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9章 隨我回去
  陈阳看著那个字,目光渐渐沉了下去:
  “这字,什么意思?”
  小沙弥歪著头,那双圆溜溜的眼睛在他脸上转了转,语气依旧是那种天真的调子:
  “没什么意思啊,好了,下一位吧。”
  陈阳没有离开,依旧静静看著对方。
  小沙弥被他盯得有些不自在,终於鬆了口:
  “施主,你平日里多想一想,你可曾接触过什么?”
  “可能是你平时做的什么事,也可能是你接触的人,诸多可能。”
  “赐字罢了,信则有,不信则无。”
  陈阳低下头又看了一眼宣纸。
  “晦气。”他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手上动作飞快,將那张宣纸揉成一团,丟进了储物袋最深处。
  江凡被他这一连串的举动,弄得一愣一愣的:“怎么了,楚大师?这字不好吗?”
  “没什么。”陈阳摆了摆手。
  后面的丹师陆陆续续地走上前去求字,小沙弥落笔生风,宣纸一张一张地递出去。
  有人拿到福字笑逐顏开,有人拿到劫字脸色发青。
  但大多数人还是拿到字后,摸不著头脑,追著小沙弥问上半天,小沙弥只是晃著腿笑而不语。
  很快,隨著最后一位丹师拿著宣纸退下,灵童赐字结束了。
  陈阳站在人群中,听著那些僧人敲木鱼的声响,心里头那股烦躁,始终没有散去。
  “嘿嘿,今日不错呀。”江凡喜滋滋地道。
  “这有什么不错的?”陈阳侧过头看著他。
  江凡爽朗一笑:
  “楚大师有所不知……”
  “红尘教灵童很少外出走动,赐字更是出了名的难得,西洲多少人求一个字求了几十年都求不到。”
  “也就是今日,人家做客咱们一叶岛,给咱们祈福,顺道才有了这机缘。”
  “花点灵石就拿到了赐字,这不是占了大便宜是什么?”
  陈阳冷哼了一声,语气里满是不痛快:“花五百灵石,受一肚子气。”
  “受气?怎么受气了?”江凡满脸不解。
  “无妨,想起一些不快的事情。”陈阳隨口搪塞道,没再解释。
  这一番折腾下来,又是半个时辰过去了。
  前前后后,从敲钟到现在已经过了將近三个时辰。
  太阳升到了头顶,广场上的青砖被晒得发烫,海风吹过来也带上了夏日的燥热。
  高台上。
  方柏从太师椅上站起身来,环顾了一下四周,似乎是在探查什么。
  他看了片刻,轻轻点了点头,朝那些红尘教的僧客抱拳一礼,朗声道:
  “好了,今日便到此为止,诸位红尘教贵客,请隨我来,我引各位离开这一叶岛。”
  话音刚落,那些僧人便齐刷刷地站起身来,动作整齐划一。
  三十余人同时起身,僧衣在风中齐齐翻卷,竟没有发出半点多余的声响。
  木鱼被收进袖中,蒲团被叠好交给领头的僧人,一切都井井有条。
  不过就在此时,教主苏无烬身子一个踉蹌。
  “苏教主,小心!”
  方柏连忙上前搀扶。
  苏无烬微微頷首,慢慢站稳了身子。
  方柏这才鬆了一口气。
  两位真君一左一右,引著僧人朝远方天际走去。
  那苏无烬走在最后面,脚步依旧是那种极慢的节奏,每一步都像是踩在看不见的台阶上。
  陈阳远远地望著那群僧人离去的背影,目光不自觉地又落在了苏无烬身上。
  这位在世真佛的红黄僧衣,被海风吹得猎猎作响,空荡荡的袍子底下,似乎只剩一副骨头架子。
  “楚大师,看什么呢?”江凡好奇道。
  “我在看……”陈阳的目光依旧落在苏无烬身上。
  “这人,果真是一直没有闭眼,眼睛都不眨。”
  集会期间,他一直在悄悄观察这位红尘教教主,发现对方敲木鱼的时候始终睁著眼。
  即便是中途,一只飞虫落在眼珠上,苏无烬也仅仅是用手轻轻拂走,並不眨眼。
  “这苏无烬,莫非是死了,也要睁著眼不成?”陈阳隨口道。
  这话一出口,江凡就变了脸色:“楚大师,不可妄言,这在世真佛已经活了几千岁了,怎会死?”
