐齐投向新任代天家主。
  杨驍!
  此刻,唯有他能一锤定音。
  僵持中,杨驍终於缓步上前。
  玄色锦袍在云海罡风中猎猎作响。
  他朝荷洛仙子拱了拱手,语气放得极为和缓,试图压下这剑拔弩张的气氛。
  “荷洛仙子,万事好商量。”
  “可否给杨某几分薄面,先放了我家小辈?”
  “此事我们可以慢慢谈,总有转圜的余地。”
  荷洛仙子缓缓转过头,一双清冷眸子落在他脸上,嘴角勾起一丝讥誚的弧度。
  ……
  “余地?”
  她重复了一遍,话音里的寒意几乎能冻住周遭流云:
  “当年你杨家子弟在我云裳宗,行那齷齪苟且之事时,可曾想过给人留半点余地?”
  ……
  杨驍深吸一口气,按下心头翻涌的不快。
  他目光扫过周围越聚越多的东土修士,声音不高,却借著灵力清晰送入在场每个人耳中。
  “云裳宗乃东土大宗,向来以仁善立世。”
  “遥想万年前,东土眾生衣不蔽体,是云裳宗开山立派,广施衣衫。”
  “这份济世之心,传承至今,有目共睹。”
  他微微欠身,语气更加恳切:
  “仙子又何必为了两个顽劣小辈,伤了两家和气?未免……得不偿失。”
  这番话明著捧高云裳宗的声望,实则拿大宗的体面將对方架在了火上。
  四周修士闻言,不少人都暗自点头,觉得杨驍所言在理。
  然而,荷洛仙子听罢,却骤然失笑。
  笑声如碎玉击冰,清越却冰冷,在云海间层层盪开。
  “好一个心怀仁善……好一个济世之心。”
  笑声戛然而止。
  她目光如淬寒的剑锋,直刺杨驍,字字如冰珠砸落:
  “那你且说说,我东土的桑林古地,万年前难道不是被你们南天几大世家联手强夺,生生搬去了南天?”
  “你们夺我东土地脉,绝我灵源之时……”
  “又可曾想过什么和气?”
  此话一出,杨驍脸色骤然一变。
  他勉强挤出几分笑容,慌忙摆手:
  “仙子误会了!”
  “那桑林古地乃是陈家所为,与我杨家毫无干係。”
  “再说这都是万年前的旧事,何必再翻出来计较……”
  “我杨家与云裳宗素无旧怨,向来交好,仙子万不可將別家的帐,算在我杨家头上。”
  话音里,已透出几分掩饰不住的慌乱与窘迫。
  荷洛仙子静静望著他,良久,终究没在桑林古地一事上继续纠缠。
  她话音更冷了几分,缓缓道:
  “既然杨代家主把话说到这个份上,我便给你一个……余地!”
  杨驍心头一松,正欲开口。
  荷洛仙子话锋陡转。
  她素手微抬,指尖轻点被白綾缠缚的杨素、杨玉兰二人,声音如万载寒冰:
  “这余地便是……”
  “此二人,连同当年所有参与其事的杨家女修,皆需自封修为,入我云裳宗为奴为婢。”
  “百年为期,服侍洒扫,听候差遣,与罪奴无异。”
  “百年之后,是生是死,凭她们自身造化。”
  话音落下,云海之上骤然陷入一片死寂。
  百年为婢,还是入曾被她们折辱过的云裳宗为婢,这对南天杨氏的子弟而言,比死还要屈辱。
  任谁都清楚,一旦踏入云裳宗山门,等待她们的绝不止端茶递水的洒扫活计,而是无休无止的报復与折辱……
  生机渺茫。
  杨素与杨玉兰浑身剧颤,面无人色,连嘴唇都褪尽了血色,只觉周身的云气都跟著冻结了一般。
  杨驍脸上那点勉强的笑意彻底消失,脸色一寸寸沉了下去。
  他侧过头,死死盯著那面如死灰的二人,指节捏得咔咔作响,胸膛里翻涌的暴怒几乎要破体而出。
  若非这两个蠢货……
  杨家何至於被逼到如此境地,在东土眾修面前进退维谷?
  他心中洞若观火,如今的杨家,早已不是数十年前,那个傲视东土的顶尖世家了。
  自从杨家真正的族长傲庆,在天外天离奇失踪后,杨家便一日日走向衰落。
  全靠杨烈以代天家主的身份苦苦支撑,才勉强维繫住世家的体面。
  如今杨烈身死,族內派系倾轧,各大旁支虎视眈眈。
  傲庆杳无音信,族中仅存的老天君又闭了死关,不问世事。
  眼下的杨家,內里早已千疮百孔,处处都是裂痕。
  而他,这个新任代天家主,根基未稳,既无镇压全族的实力,更无一呼百应的威望。
  今日若与云裳宗撕破脸……
  胜负难料且不说,族中那些早就等他出错的人,定会藉此发难,將他从家主之位上拽下来。
  一边是全族顏面,一边是岌岌可危的权位。
  两条路,皆布满荆棘。
  杨驍眉心突突直跳。
  目光在荷洛仙子清寒的容顏,与她身后六位气息凛冽的仙子之间来回扫视。
  周身灵力不受控制地翻腾,引得周遭云气都隱隱震颤。
  战船之上,所有杨家子弟与族老的目光都死死钉在他身上,屏息等候他的决断。
  “杨家……总该退了吧?”
