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9章 转变
  瓢泼大雨砸在身上,冰凉的雨水顺著杨素的髮丝不断流淌,浸透了衣衫,寒意从皮肤钻进骨头缝里。
  可她像是感觉不到冷。
  一身金丹修为尽锁,她便不再是那个高高在上的南天杨家修士。
  她只是一个手无寸铁的凡人,连自己族弟的命,都护不住。
  她蹲在雨里,死死咬著嘴唇,眼泪混著雨水往下掉,连哭都不敢太大声,生怕引来山洞里那只吃人的黑熊。
  就在这时,一道压抑著明显怒气的声音,忽然从雨幕那头传了过来。
  “你们两个,跑到这种地方来做什么?”
  杨素茫然抬起头。
  雨幕之中,陈阳正站在不远处。
  一身衣衫被灵力护著,半点雨水不沾。
  他的脸色阴沉得可怕,目光落在她和杨玉兰身上,带著冷意。
  看到陈阳的那一刻,杨素的眼睛亮了,像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后一根浮木。
  她连滚带爬地衝到陈阳面前,扑通一声跪在泥泞的雨地里,指著身后黑黢黢的山洞,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楚宴,快救救杨寻!我弟弟……我弟弟还在山洞里!求你了,快救救他!”
  陈阳听到这话,眉头皱得更紧。
  他没说话,只是闭上眼,磅礴的神识铺开。
  不过一个呼吸,他便看清了洞內的景象。
  一只通体漆黑的黑熊,正趴在地上啃食著一截断臂,猩红的眼里满是凶光。
  而地上的杨寻,早已气息奄奄,浑身是血,眼看就要没命了。
  陈阳眼神一冷,指尖灵光微动。
  一道凌厉的灵气,如同出鞘的利剑,划破重重雨幕,朝著百丈外的山洞疾射而去!
  山洞里,那黑熊正要再次扑向地上的杨寻,忽然被这道灵气穿透了头颅。
  它连一声哀嚎都来不及发出,便重重栽倒在地,没了气息。
  下一瞬,陈阳再次抬手。
  一股柔和的灵力卷出,將昏迷的杨寻,从山洞里卷了出来。
  杨寻的身体扑通一声,摔在陈阳面前的泥地里。
  杨素和杨玉兰凑上前,只看了一眼,便浑身冰凉。
  地上的人已被咬得不成人形。
  整条左臂齐肩而断,全身上下布满了深可见骨的伤口,脸上也被熊爪划开数道血痕,血肉模糊。
  不过片刻工夫,一个活生生的人,就变成了这副悽惨模样。
  杨素看著地上的弟弟,嘴唇抖得厉害,话都说不出来,眼泪大颗大颗往下掉。
  “他……他死了吗?”她颤声问,连神识都没有,根本探不到弟弟的生机,只能寄望於身边的杨玉兰。
  杨玉兰连忙蹲下身,手指发颤地探向杨寻颈侧。
  片刻后。
  她猛地抬头,眼里迸出一抹欣喜的光,声音都带了哭腔:“还有气!族姐,他还有一口气在!”
  “还有气?”杨素眼眶一热,整个人激动起来,“没死!他还没死!”
  她猛地转头看向陈阳,话到嘴边,却忽然哽住了。
  她张了张嘴,想求陈阳出手救人,可话却怎么也吐不出口。
  就在不久前……
  她还带著族弟族妹,偷偷从他院子里跑出来,嘴里还骂他是疯子,是和邪修一伙的败类。
  如今,却要跪著求他救人。
  莫名的羞耻绞在心头……
  她喉咙发紧,呆呆看著陈阳,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倒是一旁的杨玉兰,反应极快,对著陈阳深深一躬,额头几乎碰到泥泞的地面,声音里满是哀求:
  “丹师大哥,求你赐下丹药,救救他吧!求你了!只要能救他,以后我们什么都听你的,绝不再有半分违逆!”
