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5章 千淘万漉
  “楚宴,在想什么呢?”
  杨素走到陈阳身边,挨著他坐了下来。
  “我在想……”陈阳偏过头看她。
  “你们这些杨家子弟,倒是比我想的要规矩得多,这十二天下来,一个嘴碎的都没有,挺难得的。”
  杨素听得好笑,忍不住问:“那楚宴,你觉得我杨家子弟应该是什么样?”
  这话问得,其实是在探他的看法。
  陈阳愣了一下,琢磨了片刻。
  注意到杨素那灼灼的目光,他也不好再像之前那样,说些难听的话了。
  想了想,才淡淡道:“就是觉得,杨家子弟太多了,一盘散沙。”
  杨素眉头微微一皱:“一盘散沙?谁说我们杨家子弟是一盘散沙?”
  陈阳一怔,怕自己的话惹她不高兴,赶紧解释:
  “是我过去在东土听到的一些传闻罢了,说杨家子弟多得数都数不清,数以千万计,我就隨口一说。”
  “那些传闻,传的不过是些不入流的旁系分支。”杨素哼了一声,语气里带著不屑。
  “我们杨家是南天大族,数千万子弟的確没错。”
  “林子大了,自然什么鸟都有。”
  “不过,一叶岛上的这些子弟,可不是三流的旁支。”
  她顿了顿,挺了挺腰板,语气郑重了几分:
  “这些都是青龙战船上的子弟,最低也是筑基修为,平日里操练的就是合击阵法,令行禁止,沉稳得很。”
  “跟那些散落在外的子弟,根本不是一回事。”
  陈阳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成百上千万的族裔,光是这个数字,就足以让人倒吸一口凉气。
  南天大族的气魄,果然不是东土宗门可以望其项背的。
  他正想著,忽然打了个哈欠。
  “你怎么了?”杨素盯住他。
  “有些困。”陈阳揉了揉眼睛。
  “那……那我们早些歇息吧。”杨素说著便伸手去扯他的袖子,身子也往他身上靠了过来。
  “等一下。”陈阳按住了她的手,“我想先打坐,调息片刻。”
  “打坐干嘛……”杨素的嘴巴嘟了起来,满脸的不情愿,“楚宴,你瞧瞧,天色都这么晚了。”
  陈阳看著她,语气软了下去:“就一会儿,很快就好。”
  杨素盯著他看了片刻,到底还是鬆了手。
  她撇了撇嘴,站起身来往旁边的屏风走去:“好吧,那你打完坐就早些过来。我去换身衣衫。”
  陈阳点了点头,不再说话。
  他盘膝坐在床铺一侧,双手搁在膝盖上,缓缓闭上了眼睛。
  意识沉入丹田。
  下丹田中,景象蔚为壮观。
  一千六百余人的禁制解开之后,从那些杨家子弟金丹中剥离出来的碎末,此刻全都漂浮在陈阳的丹田之中。
  大大小小八百余粒。
  有的细小如芝麻,有的浑圆如鸽卵,还有几枚格外壮硕的,足有拇指粗细,像一颗颗被精心打磨过的金色弹丸。
  它们悬浮在丹田里,忽明忽暗地闪烁著金光,偶尔微微跳动一下,像是有了自己的呼吸。
  陈阳静静地看了好一会儿。
  这些日子他一直在琢磨一件事……
  这些金丹碎末,能不能为自己所用?