  “云裳宗话已说尽,再闹下去,谁脸上都不好看。”
  “听闻杨家內斗正凶,这位新家主,怕是不敢真与云裳宗撕破脸。”
  四下里窃窃私语声此起彼伏。
  在所有人看来,杨驍最明智的选择便是低头。
  新主初立,树此强敌,实为不智。
  然而下一瞬,杨驍眼中狠色骤现。
  他猛地扬手,声如裂帛:
  “应龙破军阵,起!”
  號令一出,数百艘连绵如山的青龙战船,船身同时迸发刺目金光!
  早已蓄势待发的庞大战阵轰然运转,磅礴霸烈的灵气如海啸般自船队中席捲而出。
  滚滚龙吟撼动云海。
  眨眼间,一条数千丈长的青龙虚影傲然凝现。
  鳞爪賁张,龙目如电。
  凶煞威压直衝云霄,將四周云海层层压散,露出顶上湛蓝天穹。
  “疯了!杨家真疯了!”
  “他们要硬闯云裳宗?”
  “南天世家要与东土大宗开战?!”
  围观修士骇然惊呼,纷纷暴退。
  退得稍慢的被外溢的龙气扫中,护体灵光瞬间崩碎,口喷鲜血倒飞出去。
  被白綾缚住的杨素与杨玉兰,见此情形,脸上顿时涌起狂喜。
  “族叔!”
  杨玉兰嗓音发颤,满是劫后余生的狂喜与悸动。
  杨素亦红了眼眶,泪光隱现。
  她们以为,杨驍这是不惜死战,也要救她们脱困。
  方才她们还满心惶恐,生怕家族为平息云裳宗怒火,將她们弃在东土为奴百年,受那生不如死的折辱。
  可这喜悦未能持续片刻。
  她们便眼睁睁看著……
  杨驍的身影猛地向后疾退,瞬息没入青龙战船的阵眼核心。
  紧接著,他挥臂一指。
  那凝聚成型的巍峨青龙,携著摧山搅海的毁灭气息,並非扑向別处,竟是朝著荷洛仙子,以及仙子身前被白綾捆缚的她们……
  悍然俯衝!
  他退走的那一刻,压根没想过救人。
  甚至要借这青龙全力一击,將她们一併抹杀在此。
  杨素与杨玉兰如坠冰窟,浑身血液都瞬间冻结。
  平日那一声族叔,此刻显得如此可笑。
  杨家子弟数以百万,血脉早已疏淡,数十年都未必能说上一句话。
  在这位新家主眼里,她们的性命轻如尘埃,远不及他代天家主的权位来得重要。
  青龙撕裂长空,死亡的阴影吞没视野。
  二人目眥欲裂,连哭喊都发不出来,唯剩一个念头在脑海里轰然炸开……
  今日,便要死在这里了。
  可预料中的粉身碎骨,並未降临。
  荷洛仙子素手轻拂,一股柔韧绵长的灵力涌出,便將杨素几人捲起,安然送到了身后。
  她同时清声喝道:
  “丝罗千结护山阵,起!”
  清音未落,云层深处的宗门山门,骤然绽开无尽银辉。
  无数轻薄如雾,坚韧如精铁的雪白丝罗,自山中破云而出,於半空急旋交织,结网勾连。
  眨眼间,一道横绝万丈的罗网已巍然耸立在山门之前。
  每一处绳结都暗藏阵法玄机。
  层层相嵌,光华流转,固若金汤。
  下一刻。
  青龙虚影携著战阵全力,轰然撞在丝罗巨网之上!
  惊天巨响轰然炸开,狂暴的灵气如怒潮般向四周席捲而去。
  不少退避不及的围观修士被余波扫中,护体灵光应声碎裂,口喷鲜血,倒飞而出。
  丝罗大网被撞得深深內凹,无数绳结绷紧到极致,发出低沉嗡鸣,却无一丝裂痕。
  待青龙衝力竭尽,万千丝罗猛然反弹!
  硬生生將那龙影震得倒飞而回,连带后方上百艘战船齐齐剧震,船舷的龙纹都瞬间黯淡了几分。
  “继续轰!给我把云裳宗的山门……彻底轰开!”