  陈阳的目光,从地上杨寻身上移开,落在了杨素脸上。
  他看著她通红的眼眶,脸上混著雨水和泪水的狼狈……
  “求求你……丹师大哥,求求你救救他……”
  杨素终於还是开了口,结结巴巴地说著,牙齿打颤,只能顺从地点著头,附和杨玉兰的话。
  陈阳看了她片刻,终究没说什么责备的话。
  他隨手一翻,一个白玉丹瓶现於掌心。
  瓶塞拔开,一粒莹润的碧色丹药从瓶中飞出。
  指尖灵光微动。
  那枚丹药在他掌心化作了细腻的粉末,散发出浓郁的生机。
  陈阳低头,看著地上气若游丝的杨寻,眼底掠过一丝感慨。
  他还记得,当年这姐弟三人,驾驶战船,降临齐国。
  那时的他们,金丹威压铺天盖地,高高在上,无法无天,视他这个小修士如螻蚁。
  可如今……
  没了修为,他们便和最普通的凡人没什么两样。
  生死只在自己一念之间。
  世事无常,大抵如此。
  他心念转过,指尖轻轻一弹。
  掌中药粉尽数撒在杨寻身上。
  杨寻身上那些狰狞可怖的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癒合。
  断裂的骨骼发出轻微的咔咔声,重新接续生长。
  就连被齐肩咬断的左臂,也缓缓长出了新的肉芽……
  虽未能重新生出手臂,却也止住了喷涌的鲜血,护住了心脉。
  不过几个呼吸,杨寻原本微弱得几乎察觉不到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脸色也不再像之前那般惨白。
  这种续骨生肌的事,若放在早年,他连想都不敢想。
  可经过天地宗这些年的丹道修行,这般事对他而言,不过是抬抬手的小事。
  杨玉兰再次探了探杨寻的脉搏,紧锁的眉头终於化开,长长舒了口气。
  “心脉稳了!没事了,他没事了!”
  她说著,转过头对著陈阳又深深鞠了一躬,声音里带著哽咽:
  “谢谢丹师大哥,今日之恩,我杨玉兰,永世不忘。”
  陈阳闻言,只摆了摆手,没多说什么。
  他抬手一挥,一道灵力光幕展开,將四人都笼罩其中,隔绝了外面的大雨。
  “先回院子再说。”
  话音落下,他灵力一卷,带上昏迷的杨寻,转身朝丹师院落的方向飞去。
  光幕之內,暖意融融,风雨不侵,与外面的狂风暴雨仿佛两个世界。
  杨素看著身前陈阳的背影,心里五味杂陈,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不过片刻,几人便回到了熟悉的院落。
  落地后,杨玉兰走上前,小心翼翼地搀扶起昏迷的杨寻,眼里满是担忧。
  “丹师大哥,他……接下来要如何调养?”
  陈阳略一思索,淡然道:“没什么大碍了,带回房里,好生休息一两日,便能恢復。”
  杨玉兰闻言,连连点头,脸上满是欣喜,又对陈阳道了好几声谢,才扶著杨寻,小心翼翼地朝火灶房走去。
  院里只剩陈阳和杨素两人。
  陈阳看著火灶房方向,忍不住摇了摇头,低声自语:
  “我这人,倒真是宽宏大量!”
  这话来得突然,没头没尾。
  可站在一旁的杨素,却像忽然被点醒一般,明白了其中意味。
  她上前一步,对著陈阳深深弯腰,头几乎垂到胸口:
  “是,是丹师大哥心善!是我小人之心,是我不懂事,这段时间屡屡得罪你,都是我的错!”
  “我现在才明白,失去了修为,我什么都不是。”
  “什么南天杨家,什么世家身份,到了这西洲……通通都不作数了。”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
  陈阳闻言,转头看了她一眼,目光里带著几分复杂,还有些说不清的意味。
  他终究没说什么,只对她摆了摆手。
  “你也回去歇著吧。”
  杨素愣了一下,隨即用力点头,才转身朝火灶房走去。
  看著三人都进了屋,陈阳才走到石桌旁坐下,陷入沉思。
  他倒没想到,杨素竟会带著两人偷跑出去。
  “难道是因为那夜,赫连山突然到访,被她察觉了什么,心里对我生出了恐惧,才鋌而走险,想逃离这里?”