  起初他试过用寻常的灵火去炼化它们。
  可灵火烧上去,金丹碎末纹丝不动,连一丝融化的跡象都没有。
  后来他又换了好几种丹火逐一试过去,结果都是泥牛入海,毫无反应。
  即便是寅月双火,似乎也奈何不了这些金丹。
  直到昨日,他悄悄將玄黄丹火探了过去。
  那一小簇火焰刚一接触到金丹碎末,碎末的表面便浮起了一层细细的气泡。
  像是冰块遇上了滚水,边缘开始一点一点地融化。
  这个发现让陈阳心中振奋。
  今天把最后一批杨家子弟的禁制解完之后,他终於腾出了手来好好研究这件事。
  此刻他盘膝內视,將一缕玄黄丹火从心脉中调出,缓缓探向丹田中悬浮著的一枚金丹碎末。
  那是一粒芝麻大小的金色碎片,在丹火的包裹下微微颤抖著,边缘处开始渗出细密的气泡。
  一点一点,极慢极慢地,那坚实的表面开始软化,化作了一滴金灿灿的液体,晃晃荡盪地漂浮在丹田之中。
  陈阳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兴奋。
  “若是能將这些金丹碎末,尽数炼化……”
  他在心里默默地盘算著,说不定就能一举突破结丹。
  结丹期。
  这个境界在陈阳心里,压了很多年。
  在早年的时候,结丹修士便是他需要仰望的存在。
  凝结自身金丹这种事,他连想都不曾认真想过。
  可如今,他丹田里漂浮著八百余枚金丹碎末……那是八百多个结丹修士身上剥离下来的精华。
  虽然每一粒的份量都不大。
  可聚沙成塔,积少成多。
  若能尽数炼化,结丹便不是妄想。
  陈阳已经做好了打算,明天就去衝击结丹,藉助这些金丹碎末!
  他睁开眼,嘴角掛著一丝笑意。
  正在这时,一声轻唤打断了他的思绪。
  “楚宴。”
  那声音轻轻柔柔的。
  陈阳循著声音抬起头,眼前的景象让他整个人都怔住了。
  杨素正坐在床铺边上。
  她换上了一件陈阳从未见过的衣衫。
  那衣料薄得像层雾,烛光一照便透,软得仿佛垂在手里就能淌下来。
  只是那料子设计得古怪,该遮掩的地方处处鏤空,那几处要紧的部位就这么明晃晃的敞著。
  其余地方却裹得密不透风,半寸皮肉也不肯多露。
  这般藏一半,露一半,反倒比从前那样赤著身子更勾人,看得人心头火烫。
  “这是什么衣衫?”陈阳的声音都有些不自然了。
  “我也不知道叫什么。”杨素歪著头想了想,脸上浮起一丝含混的笑意。
  “是前几日去通知我一个小孙女的时候,从他们那边找来的,她说这种衣衫来自西洲,听说是能增添些床笫之间的趣味,最是让男子欢喜。”
  她抬起头来,看著陈阳,眼睛亮晶晶的:
  “我想穿给你看看,想让你开心,楚宴,你不喜欢吗?”
  陈阳沉默了。
  他只觉得喉咙发乾,心跳得比平时快了许多。
  他见过的女修衣衫,无一不是遮得严严实实。
  东土的修士讲究清心寡欲,南天的修士讲究端庄矜持,无论哪一派的女子,都不会穿这样的衣衫。
  可眼前的杨素,穿著这般逆著规矩来的东西,坐在那床上……
  “你……不喜欢?”杨素见他久久不语,脸上的笑意减退了几分,手也抬了起来,作势便要去解衣衫。
  “那我便不穿了。”
  “不!不!不!”陈阳连忙快步上前,按住了她的手。
  “不是不喜欢,只是……只是……”
  他没能说完这句话,因为他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想说什么。
  杨素看著他这副吞吞吐吐的模样,忽然笑了起来,一双眼眸水光盈盈。
  陈阳只觉得一股燥热从丹田深处涌上来,冲得他脑袋都有些发晕。
  他低下头,目光落在杨素唇上。
  那红唇莹润欲滴,透著一股清凉之意,只看一眼,便觉心头那点燥气消了大半。
  他俯下身去,嘴唇落在了她的唇上。
  “唔,楚宴!”杨素声音闷闷的,“轻些。”
  陈阳闻言,只是吻得更深了几分。
  他的手指从她的肩头滑下去,穿过那些鏤空的间隙,触到了温热而柔软的肌肤。
  “等一下……”杨素忽然伸手抵住了他的胸口,將他强行推开了。
  陈阳停了下来,喘息著看著她。
  杨素指了指下方,眼睛里带著一股子执拗的认真:“像往常一样,先来服侍我。”
  陈阳愣了一下。
  “怎么的?”杨素看著他发愣的表情,眉头微微一挑。
  “你难道只想顾著自己欢快,便不管我了吗?我穿成这样,费了这么多心思,你也得替我想想啊。”
  陈阳低头看了看,又抬起头来,对上杨素那双执拗的眼睛。
  他沉默了一息,然后点了点头。
  “好吧……素素。”
  他低下头,缓缓地亲了上去。
  杨素的手从他的肩头滑到他的后脑勺,手指穿过他的髮丝,轻轻地按著,不让他把脑袋挪开。
  过了片刻,她忽然又开口了:“楚宴……”
  陈阳抬起头来,一脸疑惑地看著她。
  杨素低下头,看了看自己身上这件开了鏤空的衣衫,又抬起头来看著陈阳。
  她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动。
  “楚宴,你好好看看我……美吗?”