  杨驍立於阵眼,双目赤红,嘶声怒吼。
  战船上的一眾族老正死死盯著他的一举一动。
  他既已出手,便绝不能在云裳宗山门前露怯退缩。
  否则消息传回南天,这家主之位怕是顷刻难保。
  至於那几个杨家女修的生死……
  他早已置之度外。
  应龙破军阵再度全速运转,青龙虚影再次凝现,此番威势更胜先前,狠狠撞向丝罗巨网。
  一次,又一次。
  云海之上轰鸣不绝。
  天地失色,日月无光。
  南天世家的镇族战阵,与东土大宗的护山禁制,在此毫无保留地轰然对撼。
  不知持续了多久。
  杨驍的脸色,隨著时间推移,愈发阴沉难看。
  应龙破军阵有摧山破岳之威,若是对上寻常宗门,护山大阵早已被轰碎。
  可偏偏这是云裳宗,垄断东土大半法衣交易,家底之雄厚,灵石储备近乎无穷,足以支撑大阵长久运转而不溃。
  “可恨!”
  杨驍咬著牙,气急败坏地低吼出声:
  “若在南天,这等阵法早该破了!”
  他深諳其中利害,云裳宗有天君坐镇,与其他宗门截然不同。
  应龙破军阵古奥玄妙,品阶本就在云裳宗的护山大阵之上。
  可此地是东土,天地灵气迥异,即便倚仗研灵磨转化,大阵也只能发挥出七成威力。
  而云裳宗竟不惜耗费海量灵石硬撑,生生將他们挡在山门之外。
  他已无路可退。
  眼中厉色一闪,杨驍疯狂催动阵法,决意赌上船队近半的灵石储备,也要硬生生轰开这山门。
  云裳宗內,亦有更多女修飞身而出。
  白綾繚绕,绸缎翻飞,源源不断地將灵力注入丝罗千结护山阵中。
  阵网银光流转,愈发凝实。
  一时之间,双方竟僵持不下,隱隱有了不死不休的態势。
  就在双方损耗愈发加剧,杨驍几乎按捺不住,要亲自率领族中真君强行破阵之际……
  一道浩瀚天光,自无尽高远处垂落。
  那威压霸烈至极,仅一丝气息泄露,便让狂暴运转的应龙破军阵骤然停滯下来。
  数千丈的青龙虚影僵在半空,龙目之中竟浮出骇然的惧意,不敢再动。
  云海之上。
  无论修为高低,所有修士都在这天威之下躬身垂首,无一人敢仰面直视。
  “这天威气息……是天君!”
  “赤玄天君!”
  “是云裳宗的赤玄天君!”
  有见识广博的元婴真君颤声高呼,语气里满是难以掩饰的敬畏。
  话音未落,一道模糊身影自天边星海之中缓步走出。
  那只是一道以气息凝成的虚影,身著玄色道袍,周身神光氤氳,看不清面容,唯有一股凌驾眾生的无上威仪,瀰漫在天地之间。
  仅仅立於彼处,便令万物噤声。
  正是云裳宗的定海神针,赤玄天君。
  杨驍脸色骤然大变,立刻收了战阵,朝著那虚影深深一揖,姿態恭谨到了极致:
  “晚辈杨驍,拜见赤玄天君。”
  荷洛仙子也敛阵收势,微微頷首:
  “见过天君。”
  赤玄天君的虚影目光转动,扫过四周云海。
  浩荡天威隨之覆压而下,在场眾人尽皆屏息凝神,动弹不得。
  就连战船上几位元婴族老,此刻也面色发白,大气不敢喘。
  他们之中修为最强者,也不过元婴圆满。
  可赤玄天君已是天外化神,二者之间,判若云泥。
  杨家能请动的化神老祖,皆在南天闭死关,远水难救近火。
  几人暗中交换眼神,想要传讯回南天求援。
  可在天君神识笼罩之下,连指尖都难以抬起。
  那神识如潮水掠过全场,每个人都觉得自己通体內外被看得通透,心底的心思无所遁形。
  最终,定格在了杨驍身上。
  天君威压轰然倾泻!
  杨驍身躯一震,如被太古神山压顶,骨骼咔咔作响,神魂为之颤慄。
  他咬紧牙关,强撑著开口:
  “天君容稟,方才之事……”
  话未说完,便被一声淡淡的冷哼直接打断:
  “方才之事,本座皆已看见。”
  那声音平淡,却蕴含著化不开的怒意,响彻云海。
  杨驍脸色骤然惨白,听出了天君话中的彻骨寒意,当即闭口噤声,噤若寒蝉,不敢再吐半个字,唯恐招来灭顶之灾。
  云海之上,死寂重临。
  片刻,赤玄天君的声音再度响起,语气稍缓,却依旧重若千钧,不容置疑:
  “荷洛,此事便到此为止。”
  荷洛仙子眉头微蹙,正要开口,天君的虚影已继续开口道:
  “本座准杨家遣三名元婴女修入內探查。”
  “入內者须自封九成修为,不得触碰宗门一草一木,不得惊扰弟子,仅能以真龙望气术搜查。”
  “若有违例,便当场处置,无需上稟。”
  此言一出,杨驍心中狂喜,几乎要按捺不住。
  他连忙再次躬身,语气极尽恭顺:
  “多谢天君成全!杨家子弟必严守规矩,绝不敢有半分冒犯!”