  陈阳暗暗猜测。
  不只杨素,这些日子,其他院里的杨家子弟,看他们这些丹师的眼神,也都带著同样的恐惧与戒备。
  接连不断的失踪,一瓶瓶出现在床榻上的血髓丹,早让这些杨家子弟,成了惊弓之鸟。
  陈阳嘆了口气。
  日子一晃,两天过去。
  这两日,院里的日子过得格外平静。
  杨寻服下陈阳给的丹药,第二天便醒了过来。
  除了少条左臂,身体已彻底恢復,连半点疤痕都没留下。
  经此一事,杨素像彻底变了个人。
  往日的骄纵蛮横,消失得无影无踪。
  她每日安安静静做著院里杂活。
  扫地,浇花,擦拭丹炉,桩桩件件的杂事,她都默默做下来,再没半句抱怨,更没再触过陈阳的霉头。
  而陈阳也察觉了一件不对劲的事……
  这日午后。
  他雕刻完手中玉简,抬起头,便见杨素正拿著扫帚,安安静静清扫院中落叶。
  她的长髮披散肩头,柔顺垂至腰际,再没挽过往日那种高耸繁复的髮髻。
  陈阳微微皱眉,开口问道:
  “素素,你怎么不梳往日那种髮髻了?怎么天天披散著头髮?”
  杨素听见他问话,手上动作一顿,急忙转过身,对他躬了躬身,脸上露出个小心又討好的笑:
  “我瞧著丹师大哥……似乎不喜我们杨家女修梳的花子髻,许是觉得老气,看著不顺眼,既然你不喜欢,那我便不梳了。”
  她话说得格外轻柔,带著几分忐忑,目光紧盯著陈阳的脸色。
  生怕哪句说得不对,惹他不快。
  和往日那个一言不合就敢瞪眼跟他顶嘴的杨素相比,简直判若两人。
  陈阳闻言,愣了一下,隨即摇摇头,没再多说。
  他也没想到,那日山洞里的事,竟会让杨素的性子,发生这么大的转变。
  又过了一日。
  陈阳正守著丹炉炼丹。
  炉火正旺。
  忽然,院门外传来一阵沸沸扬扬的喧闹声。
  “外面怎么了?”杨素停下手中活计,抬头朝院门方向望去,脸上满是好奇。
  “是啊,听著好热闹,出什么事了?”杨玉兰也从火灶房里探出头,附和著问道。
  陈阳停下动作,神识向外扫了一圈,隨即熄了丹火,站起身。
  “去看看就知道了。”
  说完,他迈步走到院门前,推开院门,朝那人声鼎沸处走去。
  杨素三人对视一眼,没有跟上去,留在了院里。
  不过片刻。
  陈阳便走到了丹师院落中央的广场上。
  抬眼望去,广场上早已围满了人。
  几乎所有留在院里的天地宗丹师都赶了过来,里三层外三层,挤得水泄不通。
  陈阳目光穿过人群,落在中央那名中年修士身上,顿时明白了。
  是主炉回来了。
  他心里也生出几分诧异。
  人群中央那中年修士,名叫孔韩,乃是天地宗天玄一脉的主炉,也是宗门如今仅有的四十六位主炉之一,在宗门內地位极高。
  当初被菩提教掳来这岛上的第一日,孔韩便与其他几位主炉,一同被请去做客。
  一去便是三个多月,杳无音信。
  直到今日,才重新出现在眾人面前。
  周围的丹师们,个个脸上满是热切激动,围著孔韩问东问西。
  对这些丹师而言,修为高低从来不是最重要的,丹道造诣才是立身之本。
  孔韩这位主炉,便是他们如今的主心骨。
  所有人都在等他回来,拿个主意。
  “孔主炉,您可算回来了!”
  “这三个多月,您到底去哪儿了?菩提教没为难您吧?”
  “是啊孔主炉,您快跟我们说说,里头到底是什么情形?”