  此言一出,陈阳心中一惊。
  修行筑基三百岁,结丹五百寿元,元婴寿元可至千年。
  纵然有一些手段可以延年益寿,譬如陈阳的乙木长生功,但也只是在基础寿元上增加罢了。
  “几千年,那此人究竟是什么修为?元婴之上?”陈阳心中暗道。
  不过他也有一丝庆幸。
  这苏无烬全程专心做事,敲木鱼,没有看过自己这边。
  如此一来,陈阳也没有了早先的紧张,尤其是此刻,集会已到末尾,他更是放鬆了许多。
  “我看这苏无烬这般模样,和死了也没有太大区別啊。”
  这话说得很轻,也不带戏謔的意思,仅仅是对江凡的话,简单回应罢了。
  然而……
  就在这话音落下的剎那!
  陈阳注意到了,苏无烬的耳朵,动了动。
  陈阳的心猛地一跳。
  那是一个很细微的动作,在场除了他,没人注意到。
  “这……这……”陈阳心中惊讶。
  “怎么了,楚大师?”江凡不解。
  “小声些!”陈阳將声音压得极低,语气里满是惶恐。
  “那苏无烬,好像能听见这边说话!”
  他连忙將目光从远处收了回来。
  可已经晚了。
  仿佛是感觉到了什么,苏无烬停下了脚步。
  他转过身来。
  隔著百丈距离,熙熙攘攘的人群,他的眼睛穿透了所有人,直直地落在了陈阳身上。
  陈阳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
  那一瞬间,他只觉得自己全身上下,仿佛被扫了一遍,心猛地一沉,只有一个念头浮上来……
  “糟了。”
  他下意识抬起手摸了摸脸。
  指尖触及之处,惑神面还在,服帖地覆在他的皮肤上。
  可他却头一次对这张面具没了底气。
  “这苏教主,到底是什么修为?”陈阳心中惊骇。
  这种注视的感觉太过强烈,他从未体验过。
  即便是蜜娘当初看透了他的惑神面,也没有这般经歷。
  没有丝毫的凌驾之感,就像是一个活了很久很久的人,在静静地注视过来……
  来自於长生者的目光。
  “嗯?怎么了,苏教主?你有什么事吗?”方柏也察觉到了苏无烬的异样,停下脚步转过身来,语气里带著疑惑。
  苏无烬没有答话。
  他只是朝前迈了一步。
  那一步走得极慢,脚抬起来,甚至还微微晃了一下,像是一个风烛残年的老人颤颤巍巍。
  可那一步落下去之后,他整个人便消失在了原地。
  下一瞬,便出现在了数丈之外。
  他又迈了一步,依旧是从容的一步,脚掌踩在虚空中,竟泛起了一圈肉眼可见的涟漪。
  那涟漪向四周扩散开去,所过之处,空气都仿佛凝滯了几分。
  一步落下,他又消失了,再出现时又前进了数丈。
  快与慢,远与近……
  所有寻常的尺度,仿佛在苏无烬的身上,都失去了意义。
  陈阳看得心中大骇。
  “这是什么手段?”他的身子不由自主地往后退了半步。
  可已经来不及了。
  苏无烬的最后一步落下,脚掌踩在了陈阳面前不到三尺的青砖上。
  周围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广场上的丹师们纷纷转过头来,目光齐刷刷地落在这两个人身上。
  方柏站在百丈外的云海下,一脸茫然。
  陈阳长舒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平稳如常:
  “这位师傅,有事吗?”
  苏无烬一言不发,只是死死地盯著陈阳。
  那双瞪圆的眼睛,依旧一眨不眨。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了口:
  “你……你为何在这?”
  那声音乾涩极了,像是从一口深冬的枯井底传来,带著幽深的寒意。
  入耳一瞬,便让人感到刺骨的冷,从骨头缝里往外渗。
  陈阳怔了一下。
  这句话问得太奇怪了……
  不是你是谁,也不是你叫什么名字。
  “我?”陈阳压下心中的惊疑。
  “这位师傅,我们认识吗?”