  陈阳望过去。
  那件衣衫在月光下泛著幽幽的光泽,鏤空的间隙间透出雪色的肌肤。
  杨素坐在那里,歪著头看他,等著他的评价。
  “美。”陈阳说道。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个字:“好美!”
  杨素的眼睛弯了起来。
  她点了点头,然后身子往前一迎,主动贴了上去。
  陈阳感觉脸上一闷。
  眼皮越来越沉,越来越重,一股熟悉的睏乏感一阵一阵地涌上来,像潮水一样漫过他的意识。
  还有那股香气……
  龙麝香从杨素的体內溢出,一缕一缕的白雾在昏暗的房间里繚绕不散。
  陈阳的舌尖上浮起了一丝淡淡的甜味。
  那味道很淡,像是化在水里的一滴蜜,不仔细分辨根本察觉不到。
  可它就是丝丝缕缕地停留在舌尖上,久久不散。
  这让他心里动了动。
  当初杨素刚恢復修为那阵,故意折辱他的时候,他尝到的分明是潮湿的味道,带著一丝咸腥。
  可如今,味道变了,有一种淡淡的甜。
  这变化是什么时候开始的?
  他自己也说不清楚。
  总之那味道悄无声息地就变甜了,甜得他直到此刻才恍然发觉。
  陈阳的意识便是在这股甜腻的香气中,一点一点地沉了下去。
  ……
  黑暗笼罩下来的一刻,哗啦啦的水声又在耳边响起了。
  陈阳睁开眼。
  四周一片漆黑。
  他快步走去,很快来到了老地方。
  水帘如旧,石碑如旧,坐在石碑之下的那个人也如旧。
  算一算,从第一次误打误撞闯进这个梦开始,到今天已经將近十天了。
  十天下来,他对这座山洞的每一处角落都瞭然於心……
  水帘入口的宽度,洞壁矿石排列的纹路,池水水底的每一块卵石,石碑上每一道细微的裂痕。
  当然,还有坐在石碑之下的那个人。
  赵嫣然依旧是那副模样。
  水青色的衣裙,披散的长髮,闭著眼睛静静地盘膝打坐。
  十天来,她从未开口说过一句话,从未对他的声音有过任何反应。
  无论陈阳说什么,做什么,她都像一尊雕塑,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
  无悲无喜,无知无觉。
  起初陈阳还试探著问她话……
  这是何处?你为何会在这里?
  这些零零碎碎的问题。
  后来他便不再问了。
  反正这不过是自己的梦境罢了,问了也是白问。
  不过时间长了,倒让他的胆子大了起来。
  有些话从前说不出口的,如今反倒说得格外顺溜。
  “你瞧瞧你这样子。”陈阳盘膝坐在赵嫣然面前,上下打量了她一番,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穿得像个什么?衣衫都这么老旧了,莫非是买不起像样的法衣了?”
  赵嫣然端坐在石碑之下,双目闭合,纹丝不动。
  “不过……”
  陈阳盯著看了一会儿,又自顾自地摇了摇头。
  “反正你这身子,穿什么衣衫都一个样,没区別,呵呵。”
  他言语戏弄完,却又往前挪了挪。
  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从两尺变成了一尺,又从一尺变成了膝盖碰著膝盖,近得能看清她脸颊上每一道细纹。
  陈阳就这么面对面地坐著,盯著赵嫣然那张脸看。
  看了很久。
  久到他自己的呼吸都平稳了下来,心里那些翻涌的东西,全都沉淀到了底。
  他忽然开口了。
  “哈哈哈!哈哈哈!”