  一声声询问,接连不断。
  孔韩看著身边的一眾同门,抬手向下按了按,示意眾人安静。
  “诸位同门放心!”
  “这三个多月,我与其余几位主炉,不过是在菩提教总坛听了几场丹道讲学,与教中丹师彼此交流了些心得,並无他事。”
  “菩提教也未曾为难我们。”
  他的声音平静,徐徐传遍整个广场。
  丹师们闻言,纷纷鬆了口气。
  他们悬了三个多月的心,总算落了下来。
  可就在这时,人群里忽然有人高声喊道:
  “这位主炉大师!你有所不知啊!”
  “菩提教根本不是什么正经教派!他们炼的丹药,是用……活人炼的!”
  “我们杨家的子弟,已经接连失踪了上百人,都被炼成丹药了!”
  说话的,是个跟过来的杨家子弟。
  此刻他红著眼,对著孔韩嘶声吼叫,声音里满是绝望与愤怒。
  所有丹师的目光,齐刷刷落在孔韩身上,等著他的回应。
  这些日子,他们早已焦头烂额。
  如今主心骨回来,自然都等著孔韩拿主意。
  孔韩迎著眾人各异的目光,脸色缓缓沉下,淡然开口道:
  “此事……我早已知晓!”
  这话一出,围观眾人立马炸开了锅。
  “知晓?孔主炉您早就知道血髓丹是用活人炼的?”
  丹师们脸上满是错愕。
  孔韩再次抬手,示意眾人安静,隨即开口,语气平静得可怕:
  “不过是用人炼一炉丹罢了,有什么好大惊小怪。”
  这话出口的剎那,一声怒喝炸响在广场上:
  “胡说八道!”
  严若谷从人群里冲了出来,双目圆睁,指著孔韩厉声呵斥,额上青筋暴起:
  “孔韩!你好歹也是天地宗主炉丹师,竟能说出这等离经叛道之言!你修的是丹道,不是邪修的旁门左道!”
  他浑身发抖,声音发颤,若非身边两个丹童死死拽著他,怕是要当场衝上去。
  孔韩见他怒不可遏的模样,非但没动怒,反而嗤笑一声,语气带著不屑:
  “严大师,你修了一辈子丹,至今未能坐上主炉之位,可知为何?”
  严若谷一愣,隨即怒道:“为何?”
  “因你太过墨守成规,眼界太窄。”孔韩淡淡道。
  “我等生在这天地之间,本就是万物的一部分,草木可入药,兽骨可炼丹,人自然也能成为炉中之材。”
  “你连这点都看不透,丹道造诣,终究难有寸进。”
  “你……”严若谷被他这话堵得一口气上不来,脸涨得通红。
  两人之间气氛剑拔弩张。
  丹师们也纷纷议论起来,有人附和严若谷,也有人沉吟片刻,看向孔韩的眼神多了几分异样。
  边上的数位杨家子弟更是如遭重击,面色惨白。
  陈阳站在人群外围,眉头紧锁。
  眼看两人就要吵得不可开交,陈阳迈步上前,挡在两人中间。
  “两位大师不必如此动怒。”他对两人拱了拱手,笑著打圆场。
  “严大师与孔大师,都是我宗德高望重的丹道前辈,不过是对丹道的理解各有不同罢了。”
  “有何分歧,我们慢慢商议便是。”
  “莫要伤了同门和气。”
  孔韩看了陈阳一眼,脸色稍缓。
  严若谷也被劝住了,冷哼一声,別过脸去,不再说话。
  陈阳见状,顺势看向孔韩,开口问道:
  “对了孔大师,在下有一事相问,不知我师兄,如今情形如何?”