  苏无烬依旧面无表情,只是盯著陈阳看。
  良久,他才终於开口。
  可一开口,更是让陈阳心中大惊:
  “你这遮掩跟脚的手段……修行得不错。”
  陈阳的心猛地揪紧了,瞳孔不自觉地收缩了一下。
  “我若是不细看,还无法看透。”苏无烬缓缓道,语气平静。
  陈阳的脑子里嗡的一声,炸开了。
  一旁的江凡已经彻底懵了。
  他看看陈阳,又看看苏无烬,满脸都是惊疑。
  周围的丹师们也注意到了这边的动静,纷纷投来目光。
  “什么看透啊?这师傅在说些什么啊?”
  “楚大师不是和往常没有区別吗?”
  “也没奇怪的地方啊!”
  这些丹师一脸茫然,只觉得这位苏教主,是不是神志不清的样子。
  毕竟他刚才,似乎连站都站不稳了。
  不过陈阳心中却是大惊。
  他能感觉到,方柏的目光也落在了自己身上,带著疑惑。
  陈阳连忙稳住了心神。
  “这位师傅,你胡说什么啊!”陈阳的声音拔高了几分,一副不知所措的样子。
  “你莫不是认错了人?”
  无辜的表情毫无破绽。
  可他自己知道,心跳已经快得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苏无烬却没有理会他的话,眼睛里忽然多了一丝极淡的情绪波动。
  “你娘可是找了你,好些年头了。”
  这句话像是冰水从头浇到脚。
  陈阳站在那里,只觉得一阵凉意,从头顶一直蔓延到脚底。
  他的头皮一阵阵发麻,脑子里嗡嗡作响。
  他娘?
  他娘早在他还是孩童的时候就死了。
  他亲手给盖上的草蓆,挖的坟坑,把土一捧一捧地洒在她的身上。
  就在村口山丘,一座小小的土包,连块像样的墓碑都没有。
  至今,快一百年了。
  “这位师傅,莫要信口雌黄!”陈阳压低了声音,儘量收敛心绪。
  “我爹娘都死了快百年了!你莫要在此胡言乱语!”
  陈阳只当对方是在戏弄自己。
  可心中念头一转。
  “会不会,真是认错人了?”
  “倘若他真看透这惑神面,至多出言点破,断不会用这般熟稔的语气,与我说话。”
  陈阳心头一片凌乱,试探道:
  “这位师傅,你会不会是眼花了啊。”
  “眼睛睁久了容易乾涩,看东西模糊。”
  “我这里炼了一些清心明目的丹药,师傅要不要服用一些?”
  陈阳连忙从储物袋中取出一个玉瓶,递了出去:
  “每日早上服用,对眼睛好。”
  说完便看向那苏无烬,眼珠子滴溜溜地转。
  苏无烬愣了半晌,才將那玉瓶接了过来,看了看,没有多说什么,收进了衣袖当中。
  陈阳鬆了一口气,以为此事就此揭过。
  可下一刻,苏无烬那沙哑的声音再次响起:
  “没想到这些年过去了,你还是这样伶牙俐齿,东拉西扯。”
  他的声音陡然沉了下去:
  “老夫懒得跟你多说,隨我回去。”
  话音落下。
  苏无烬的手猛地抬起,五指如鉤,直直地朝陈阳的肩头抓来。
  陈阳只觉得身体一沉……
  他反应很快,当即挣扎起来。
  那只手看起来轻飘飘的,可当那五指收紧的一瞬间,他的脸色就变了。
  一股沛然莫御的力量袭来,像是一座山岳轰然压下。
  “这老头有把子力气!”他额头上沁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想起了江凡之前说过的话。
  肉身褪尽凡胎,只剩佛骨。
  “你做什么?放开我!”陈阳闷哼了一声。
  这种情况下,他说话也格外小心。
  眼前这人不光是红尘教的教主,更是菩提教的座上宾,连方柏都要对他毕恭毕敬。
  一旁的江凡见状也慌了神。
  他第一次和这般教主级的人物搭话,也不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甚至连称呼都想了半天,才小心翼翼地上前:
  “苏教主,您快些放开,您老人家莫不是认错了人?这是楚大师,是我们菩提教的丹师,不是什么歹人。”
  苏无烬偏过头来,目光落在江凡身上。
  江凡被他看得浑身一颤,退了半步。
  苏无烬正打算开口,可体內气息似乎有所不稳,突然咳嗽起来。
  极剧烈沉闷的喘息声从他的胸腔里传出来,他咳得整个人都在发颤,抓在陈阳肩头的手指却纹丝未动。
  好一阵,他才渐渐平復下来。
  “认错?”苏无烬的声音比方才更沙哑了。
  “这怎会认错?老夫现在就算眼睛看不清,也不会认错。”
  陈阳猛地瞪大了眼睛,不敢置信:“你自己都说你眼睛看不清了,还不会认错人?!”