  一阵狂笑毫无徵兆地从他嘴里爆发出来,在山洞里迴荡著,撞在洞壁上又弹回来,一层叠著一层,震得水帘的水雾都在微微发颤。
  回音盘旋了很久,才慢慢地落了下去。
  陈阳收住笑,深吸了一口气,朗声道:“赵嫣然,我明天就要结丹了。”
  这句话说得理直气壮。
  他的腰板挺得笔直,下巴微微扬起,脸上浮现出一种掩饰不住的得意。
  “我不需要你的丹药。”
  他顿了顿,语调又抬高了起来:
  “也不需要你的灵石,明天……明天我就要成就自己的金丹,哈哈。”
  他笑完了,喘息了几口,整个人忽然静了下来。
  那股炫耀的劲头慢慢散去了,声音低了几分,语速也慢了下来,像是在对自己说话。
  “你可知道,这是我曾经仰望的境界。”
  他的声音微微发著颤。
  “不是元婴,也不是化神,那些境界太远了,远得我连想都不曾想过。”
  “我当年在青木门,还是炼气小修的时候,每天在宗门山脚下种灵草灵药。”
  “那时候我抬起头来,能看到的,便是青云峰……”
  他想起了青木门。
  “我的师尊,欧阳华,就是那些年我见过的修为最高的人了。”
  “那时候在我眼里,师尊便是齐国最厉害的人物,弹指便可引动天地灵气。”
  “整个青木门,上上下下几千號人,见了他都要毕恭毕敬地叫一声宗主。”
  他断断续续地说著,从杂役那些年,到后来赵嫣然离开后,他一个人的种种经歷。
  像是在对赵嫣然说,又像是在对自己说。
  “这一路走来……”他的声音低了下去。
  他想到自己此刻走的路子,既不是东土最多的抱丹法,也不是天地宗的淬金法。
  有点像是借丹法,但又不是通常意义上的借丹。
  借丹法是借別人的本源丹气,来催生自己的金丹,可他丹田里这些金丹碎末,远胜丹气了。
  每一粒,可都是他从那些杨家子弟的金丹上,直接剥离下来的。
  等明天玄黄丹火一烧,將这些碎末尽数融化为丹液,再以自身的道基为核凝聚成形,那便是属於他自己的金丹。
  一条前所未有的路。
  陈阳也不知晓,到底能不能成。
  “可惜。”他忽然嘆了口气。
  脸色一下子暗了下来,方才那股兴奋和得意像是被风吹灭了的灯。
  “可惜……沈前辈,见不到我结丹!”
  这一句话出来,山洞里的空气都仿佛沉重了几分。
  陈阳低著头,目光垂落在地面上。
  “红梅……沈红梅。”他慢慢地念出这个名字,声音酸涩。
  “当年前辈对我说……陈阳,等你筑基,等我结丹,我们便寻一处山清水秀的地方,一起廝守。”
  他说到这里顿住了,嘴唇翕动著,想说什么,却又像是嗓子眼里堵了什么东西,不上不下。
  过了许久,他才又开口:
  “可是如今……我找不到她了。”
  那语气里的哀伤,淡淡的。
  这是陈阳这些年,常常会想起的事情。
  今时今日,別说他筑基成了,就连结丹也要成了,可当初说好了要一起廝守的沈红梅,却不知道在哪里了。
  他嘆了口气,不再说沈红梅。
  脑海里浮现出了另一张脸。
  “我现在也有疼惜我的女子。”陈阳的声音平静了下来,像是在敘述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情。
  “她比你好过千倍,万倍。”
  他说这话的时候,目光直直地望著赵嫣然,像是在向她宣告什么。
  脑海中浮现出苏緋桃的身影……
  想起丹试场看台上,她等待的身影,替他擦汗的指尖,还有偶尔发脾气,瞪圆了眼的模样。
  每一幕都清清楚楚,叫他心头泛起一阵暖意。
  可这暖意还未化开,另一张脸便猝不及防地浮了上来。
  不是苏緋桃,是……杨素!