  孔韩一怔,隨即反应过来。
  他自然知道,杨屹川与眼前这位楚宴,乃是同门师兄弟,都是风轻雪的亲传弟子。
  他思忖片刻,缓缓道:
  “楚丹师放心,杨大师一切安好,他与其他几位主炉,再过几日便会回来,届时,我们再一同商议后续事宜。”
  陈阳闻言,点了点头。
  只要杨师兄无事便好。
  他朝孔韩与严若谷一拱手,便不再多言,转身挤出人群,朝自家院落走去。
  此时院中。
  三人正坐立不安地等待著。
  杨寻坐在石阶上,脸色仍有些苍白,左臂空荡荡的袖管垂在身侧,不时朝院门张望。
  杨玉兰抱著猫儿,一下下顺著毛髮,目光也频频落向院门。
  杨素站在石桌旁,时不时抬手整理桌上茶具,又给茶壶添上热水,来来回回走了好几趟,显得心神不寧。
  “族姐,你別走来走去了,晃得我眼晕。”杨玉兰抬起头看她,无奈道。
  “丹师大哥很快就回,不会有事。”
  “我能不急吗?”杨素停下脚步,嘆了口气。
  “外头闹哄哄的,也不知出了什么大事,万一又是哪个族人出事,或者……”
  她话未说完,可眼中的忧惧,藏也藏不住。
  在这岛上,修为被封,他们的性命便如风中残烛,隨时可能熄灭。
  她不敢有半分侥倖!
  便在这时,院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陈阳迈步进来,隨手合上门。
  三人见他进来,几乎同时有了动作。
  杨素走在最前,快步到石桌旁端起早已沏好的热茶,双手递到陈阳面前,语气带著关切:
  “丹师大哥,你回来了,快喝口热茶歇歇,跑这一趟累了吧。”
  陈阳接过茶杯,点点头,走到石桌旁坐下,抿了一口。
  温热的茶汤入腹。
  他纷乱的思绪稍稍平復。
  “外面到底出什么事了?”杨玉兰抱著猫凑近,好奇问道。
  “没什么大事。”陈阳放下茶杯,淡然道。
  “只是先前被菩提教请去的一位主炉丹师,今日回来了,大家都围过去看看情形。”
  杨素闻言一愣,嘴里喃喃重复主炉二字,眼中掠过一丝波动。
  陈阳也未多解释,只靠坐石凳上,低头思索。
  他实在想不通。
  孔韩在天地宗时,一向是出了名的循规蹈矩,恪守丹道本心,最是看不惯那些旁门左道的炼药手法。
  可不过三个多月……
  他竟像彻底变了个人。
  这菩提教,究竟有何等魔力,能让一位坚守丹道一辈子的老丹师,在短短三月里彻底顛覆毕生之道?
  赫连山是如此,孔韩也是如此。
  陈阳眉头越皱越紧。
  便在这时,他忽觉腿上传来一阵轻柔的触感。
  他低头,见杨素不知何时已蹲在他脚边,正小心翼翼地抬手为他捶腿。
  动作轻柔,眼神里满是乖巧。
  陈阳一怔,有些意外。
  “丹师大哥,你今天出去跑了这么久,肯定累了,我给你捶捶腿,鬆快鬆快。”杨素抬起头看他,脸上露出討好的笑,语气格外温顺。
  陈阳看著她这副模样,愣了片刻,隨即摆手:“不必了,你过去坐著歇息吧。”
  “不,我不累。”杨素摇了摇头,手上动作未停。
  “我就在这儿服侍丹师大哥就好。”
  陈阳见状,也不再多言。
  时至今日,杨素像是被彻底磨平了稜角。
  往日的骄纵蛮横消失无踪,性子变得格外温顺乖巧,事事都做得妥帖周到。
  这般变化,对陈阳而言倒也不算坏事。
  至少无需再日日提著棒槌教她规矩了。
  杨素捶了一阵,手上动作渐慢,抬起头看著陈阳,犹豫半晌,才小心开口:
  “丹师大哥,有件事……我想问问你。”
  陈阳抬眼瞧她,挑了挑眉:“何事?”
  杨素咬了咬唇,鼓起勇气小声道:
  “丹师大哥,你这几日……怎么不用棒槌打我了呀?”
  这话问得极为认真,眼中满是忐忑与好奇,仿佛真格外在意这个问题。
  陈阳彻底愣住,有些哭笑不得地看著她。
  他还是头一回见人追著问,为何不打她。
  陈阳沉默片刻,才平静道:
  “我往日教训你,是因你犯错,屡屡顶撞,不守规矩,如今你安安分分,未做错事,我自然不会平白动手。”
  杨素闻言,眼睛倏地亮了起来,连连点头,像是终於解开了困扰许久的心结。
  “对,对!原来是这样!果然如此!”