  苏无烬闻言,抬起另一只手,食指点了点自己的耳朵:
  “老夫能听,我能观世间之音。”
  “方才在这台上打坐时,我便听见了你说话!”
  “起初我还以为听错了,还不敢贸然在这菩提教的地界上认人,毕竟只是来做客的,不好失了礼数。”
  “可我临行前你说那些话,我终於听真切了。”
  陈阳心中一颤。
  他不过是跟江凡嘀咕了几句,怎么就被对方惦记上了。
  这时候,周围的丹师们,纷纷围拢了上来。
  严若谷挤到最前面,急声道:
  “这位苏教主,你一定是认错了,他是楚宴,是我们天地宗的丹师,不是什么歹人。”
  “我们天天跟他在一起,他的底细我们再清楚不过了。”
  “对呀,就是炼丹的,没错。”另一个丹师附和道。
  苏无烬微微侧过头。
  陈阳趁著他分神的工夫,猛地用力挣扎了两下。
  他用尽了全身的力气,灵力在经脉中疯狂运转,肌肉绷紧到了极限,可肩头那只手依旧纹丝不动。
  “丹师?没错啊,总算寻到你了,莫要挣扎,隨我回去。”
  “回去?回哪里去?”陈阳心中慌乱了起来。
  苏无烬扫了他一眼,手臂一抬。
  陈阳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整个人便被他轻飘飘地拎了起来,双脚离了地。
  就在这时,两道身影从高台方向疾掠而来,落在苏无烬面前。
  正是方柏二人。
  两位真君满心困惑。
  “等一下,苏教主。”方柏拱手一礼。
  “这其中可有什么误会?到底怎么回事?”
  他方才在天边將整个过程看得清清楚楚,却始终没弄明白,苏无烬为什么突然对一个不起眼的丹师出手。
  这位苏教主过往也来过一叶岛数次,每次都是客客气气的,诵经完毕,便带著弟子们离去。
  “苏教主,莫不是我们怠慢了?”
  “您老人家有什么不满,儘管说。”
  “我们掌教妖皇最近在闭关,尚未出关,未能亲自接待,確实有些礼数不周。”
  “若是因此惹得您不悦……”
  “不是。”苏无烬打断了他,“此人我要带走,带回红尘教。”
  话音落下,他气息急促了几分,又剧烈地咳嗽了起来。
  这一次咳得比方才更厉害,身子都在发颤,可他拎著陈阳的那只手依旧稳如磐石。
  “带走?”方柏目光一怔。
  苏无烬轻轻点头,似是想到了什么,又问道:
  “对了,不知他是否在贵教,惹来麻烦?”
  他说这话的时候,目光在陈阳身上扫了一圈,心有余悸:
  “此人伶牙俐齿,行事经常惹来一些祸端,老夫心中忧虑,所以才要儘快带他回去。”
  方柏一愣。
  祸端?
  他这些时日,不负责这些丹师的起居,並未关注这些。
  “我惹了什么祸?你休要胡说!”陈阳只觉无奈,这苏无烬的话来得没头没脑。
  边上的严若谷,也是一脸诧异:
  “楚丹师平日里就是老老实实炼丹啊,怎会惹来祸端?”
  “对啊。”其他丹师站出来说话。
  “楚丹师连丹堂的集会都不怎么参加,能惹什么事?”
  住在陈阳隔壁的张显,也跟著佐证:
  “我记得清楚,楚丹师收留了杨家姐妹二人之后,便是经常不出门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隨意,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可话音刚落,便发现周围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了陈阳身上。
  陈阳的脸色一下子变了。
  “张显!”
  “你这话什么意思,什么杨家姐妹,你不要污我清白!我都是在小院里炼丹,我什么都没做!”