  陈阳的气势忽然弱了几分。
  “当初杨素將你带走,她是金丹修为,眼里谁都瞧不上。”他说道,语气变得微妙起来。
  “你倒是攀了棵好乘凉的大树,可惜啊……如今……”
  他的脑子里闪过杨素的脸。
  夜里,她躺在床上媚眼如丝,清晨,她低头为陈阳系衣时温顺得像换了个人。
  偶尔欢好时,她甚至指著陈阳的鼻子骂出污言秽语,骂完了又笑嘻嘻地凑上来亲吻。
  “杨素。”陈阳低声念出这个名字,隨即沉默了很久。
  “我对杨素……”他摇了摇头,没有把话说完。
  这让他心里有些纠结。
  他至今也说不清楚,自己对杨素到底是怎样的感情。
  是欢喜吗?好像不全是。
  是厌恶吗?当年或许有过,但如今……谈不上了。
  杨素曾经说过,他们之间不过各取所需,可她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睛里分明有另外的东西。
  “也许杨素说得对,最早的时候,我心里对她確实有过发泄的意味。”陈阳喃喃道。
  在这梦境的石洞中,许多醒著的时候不敢承认的东西,都变得容易承认了。
  堂堂南天杨家的金丹期修士,曾经那样高高在上,目中无人的人物……
  如今却在他的身下婉转承欢,眸光瀲灩,娇声入骨。
  这种反差,是任何一个男子都无法拒绝的。
  最荒唐的是……杨素竟是那人的亲姑姑!
  那是一种比肉体欢愉更强烈的满足,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征服感。
  可后来呢?
  后来杨素开始主动示弱,在他耳边说那些温柔的话。
  一切都渐渐变了味。
  陈阳脑海中那些发泄放纵的念头,不知什么时候逐渐收敛了起来。
  陈阳皱起了眉头,不愿再往下想。
  “算了。”他甩了甩头,把这些纷乱的思绪暂且压下。
  说到底,他今天坐在这里,说这些话,还是因为那股子炫耀之心。
  结丹。
  明天他就要凝结自己的金丹了。
  虽然对於东土的修士来说,结丹期也算不上什么了不起的境界,搁在那些大宗门里也就是个长老的水准。
  可对於一步步走来的陈阳来说,这已经是登天的造化了。
  更何况……
  如今他已经是东土大宗,天地宗的丹师,一旦有金丹修为加持,丹气滋润,丹道必然更上一层楼。
  到时候必能衝击主炉!
  想到这里,陈阳挺了挺腰板,语气又硬气了起来:
  “赵嫣然,你知不知道,我如今已经是东土大宗的丹师了。”
  “天地宗,你听过没有?在整个东土丹道的执牛耳者!”
  “我陈阳……如今也有了自己的门路,自己的仙缘,不需要你的丹药了,你的灵石了,哈哈哈……”
  他说著说著,忽然停住了。
  他大口大口地喘了几口气,胸口的起伏越来越急促,像是刚刚跑完了几十里山路。
  “怎么回事?”他抬起手来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又摸了摸自己的脸,“我怎么……有些累?”
  这让他心里困惑不已。
  他是在梦里,梦里怎么还会觉得劳累?