  说罢,他抬手一招,身后立刻有子弟手捧著数个华贵锦盒快步上前。
  杨驍双手奉上,沉声道:
  “今日多有衝撞,区区薄礼,聊表歉意,恳请天君笑纳。”
  若是面对搬山宗那般无天君坐镇的宗门,他闯也就闯了,可在赤玄天君面前,他不敢有丝毫糊弄。
  赤玄天君未发一言,只是玄色袍袖轻轻一拂。
  那几个锦盒便凭空飞起,没入袖中,消失不见。
  见此情形,杨驍心底终於长舒一口气。
  眼下这结果,已是最好。
  既不必与云裳宗死拼到底,折损实力。
  又能入內搜查,保全杨家顏面,对族中上下也总算有了交代。
  荷洛仙子静立原地,沉默良久。
  她凝望著眼前的天君虚影,最终还是躬身一礼:
  “是,荷洛谨遵法旨。”
  至此,持续了数日的僵局,隨著天君一言,就此彻底化解。
  杨家很快选出三名元婴境女修。
  三人当眾施展封禁之术,將自身修为压制至筑基层次,仅留一丝催动罗盘的灵力。
  隨后,她们手持特製罗盘,在云裳宗弟子的全程引导下,缓步踏入山门。
  云海之上,眾人静候。
  足足两个时辰后,三名女修方从山门中走出。
  她们手中罗盘毫无动静,面色极为难看,朝杨驍缓缓摇头。
  显然,这两个时辰里,她们已借真龙望气术將云裳宗里外搜遍……
  却未寻到陈阳的丝毫踪跡,连他半缕气息都未曾捕捉到。
  杨驍见状,神色复杂,说不出是庆幸还是失望。
  他与杨烈本就只是名义上的族兄弟,並无多少深交。
  能不能抓到陈阳,对他而言其实並不紧要。
  只是如今搜遍东土六大宗门皆无结果,回去终究难以向族中交代。
  但转念一想,连云裳宗都已搜过,也算向东土彰显了杨家的威势,证明即便没了杨烈,杨家依旧是南天顶尖世家。
  想到这里,他心中鬱结稍散,神色也渐渐平復下来。
  杨驍再次朝著赤玄天君的虚影深深躬身行礼,又对荷洛仙子草草一拱手,便要下令调转船头离去。
  便在此时,赤玄天君的声音再度响起,平淡却不容置疑:
  “且慢,杨家小家主。”
  小家主三个字入耳,杨驍眉头微不可察地一蹙,脸上却不敢显露半分不满,依旧恭恭敬敬地躬身道:
  “不知天君还有何吩咐?”
  赤玄天君的声音自高处缓缓落下,平静无波,却重若山岳:
  “数年前,你杨家家主承诺给我云裳宗的化龙池名额,也该兑现了。”
  化龙池?
  杨驍闻言一怔,眼中儘是茫然。
  他从未听前任代家主杨烈提及过此事。
  他压下心中的诧异,小心翼翼地问道:
  “天君明鑑,此事……晚辈从未听族兄杨烈提起。不知承诺是何时所立?”
  他下意识將事情推给了已故的杨烈。
  下一刻,却听赤玄天君一声轻哼,语气透出些许不耐:
  “非杨烈所诺。”
  杨驍神色顿时一凝。
  “是你杨家家主,傲庆,当年亲口应承本座的。”
  此言一出,如一道惊雷在杨驍耳畔轰然炸响。
  傲庆早已在天外天失踪数十年,化龙池之事,他更是闻所未闻。
  但他不敢反驳,更不敢质疑天君之言。
  天君大能,岂会以此相欺?