  听到陈阳急切的语气,张显才意识到,自己失言了。
  他近日只顾埋头炼丹,未及细想,便將平日所见隨口道出,本意是想替陈阳作证,没成想竟是弄巧成拙。
  “楚丹师,我绝非此意!”他慌忙辩解道。
  苏无烬闻听此言,不咸不淡道:
  “你修为尚浅,心中慾念便如野草,烧不尽,除不完……唉,你自小便是如此,慾念炽盛,尤其对那男女之事,总是好奇得紧。”
  周围人的目光,齐刷刷看过来。
  严若谷,张显,游莹,姜弃疾……
  天地宗的同门在看。
  江凡,云溪,云嵐……
  菩提教的丹童也在看。
  哪怕是一旁的方柏,也好奇地打量著陈阳。
  陈阳的脸腾地一下变了,他猛地转过头瞪著苏无烬,气得嘴唇发抖:
  “你……你不要污衊我!”
  方柏察觉这场面有些失控,想起这些丹师脸皮薄,怕陈阳有什么三长两短,赶忙上前一步:
  “这些先不说了。这些私事不適合在大庭广眾之下谈。苏教主,您当真要將他带走?”
  苏无烬点了点头。
  方柏沉默了片刻,又问道:“那红尘教那边,可会给我们菩提教一个说法?”
  苏无烬又点了点头:“之后……自然会给你们一个说法。”
  方柏没有再说话。
  他退后一步,让开了路。
  陈阳看到方柏退开的那一瞬间,心便凉了半截。
  “等一下!”陈阳的声音陡然拔高,一只手在腰间储物袋上胡乱摸索著。
  “方柏,我是你们菩提教的丹师,我是菩提教的行者!我有行者令牌!你们不能就这样把我交给外人!”
  他终於在储物袋的角落里摸到了那块令牌。
  那是刚上岛的时候菩提教统一发放的,一面刻著一个大大的楚字,另一边,是六片叶子的图案。
  虽然是筑基修为,但考虑到丹师身份,菩提教发放的是六叶令牌。
  陈阳在情急之下,將其取出,只想寻个依仗。
  “你们看!六叶行者!我是登记在册的菩提教教眾!”
  他的话没能说完。
  方柏看著他手中的那块令牌,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边上的灰袍老者,也只是淡淡地扫了一眼,便將目光移开了。
  陈阳心中一颤。
  两个身穿红黄僧衣的年轻僧人,已经走到了他身边,其中一人手中捧著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僧衣。
  “做什么?放开我!给我穿什么衣衫,我不穿!”陈阳奋力挣扎,可苏无烬那只手依旧牢牢地扣在他肩头,让他连手臂都抬不起来。
  那两个年轻僧人手脚麻利,三两下便將那件红黄僧衣套在了他身上,又在他腰间系了一根素色的丝絛。
  陈阳低头看了看自己这一身打扮,只觉得荒谬到了极点。
  “我不走!你们凭什么抓我?”陈阳低声道。
  接连反抗下来,已是心力交瘁。
  江凡在一旁急得团团转,却又不敢上前。
  上面两位九叶行者都摆明了態度,哪里有他说话的份。
  他只能眼巴巴地看著陈阳,嘴里不住地念叨:“楚大师,楚大师,这可怎么办……”
  陈阳忽然想起了什么,大声喊道:
  “等一下,我要见我师兄!我师兄是杨屹川!他在丹堂管事,你们不能就这样把我带走!”
  这是陈阳能想到的……
  最后一根稻草了!
  杨师兄突破结丹之后,加上本来就是天地宗的主炉,在这一叶岛的丹堂里面地位飞速暴涨。
  只可惜,今日这场集会是临时召集的,杨屹川恰好没来。
  方柏显然也知道这一点。
  他摇了摇头,语气平淡:
  “楚丹师,你想要找靠山,杨大师虽然地位超然,但……”
  他看了一眼苏无烬,没有把话说尽。
  “我师尊是风轻雪!”陈阳又喊道。
  “她是天地宗地黄一脉的大宗师!你们不能就这样把我带走!”
  陈阳心中惊慌,不知道这苏无烬想要做什么。
  前些日子还想方设法要离开这一叶岛,现在却不断在脑中想靠山,怎么才能不被抓走。
  方柏二人交换了一个眼色。
  风轻雪他们自然知晓,丹道大宗师,在东土也是叫得上名號的人物。
  可眼下这情况,搬出风轻雪的名头来又能如何?