  他分明躺在床铺上睡得好好的,可此刻站在这个虚幻的山洞里,他竟然感到一阵实实在在的倦乏,像是好几天没有合眼了一样。
  这睏乏感不是今天才有的。
  这几日每天醒来之后都会觉得困,脑袋沉甸甸的。
  起初他以为是夜里操劳的缘故,便没有放在心上。
  可如今入了梦,那股睏乏竟然也跟著进了梦,像是烙印在魂魄上的东西,走到哪里都甩不掉。
  他正琢磨著,一阵哗哗的水声忽然传进了耳朵。
  陈阳循声低下头去。
  他看见水池里正在翻涌。
  之前他就发现,外面瀑布的水流,会洒进山洞里,衝击到外面的岩石上,然后反涌进来。
  只是这一次,进来的水流有点大。
  陈阳惊了一下,感觉不对劲。
  池水翻滚著,清澈透明,咕嘟咕嘟地冒著气泡。
  尤其是这一次,水里有了不一样的东西。
  金光。
  一点一点的金光,跟隨著瀑布翻涌上来。
  起初只是零星的几粒,像是被搅碎了的金箔,隨著水流旋转著浮上水面。
  到后来金光越来越多,密密麻麻的,把整个池水都染成了一片金色。
  陈阳凑近了去看。
  水面上漂浮著不计其数的细小颗粒,每一粒都只有沙子大小,通体金黄,璀璨夺目,在水波中漾出一圈柔和的光晕。
  更让他惊异的是,这些金色沙粒散发著一股微弱却纯正的气息……
  那是金丹的气息。
  陈阳一愣,连忙去查看情况。
  他来到水帘外,目光看去的剎那,整个人愣住了。
  “这瀑布,在……倒流!”
  他这才看明白。
  这一次的水流反涌为什么这么大?
  因为之前这瀑布是从上至下,如今却是悬升之势,像是有一股无形的力量在托著它反涌。
  他急忙凝神细看,这一次终於看清了。
  那金沙便是藏在这瀑布下方。
  逆流的劲道將下方岩层深处,沉积了万载的金沙,强行从地底翻卷而出。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仿佛这倒悬的水道,本就是一条输送金精的脉门。
  数以亿计,密密麻麻。
  这些金沙在此沉寂了多少年?
  一百年?
  一千年?
  还是从这山洞存在的那一刻起,便一直藏在这瀑布下方的岩层之中?
  陈阳还沉浸在震惊中,一不留神,整个人已被倒卷的水流裹挟著,重重跌回了山洞。
  也就在这时,赵嫣然眼睫微颤,倏然睁开了眼。
  “你做什么?”陈阳脱口而出。
  赵嫣然没有看他。
  她走到池边,抬起手,和前几天一样缓缓解开了自己的衣衫。
  衣带鬆开,外衫从肩头滑落,露出她清瘦的肩膀和苍白的锁骨。
  她的动作和前几天一模一样,不紧不慢,也不去遮掩身子,像是这世上只剩下她一个人。
  陈阳的眉头拧在了一起。
  他想骂两句,嘴唇动了一下,却终究没有说出口。
  赵嫣然赤著脚踏进了水池里。
  她走到池水中央,缓缓盘膝坐了下来,合上眼,双手搁在膝上。
  然后……变化开始了!
  那些漂浮在水面上的金色沙粒,像是受到了什么召唤一般,开始缓缓地朝著赵嫣然聚拢。
  起初是一粒两粒,后来是十粒百粒,再到后来整片池水都在翻涌。
  那些跟隨著倒悬瀑布反涌上来的金沙,化为一道道细密的金色丝线,从四面八方涌向赵嫣然的身体,钻入她的肌肤,没入她的经脉。
  陈阳呆呆地站在池边。
  他看懂了,赵嫣然在做什么。
  “你……你要凝结金丹?”他的声音变了调,像是被人掐住了喉咙,“赵嫣然,你要结丹?!”
  赵嫣然没有回答他。
  她静静地坐在池水中,周身被一层淡淡的金光笼罩著。
  那些渗入她体內的金沙在她的丹田处匯聚,在她经脉中奔涌,在她周身上下流转。
  那是一种他从未见过的结丹方式。
  將沉淀了不知多少万年的金沙吸入体內,以身为炉,以水为鼎,千淘万漉,铸出一枚金丹。
  陈阳的脸色一点一点地变得微妙起来。
  他死死地盯著水中的赵嫣然,心里翻涌著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他刚刚还在炫耀自己明天就要结丹……
  可转眼之间,赵嫣然便在他面前展露出,这样浩瀚的结丹场面。
  那金沙的数量何止是他的八百粒?
  那是千倍,万倍……百万倍的差距。
  “怎么可能……”他喃喃地说道,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你怎么会……你凭什么……”
  就算是梦里,陈阳也咽不下这口气。
  可话还没有说完,异变陡生,池水中央,赵嫣然体內猛地爆发出一股恐怖的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