  杨驍深吸一口气,连忙躬身道:
  “天君既如此说,那定然是有此约定。”
  “只是……”
  “杨家的化龙池这些年一直未曾开启,平日维护也需耗费海量资材。”
  他略作停顿,立刻补充道:
  “待此间事了,晚辈返回南天,必立刻遣人全力维护化龙池。”
  “待数年之后化龙池重启……”
  “晚辈定当亲奉请帖,恭迎云裳宗仙子入內,洗涤经脉。”
  此话一出,一旁的荷洛仙子却紧紧蹙起眉头,神色间隱隱透出不悦。
  杨驍见她神色不对,忙道:
  “荷洛仙子放心。”
  “我杨家必定恪守礼规,绝无半分逾越。”
  “届时可由荷洛仙子亲自率队前来,一切事宜,皆由仙子定夺。”
  荷洛仙子抿了抿唇,终究未再多言,只是默然侧过脸去。
  赤玄天君见状,不轻不重地嗯了一声,算是应下。
  杨驍这才暗中长舒一口气。
  他试探著再度开口:
  “那天君……我杨家这些子弟……”
  他的目光,落在依旧立於荷洛仙子身后的杨素、杨玉兰几人身上,眼底掠过一丝清晰的嫌恶。
  杨素与杨玉兰触及他的目光,身子齐齐一颤,眼中涌起哀求与恐惧,生怕这位族叔再次將她们弃之不顾。
  赤玄天君淡淡开口,只唤了一声:
  “荷洛。”
  未再多言,其中之意却已分明。
  荷洛眼底闪过一丝不情愿,终究还是素手轻拂,解开了几人身上的白綾束缚。
  束缚一除,杨素、杨玉兰等人慌忙运转灵力,头也不回地朝著杨家战船飞掠而去。
  踉蹌跌入船舱之后,便再也不敢露面。
  一个个面无人色,唯恐稍慢一步,便又要被擒回,被罚去云裳宗做百年罪婢。
  云海之上。
  围观修士看著这一幕,低声议论渐起。
  一场南天世家与东土大宗的衝突,终是在天君降临之后,就此落幕。
  至此,杨驍才真正鬆了口气。
  他再无理由滯留,抬手对船队打了个手势。
  数百艘青龙战船齐齐调转方向,驶离云裳宗地界,如星子般散入东土各处,继续搜寻陈阳的下落。
  毕竟要在辽阔东土寻人,聚在一处毫无意义,唯有分头行动,才能覆盖更广。
  这场搜寻,恐怕要持续数月之久。
  赤玄天君的虚影静立云海之上,望著船队远去的方向,半晌低哼一声:
  “杨家……当真越发不知规矩了。”
  “当年想来东土行事,尚且知道先递拜帖,请我等行个方便。”
  “如今却敢如此肆无忌惮,当真一代不如一代。”
  “本以为那傲庆已算不懂礼数,如今这些小辈,更是连脸面都不要了。”
  他低声抱怨几句,语气满是不耐。
  四周东土修士鸦雀无声,无人敢接话,更无人敢喘一口大气。
  天君在前,多言便是惹祸。
  片刻之后,赤玄天君也未与云裳宗弟子多言,只朝荷洛仙子微微頷首,身影便缓缓升向天幕。
  神光渐散,最终没入天外天,消失不见。
  待天君威压彻底散去,荷洛仙子才轻舒一口气。
  她望著杨家船队消失的方向,无奈地摇了摇头:
  “这个陈阳,倒是真能惹事。”
  “当年见他时,还以为是个木訥老实的男子……”
  “如今竟闹出这般动静。”
  语气里有些无奈,又有些头疼。
  说到底,还是因为她那两个徒弟。
  柳依依与宋春花……对陈阳用情太深。
  当年是她亲自將二人带回云裳宗修行,自然清楚她们与东土那些只痴迷花郎相貌的女修不同。
  她们是从微末之时便陪在陈阳身边的人。
  彼此情分,早已不止皮相之悦。
  身为师尊,她纵然觉得陈阳太过招摇惹事,也不便多言,只能由著她们去了。
  荷洛仙子的目光又落向宗门深处,微蹙眉头,轻声一嘆:
  “罢了……”
  “先回去见佳玉罢。”
  “今日也算替她出了口气!”
  说罢,她便领著身后六位仙子与一眾门人,转身没入山门。
  厚重门扉缓缓闭合,將外界纷扰再度隔绝。
  ……
  与此同时。
  远离云裳宗的一艘青龙战船上。
  杨素与杨玉兰瘫软在舱內软榻上,大口喘息。
  两人后背衣裳已被冷汗浸透,紧紧贴在肌肤上,勾勒出曼妙的曲线。
  可此刻二人根本无心顾及这些,只觉劫后余生,心臟还在狂跳,几乎要撞出胸腔。
  “快些!杨寻,再快些!离云裳宗越远越好!”
  杨素缓过一口气,立刻扬声喊道,语气急促,满是惊魂未定。
  掌舵的年轻男子杨寻连忙点头,手上动作加快。
  方才他虽未被擒,可眼见族姐、族妹命悬一线,心也始终悬在半空。
  此刻恨不得立时飞离此地,比舱內二人还要紧张。
  杨玉兰也长舒一口气,靠在榻上,心有余悸地拍了拍胸口:
  “嚇死我了……”
  “早知道杨驍族叔和咱们不亲,却没想到他连咱们的死活都全然不顾。”
  “方才那青龙虚影扑来时,我真以为今日必死无疑了。”
  她说著,眼底惊惶未散。
  这些年来,她们在杨家的地位早已一落千丈。
  早年她们追隨杨家最年轻的天君傲庆,在族內可谓要风得风,要雨得雨,谁见了不恭恭敬敬称一声小姐?
  可自从傲庆在天外天失踪,她们便失了最大的靠山。
  后来转投杨烈麾下,情分本就淡了许多……
  她们本就非直系血脉,与杨烈关联不深,加之杨烈向来看重血脉亲疏,不似傲庆那般宽厚待人,她们的地位自然一日不如一日。
  如今杨驍上位。
  这位新家主更是和她们毫无情分。
  杨玉兰念及此处,免不了心头一黯,幽幽轻嘆:
  “族姐,我们將来在杨家的日子,怕是要更难过了。”
  可她话音刚落,一旁的杨素便猛地瞪向她,美眸中翻涌著怒意,语气满是责备:
  “你还好意思说?都怪你当年!”