  红尘教的教主亲自出手拿人,別说一个不在场的师尊,就算是风轻雪此刻就站在这里,也未必拦得住。
  没有人应声。
  周围一片沉默。
  陈阳的嘴唇动了动,心中一片绝望。
  沉默了很久之后,终於又喊了一个名字:“等一下,我要见花大富!”
  这一声喊出来,广场上的空气忽然安静了几分。
  方柏和袁姓真君同时皱起了眉头,对视了一眼,彼此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困惑。
  “花大富?”方柏侧过头,压低声音问向身旁,“袁兄弟,花大富是何人?”
  灰袍老者想了想,摇了摇头。
  他在菩提教中地位尊崇,西洲各大势力的头面人物,他多多少少都知道一些。
  可花大富这个名字,他確实从未听说过。
  江凡更是一脸困惑,喃喃道:“咦?楚大师怎么突然叫起花兄弟的名字来了?”
  陈阳想要解释,这是你家掌教妖皇。
  可是……
  已经来不及解释了!
  “莫说了!”苏无烬冷冷道。
  他食指在陈阳喉咙前轻轻一点,陈阳只觉得喉咙一紧,嘴唇还在翕动,舌头还在翻卷,可声音却再也发不出来了。
  他张大了嘴想要喊叫,喉咙里却只发出几丝破碎的气音。
  陈阳在禁制一道上,有赫连战的指点,普通的禁言术他一眼便能看透。
  可苏无烬施加在他身上的这道禁制,却精妙万分!
  低阶的禁言术,是禁止喉舌动,这个却不是,倒像是有什么东西,直接从他身体里抽走了说话这个本能。
  简单来说就是……
  陈阳变哑巴了。
  他猛地转过头,目光越过人群,直直地落在江凡身上。
  苏无烬按在他肩头,他连神识都探不出去。
  人又成哑巴了,说不出话,只能拼命地朝江凡使眼色,嘴唇翕动著,做出了两个字的口型。
  “救……命……”
  江凡站在那里,眼眶都红了。
  他鼓起勇气,攥紧了拳头,准备往前迈出一步。
  可脚步刚抬起,一只手拦在了他面前……
  是方柏。
  仅仅一个眼神,便让他肝胆欲裂,不敢造次。
  陈阳的目光在人群中缓缓扫过。
  他看到了同门的丹师们,所有人的脸上都写满了震惊。
  他们想帮他,可他们谁也没有那个本事去拦一位在世真佛。
  不过眾人眼中依旧带著怒意,毕竟彼此都是同门。
  苏无烬似是察觉到了这些目光,有些惊讶:
  “你倒是结交了不少同门啊,你之前不是说,你在东土宗门没交到什么朋友吗?”
  陈阳默不作声,一脸茫然。
  苏无烬这时候便向著在场的丹师看去,淡淡道:“放心,我红尘教不杀生。”
  眾人一愣。
  方柏也出来帮腔:“各位不要担心啊,楚丹师就是去红尘教做客罢了,討论佛经,没事的。”
  陈阳反驳不了半个字,被那两个年轻僧人架著,跟在苏无烬身后,一步一步地朝天空上升。
  苏无烬等到一行人来到空中,看了方柏一眼,沙哑著嗓子道:
  “走吧,劳烦方施主引我们出这一叶岛。”
  方柏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他朝边上递了一个眼色,袁姓老者微微頷首,留在原地安抚那些还在议论纷纷的丹师们。
  方柏则迈步走到苏无烬前面,抬手打出一道法诀,將岛屿上空的禁制撕开了一道豁口。
  一行人凌空而起,飞入了那片碧蓝的天穹。
  三十余名僧人在苏无烬身后排成两列,木鱼声重新响了起来,梵音又在空中迴荡。
  陈阳被那两个年轻僧人夹在中间,双脚悬空,身上那件红黄僧衣被风吹得鼓胀起来,像是一只被拎著翅膀的鸟。
  广场上的人仰著头,看著那一行人的身影越来越小,越来越远,终於消失在云层深处。
  直到那最后一丝红黄色的影子,也被云气吞没,广场上才终於有人反应过来。
  “这……这楚大师怎么……楚大师被这群和尚抓走了!”一个丹师结结巴巴地说道,语气里满是不敢置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