  她脸上满是欣喜,隨即又有些懊恼地轻嘆:
  “以前玉兰总说,是我屡屡得罪你,惹你不快。”
  “我还总不服气,想不通自己哪里做错。”
  “这些天我翻来覆去地想,才渐渐明白……从前的自己,实在太不懂事了。”
  她抬眼看向蹲在石阶上逗猫的杨玉兰,语气满是感慨:
  “玉兰说得对……”
  “她早年流落东土,在底层摸爬滚打过来,这些人情世故,比我懂得多太多了。”
  “我自幼长在南天杨家,站得太高,什么也不懂。”
  陈阳微微一怔,抬眼看向杨玉兰,狐疑道:“她是在东土修行……之后才被引渡到南天的?”
  “对啊。”杨素点头,轻声道。
  “我杨家有不少血脉流落在外。”
  “族里向来有规矩,只要是身具杨家血脉的子弟,都能迎回南天,享受族中资源。”
  “玉兰便是十几岁时,才被族里寻回的。”
  陈阳闻言,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他早察觉到杨玉兰与其他杨家子弟不同。
  她没有那些世家子弟刻在骨子里的骄纵傲慢,也格外懂得审时度势。
  两人说著话,杨素手上动作未停,又小心问道:
  “对了丹师大哥,你今天出去,除了主炉回来,可还发生了別的事?我看你回来后,就一直心事重重。”
  陈阳抬眼瞧她,也未隱瞒,將孔韩在广场上说的那番话,大致同她讲了。
  话音刚落,杨素手上的动作骤然停下,脸色唰地白了。
  她怎么也想不到,连天地宗的主炉丹师,都认同了这种以活人炼药的邪道。
  那他们这些被封了修为的杨家子弟,岂不真成了砧板上的鱼肉……
  任人宰割?
  陈阳见她嚇得脸色发白,也不再多说,只摆了摆手,未再继续这话题。
  杨素定了定神,深吸口气压下心中恐惧,又继续为他捶腿,犹豫半晌,再次开口,声音放得更轻:
  “对了丹师大哥,楼上那间老是锁著的房,应该是臥房吧?”
  “反正我閒著也是閒著,你看……要不要我上去帮你打扫一下?”
  “我手脚快,一会儿就能收拾乾净。”
  她说得小心翼翼,带著试探,生怕惹陈阳不快。
  可陈阳脸色倏地一沉,语气格外果决,没有半分商量余地:
  “不必,二楼是我闭关静修之处,谁都不准上去,往后莫再提此事。”
  杨素被他冰冷的语气嚇了一跳,慌忙用力点头:
  “啊……好,我知道了丹师大哥,我以后再也不提了。”
  她忙低下头,继续老实捶腿,再不敢乱说话。
  陈阳未再理会,靠坐石凳上闭起双眼,脑中飞速思索。
  如今这一叶岛的局势越来越险。
  赫连山入了菩提教,孔韩也被说动,杨屹川尚未归来。
  他必须儘快寻到离开的法子。
  要是能突破到结丹期,就算外面守著真君,他逃出去的把握,大概也能从毫无希望,变成……
  有那么一丝希望了吧?
  想到结丹,他脑海中浮现出日月金丹的修行古路。
  他看向身前的杨素,询问道:
  “对了素素,问你件事,你们杨家的日月金丹,究竟是怎么回事?”
  杨素一怔,未料他突然问起这个,当即停下手上的动作,恭敬道:“丹师大哥,你想问什么?”
  陈阳略一沉吟,整理著思绪道:
  “那日月金丹,是结丹之后,便能直接成就的东西么?”