  话到一半,她却难以继续,脸颊浮起恼人的緋红。
  杨玉兰闻言缩了缩脖子,脸上露出几分愧色,半晌才小声嘀咕:
  “族姐……你当年不也做了么?怎就只怪我一人?”
  此话一出,杨素脸色骤然僵住,呼吸微乱,颊上红晕更甚,几乎滴出血来。
  “莫非你都忘了不成?”杨玉兰见她不言,又轻声补了一句。
  杨素当即冷眼横去,嚇得杨玉兰立刻噤声,再不敢多言。
  可纵然面上满是怒色,杨素的心底却狠狠一颤。
  她怎会忘。
  她记得比谁都清楚。
  当年,她带著族妹杨玉兰与数位杨家女修,前往云裳宗定製新衣。
  本如过往一般,计划在宗內小住两日。
  可不知为何,那日午时,杨玉兰忽然像是失了理智一般,对正在为她们量体裁衣的云裳宗女修动了手。
  自那一刻起,一切便彻底失控。
  如今回想……
  那本该织锦裁衣的清净殿阁,自那日正午直至深夜,竟成了她们肆意宣泄的荒唐之地。
  偏生那日,云裳宗七位仙子都不在殿中,只余几位结丹境女修值守,根本不是她们的对手。
  事情亦远非外界所传那般轻描淡写……
  杨素与杨玉兰对视一眼,皆从彼此眸中看到清晰的羞耻。
  只因为……
  当年她们是真真切切折辱了那些女修,否则今日荷洛仙子也不会那般震怒,恨不能將她们当场诛灭。
  ……
  “而且族姐……明明是你先动的手。”
  杨玉兰的声音再次弱弱响起:
  “云裳宗的仙子姐姐,想要传讯求救时,是你亲手捏碎了她们的传讯玉简。”
  “也是你封了她们修为,將她们……”
  “压在织机之上!”
  此言一出,杨素脸颊更是烧红,不知是羞是恼。
  她下意识扫视舱內,见其余女修皆已识趣避至外舱,唯有前方掌舵的杨寻愕然回首。
  对上杨素冰冷的目光,杨寻浑身一僵。
  “转回去!好好掌舵!”
  杨素冷叱一声,抬手打出一道灵力结界,不仅將杨寻推回了原处,更瞬间布下隔音禁制,將整个內舱彻底封死。
  杨寻不敢有半分违逆,连忙转头,再不敢回望。
  內舱之中,唯余姐妹二人相对,面上皆带著难以掩饰的尷尬与羞惭。
  “究竟……是怎么回事?”
  沉默许久,杨素终於喃喃开口,语气茫然又懊悔:
  “玉兰,你说当年,我们怎会做出那般事来?”
  杨玉兰见她神色,心头亦是一软,思绪翻涌片刻,终是轻轻摇头:
  “我也不知道……族姐,你说……会不会是傲庆家主所传的无漏之法,出了什么岔子?”
  杨家內部分支繁杂,派系林立。
  而她们姐妹与掌舵的杨寻,皆属傲庆一脉,修的是傲庆亲传的无漏之法。
  此法需修行者固守元阴元阳,不得外泄。
  初时进境极快!
  她们姐妹不过百年便修至结丹圆满,族中长老曾讚许她们是结婴的好苗子。
  这其中,自然也少不了傲庆的亲手指点。
  那时的杨素一直以为,自己结婴不过是水到渠成之事。
  可自数十年前傲庆失踪,再未归来,失了他的指点,她们的修为便彻底停滯,数十年来未有寸进。
  不过这也不算太大问题。
  金丹修士寿元漫长,她们还有大把的岁月可以慢慢打磨,终有结婴之日。
  可她们万万没想到,竟会在云裳宗织云殿內,做出那般荒唐悖乱,不堪回首之事。
  如今回想,杨素只觉恍如隔世,仿佛当年做出那些事的根本不是自己。
  尤其她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起一道女子身影……
  宋佳玉!
  早年只在东土偏远之地有过匆匆一面的女子。
  那日,在织云殿,那场从正午持续到深夜的荒唐之中,正是她突然闯了进来。
  而杨素当时竟生出了一种……极其异样的感受!
  直到如今依旧记忆犹新。
  “你还记得宋佳玉么?”杨素忽然抬眼,看向族妹。
  杨玉兰连忙点头:
  “自然记得。”
  “就是数十年前,我们去那个小宗门,借出真龙望气术时,遇见的那个筑基女修。”
  “生得白净秀气,模样柔弱,倒是……挺好看的。”
  说到此处,她注意到杨素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脸颊一红,忙摆手道:
  “族姐你別这般看我,我对她可没什么心思……”
  ……
  “先不说这个。”
  杨素摇了摇头,神色凝重几分:
  “当年在织云殿,宋佳玉闯进来后,你可有……什么奇怪的感觉?”
  ……
  杨玉兰没有立刻回答,只是静静望著她,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
  杨素陷入沉思。
  今日在云裳宗山门前的生死危机,让她將当年的细节一一忆起。
  越回想越觉不对。
  她喃喃低语:
  “莫非真是我修的功法出了岔子?”
  “当时我神识扫过她,见她元阴完整,气息纯净,心里却忽地窜起一股邪火,只想將她元阴泄尽……”
  “撕碎衣裳,將她踩在脚下肆意折辱……”
  “为何会如此?”
  “难道我真存了那般齷齪念头?”
  话音渐低,脸颊却愈来愈红,语气里满是懊恼与羞耻:
  “罢了罢了,不提了……定是我当年心思不正,胡思乱想。”
  她慌忙摆手,想將此事揭过。
  可话音落下的剎那,她驀然抬头,正对上杨玉兰瞪大的双眼。
  四目相对,杨素看著她眼中清晰的震惊与难以置信,心底猛地一沉。
  “玉兰,你……当年也有这般念头?”
  良久,杨玉兰才轻轻点头,眼神里震惊未褪,更添几分后怕。
  “是。”
  她的声音有些发颤:
  “当年她一闯进来,我就和族姐一样。”
  “脑子里只剩那些荒唐念头……”
  “几乎与你同时扑上去,撕她衣裳……”
  二人同时沉默下来。
  如今回想当日种种,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诡异感自心底升起,寒意顺著脊背缓缓爬了上来。
  当年从正午到深夜,她们在织云殿內折辱云裳宗女修,彻底失了神智。
  直至宋佳玉出现。
  若非最后荷洛仙子及时赶回,盛怒之下將她们一眾杨家女修轰出殿外,又忙著安抚宋佳玉……
  她们绝无可能安然脱身。
  事后,杨素並非没有怀疑。
  她曾悄悄寻过几位美貌女修,有意亲近,褪尽衣衫,肌肤相贴……
  想看看是不是功法出了问题,才会对女子生出那般异样的情愫。
  可即便怀中温香软玉,她也再未生出过那日在织云殿中,那般神智昏乱,不顾一切的慾念。
  她可以肯定,绝非功法之故。
  只是此事太过羞於启齿,她始终不敢对族中元婴长老吐露半字。
  直至今日。
  今日与杨玉兰一同歷经生死,彼此说开了当年的事,二人才惊觉其中的诡异之处。
  一股前所未有的寒意,骤然漫上心头。
  杨素定了定神,又看向杨玉兰,沉声问道:
  “玉兰,你自幼隨家主修行无漏之法,固守元阴。”
  “家主最厌龙族放浪淫性,向来对此严加约束。”
  “那你平日……可曾偷偷看过什么风月画本,或是坊间那些污秽册子?”
  此问一出,杨玉兰顿时愣住,眼里满是诧异。
  “我没有啊。”
  她连忙摇头,语气极为认真:
  “我一直隨家主修行,门规森严,哪敢碰那些东西。族姐难道……你看过?”
  杨素脸颊一热,立即道:
  “我自然也没有。”
  舱內再度陷入沉默。
  半晌,杨素才又缓缓开口,声音带著几分难以置信的茫然:
  “你既未看过那些……为何当年在织云殿,行起那些事来,竟那般……熟稔?”
  一句话,將杨玉兰问得怔在原地。
  她脸上儘是茫然,喃喃低语:
  “是啊……为何?”
  “我当时就像……就像鬼上身一般,身子全然不听使唤。”
  “脑子里只剩那些念头。”
  “明明从未……”
  杨素闻言,也沉默下来。
  她隱隱觉得当年的事绝不对劲,可她终究只是个结丹修士,纵使想破了头也说不出个所以然,只觉背脊一阵阵发凉。
  “玉兰,你再仔细同我说说,织云殿那次,你……”
  杨素定了定神,还想再问些细节。
  可话音刚落……
  异变陡生!
  原本晴朗的天色,在剎那间被无边黑暗彻底吞噬。
  整艘战船转瞬便陷入了,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之中。
  舱壁上镶嵌的夜明珠本应散发莹白光芒,可此刻那光芒竟也被这诡异的黑暗彻底吞没,半分都透不出来。
  整个世界,只剩下纯粹的黑。
  “怎么回事?天怎么黑了?!”
  杨玉兰失声惊呼,下意识朝杨素靠来,浑身微微发颤。
  她急忙运转灵力,想点亮掌心灵火,可那灵火刚在指尖亮起一丝火星,便瞬间被黑暗吞噬,连一丝涟漪都未激起。
  杨素也心头一紧,猛地自软榻上起身,厉声喝道:
  “杨寻!怎么回事?!”
  她抬手撤去了隔绝前舱的结界,可喊出的声音在这浓稠墨色中,竟像是被什么东西吞噬了一般,连半点迴响都没有。
  片刻,才传来杨寻惊慌的回应:
  “族姐!我也不知!我一直好好掌舵,天突然就黑了!”