  “这倒不是。”杨素摇头,神色认真起来。
  “结丹的品阶与机缘,因人而异,日月金丹,是其中最难成的一种。”
  她眼中流露出一丝嚮往,继续解释:
  “天资,心性,机缘皆到极致,並在筑基突破结丹,引动天地灵气的那一瞬,成功將一缕日月精华引入金丹雏形,便可一举凝结成日月金丹。”
  “此乃一步登天!”
  陈阳听得入神,追问道:“这样的人,多吗?”
  杨素闻言,轻轻摇头,声音低了下去:
  “少。很少。”
  “据我所知,我南天杨家这千百年来,能以此法一步登天的……”
  “唯有当代天君一人。”
  “大多数人,都是结丹之后进入化龙池,以池中日月精华洗炼金丹,洗炼次数足够多,也有机会拾级登阶,蜕变为日月金丹。”
  她说著,好奇地抬眼看了看陈阳:
  “丹师大哥,怎么突然对这个感兴趣了?”
  陈阳未答,只沉默思索。
  杨素见状,又轻嘆道:
  “不过靠著化龙池慢慢洗炼成就的日月金丹,终究差了一筹,比不上突破时一举而成的金丹,算不得真正的绝艷!”
  “怎会算不得?”陈阳抬眼看她,淡然道。
  “只要能成就日月金丹,便是氏族的金丹少主,在南天杨家地位极高,不是吗?”
  杨素一愣,隨即点头,眼中掠过一丝落寞与感慨。
  “也对,金丹少主……说起来,当年我也有机会成就的。”
  陈阳挑眉,有些诧异:“你也有机会?”
  “是。”杨素点头,轻声道。
  “我早年结丹后,也曾进入化龙池洗炼过三次金丹,只差最后一步,便能完成蜕变,成就日月金丹。”
  “可惜后来族中出了变故,我这一脉失了势,再无缘进入化龙池,最多也只能服用些池水炼化的丹药,聊以慰藉。”
  “终究是差了那一步!”
  她说著,语气里满是遗憾与不甘。
  陈阳闻言,心中一动,思忖片刻,问道:
  “那你的金丹……可否容我探查一番?我对这日月金丹的丹理,实在有些好奇。”
  此言一出,杨素神色一怔。
  修士的金丹乃一身修为根本,最为私密,岂能隨意容他人神识探查?
  可她只愣了片晌,反而向前挪了半步,指尖无意识地拂过自己衣襟,抬眼看向陈阳,语气温顺中带著一丝轻颤:
  “自然可以,丹师大哥想察看什么,都隨你……我没什么不愿的。”
  她说著,便直起身子,一动不动站在原地,微微闔上双眼。
  睫毛垂落,呼吸放轻。
  全然放下了所有防备。
  陈阳见她这副毫无戒备的模样,怔了怔,隨即也收敛心神,指尖微动,一缕温和神识缓缓探出,朝杨素丹田探去。
  神识入体的剎那。
  陈阳便清晰感知到,她丹田气海之中,一粒浑圆金丹正静静悬浮。
  只是金丹之上缠绕著一层漆黑诡异的禁制,如锁链般將金丹牢牢锁住,半点丹气不泄,也感知不到日月精华洗炼过的痕跡。
  只隱约见到金丹表面,有一丝极淡的金纹,若隱若现。
  “这菩提教的禁制果然霸道,竟能將金丹修士的修为封得如此彻底,与凡人无异。”
  陈阳心中暗惊,探查片刻,未得太多关於日月金丹的门道,便缓缓收回神识。
  杨素这才缓缓睁眼,身子微颤了颤,隨即重新蹲下,继续为他捶腿。
  只是脸颊悄悄泛起一丝微红。
  “好了,不必捶了。”陈阳摆了摆手,对她道。
  “你去忙自己的事,没事就歇著。”
  杨素愣了愣,隨即点头应了声好,便不再多话,乖乖起身离开了。
  见杨素走开,陈阳又取出空白玉简,指尖刻刀翻飞,將一叶岛的地形与禁制情形,仔细刻在玉简之上。
  一个时辰后,最后一枚玉简刻毕。
  陈阳收起刻刀,將数十枚玉简揣入怀中,推开院门迈步而出,依旧朝海岸线方向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