  杨素的心直往下沉:
  “杨寻,快传讯回主船求援!”
  ……
  “不行啊族姐!”
  杨寻的声音满是绝望:
  “传讯符根本用不了!灵力引不动,传不出去!”
  ……
  杨素闻言,立刻取出贴身存放的传讯符,將体內灵力疯狂灌入。
  可这枚平日一催即灵的符籙,此刻却如死物,毫无反应。
  整艘战船,仿佛被隔绝在了天地之外。
  ……
  “糟了!难道是云裳宗言而无信,追来了?!”
  杨玉兰失声惊呼,浑身发抖:
  “快启动护船大阵!”
  ……
  杨素的神色凝重到了极点,前所未有的惊慌席捲了全身。
  就在眾人慌作一团,四处摸索阵盘与传讯法阵时,一道苍老浑厚的声音,忽然在船舱的每个角落响起。
  那声音如附骨之疽,顺著耳道钻入神魂深处,带著漫不经心的笑意:
  “杨家的真龙之血,果真是好东西。这一身精魂气血,只需再温养数月,到来年,便是上好的药引了。”
  话音落下,舱內所有人身子齐齐一颤。
  杨素浑身寒毛倒竖,立即祭出法器。
  一柄泛著金光的龙纹鞭,朝著声音来处狠狠劈去,同时厉声喝道:
  “什么人装神弄鬼?!滚出来!”
  可长鞭劈入无边黑暗,却如石沉大海,未激起半分波澜,更未触及任何人。
  那苍老的声音依旧悠悠传来,带著戏謔:
  “呵呵……”
  ……
  “啊!”
  一声短促的尖叫骤起,又戛然而止。
  紧接著,此起彼伏的尖叫声在舱內响起,又迅速消失。
  杨素只觉浑身冰冷。
  她发现自己的神识竟被这诡异的黑暗彻底压制,只能探查周身三尺之內,根本不知道身旁发生了什么。
  只能听著那些熟悉的声音,一个个湮灭在黑暗里。
  “是真君……元婴真君在出手!”杨玉兰的声音已经带了哭腔,彻底慌了神。
  更让杨素心惊的是,下一刻,身侧便传来一声熟悉的尖叫……
  又是杨玉兰。
  “族姐救我!啊……”
  尖叫只发出一半,便骤然中断。
  隨即传来扑通一声重物倒地的闷响,之后便再无杨玉兰的声息。
  紧接著,前舱掌舵的杨寻那边,也传来一声闷响,同样是身体摔落在甲板上的闷响,而后彻底没了声息。
  不过瞬息之间,整艘战船便只剩杨素一人还保持著清醒。
  她背靠冰冷的船壁,浑身止不住地颤抖,手中的龙纹鞭几乎都握不稳了,宛如待宰的羔羊。
  可她仍强撑著,用尽全力嘶吼:
  “你到底是何人?!我乃南天杨氏嫡系子弟!你敢动我分毫,杨家必定自上而下,扫平你宗门全境,让你宗门鸡犬不留!”
  她心里早已乱作一团。
  这声音苍老浑厚,分明是个男子,绝不可能是云裳宗之人。
  更不可能是赤玄……
  堂堂天君,岂会事后行此卑劣之举?
  那到底是谁?
  是自己得罪了东土哪方宗门?
  还是杨家的仇敌,盯上了她们这艘落单的战船?
  就在这时,那苍老声音忽地轻笑一声,语气满是毫不在意的散漫:
  “若是別宗……”
  “或许会惧你南天杨家。”
  “可我们……不怕。”
  ……
  “不怕?你们凭什么不怕?!”杨素嘶声反问,心中不安越来越浓。
  那声音笑了笑,一字一句,如惊雷般在她耳边缓缓炸响:
  “因为一叶菩提,可化……三千行者。”
  此言入耳,杨素先是一怔,足足过了半晌,才如遭雷击,声音里满是极致的惊骇与难以置信:
  “菩提……你是菩提教的人?!”
  话音未落,一股无可抗拒的巨力迎面袭来。
  体內气血瞬间沸腾,经脉传来撕裂般的剧痛。
  她的意识如潮水般溃散,眼前的黑暗越来越浓。
  最后传入耳中的,是自己身体重重摔在甲板上的闷响。
  隨即彻底失去了知觉!
  “不错不错……这些真龙血脉的药引,倒是个个上佳。”
  黑暗之中,那苍老的声音再次响起,带著毫不掩饰的喜悦。
  无边的黑幕缓缓散去。
  船舱重新恢復光亮。
  夜明珠的莹白光辉再度亮起,照亮整艘战船。
  光亮所及之处,一片狼藉。
  桌椅翻倒,器物散落。
  舱壁上布满了触目惊心的鞭痕,还有法术留下的焦黑灼痕,残余的灵光波动仍在空气中隱隱震盪。
  而船舱之中,却已空无一人。
  仿佛方才那苍老的声音,从未出现过一般。
  唯有空气中,还残留著一丝若有若无的菩提子清香。
  转瞬即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