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4章 红尘大藏经
  陈阳没想到话题会转到苏緋桃身上。
  耳中听著苏緋桃的名字,却莫名又想起杨素,心绪一阵纷乱,但脸上还是保持著镇定:
  “哦,緋桃啊,她平日里除了练剑,便是打坐。”
  “那岂不是和我一样?”赫连卉冷不丁地来了一句。
  陈阳愣了愣,乾笑了一声:“差不多吧。”
  赫连卉若有所思地低下头,声音轻柔:“那除了打坐修行……你们难道不做些別的吗?””
  “別的?”陈阳不解。
  赫连卉支支吾吾:
  “就是……我听闻天地宗丹师和护丹剑修结成道侣后,会修行诸多……阴阳调和的功法。”
  这话一出口,陈阳就明白她说的是什么意思了。
  他看了一眼旁边的赫连洪。
  只见赫连洪瞪大一双眼睛,看得人脊背发凉。
  陈阳连忙摇头:“我……我与緋桃尚未成婚,赫连道友说的调和功法,还没接触过呢。”
  “啊?”赫连卉惊讶道,“真的吗?”
  陈阳轻轻点头:“緋桃出身凌霄宗,师从剑主秦秋霞,向来遵守清规戒律。”
  “哦。”赫连卉应了一声。
  陈阳心中不解,赫连卉问这些做什么。
  气氛一时有些沉默。
  赫连卉似乎也察觉到自己方才问话不妥,便主动解释道:
  “我想著,楚道友和苏道友,既已共结连理,许多事万一……生疏了也不好。”
  “我大爷爷那里,藏了几本调和功法,我小时候翻到过。”
  “回头可以送两本给楚道友。”
  陈阳顺势点头,可剎那间,又回过味来,莫名想到了赫连战在南天开画坊的事。
  他神色古怪起来,轻咳了两声:
  “那……多谢赫连道友好意了。”
  赫连卉向陈阳摆了摆手:
  “其实是我冒犯了楚道友,不知道你和苏道友二人,还未成婚之事,仔细想一想……”
  她说到此处,刻意停顿了片刻,扯了扯衣角,似有些不好意思:
  “我又穿著这般的衣裳,和楚道友日日相对,真是冒犯,若是让苏道友见著了,她会不会生气啊。”
  陈阳听到这话,脸色悄然变化了一下,乾巴巴地笑了笑:
  “一件衣裳罢了,緋桃是剑修,应当不会……如同寻常女子一般拈酸吃醋。”
  赫连卉仿佛没有察觉到他的尷尬,又继续问道:
  “那苏道友平日里喜欢穿什么款式,顏色的衣裳呢?”
  陈阳如实答道:“剑袍,红裳吧。”
  “哦。”赫连卉慢条斯理地应了一声,低下头整理了一下身上这一身红嫁衣。
  “那不是和我很像吗?都穿著这一身喜庆的红色。”
  陈阳愣了一下,总感觉哪里不对劲,却还是轻轻点头:
  “的確,和赫连道友衣衫顏色相似。”
  赫连卉又零零碎碎地问了一些,关於苏緋桃的事。
  也没问什么格外私密,会冒犯人的问题
  陈阳一一答了,只当作两个人之间的閒聊。
  不过渐渐地,他心中明白了过来……
  赫连卉问这些,未必全是对苏緋桃的好奇,应当只是想知道女修常穿的衣衫款式,以及种种妆容……
  毕竟赫连卉因血气衰败,藉助古修之法,穿著这嫁衣,平日里能做的事情也很有限。
  想到这里,陈阳心里便软了几分,儘量答得详细。
  两个人便这般一问一答,时间便在不知不觉中流逝了。
  等到陈阳意识到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赫连道友,今日我便先告辞了。”陈阳起身拱手,向赫连卉道別。
  赫连卉没有说话,静静地朝著他的方向坐著。
  隔著红盖头,陈阳看不到赫连卉的脸,只能感觉对方似乎一直注视著自己。
  他站在那儿,等了片刻。
  “咳!”赫连洪一声咳嗽。
  陈阳连忙补了一句:
  “那我明日再来,为赫连道友引渡血气。”
  红盖头下这才传来一声轻软的回应:“那就有劳楚道友了!”
  陈阳鬆了一口气,向二人拱了拱手,转身朝小苑外走去。
  走出几步之后,他回头看了一眼,赫连卉依旧朝著他的方向。
  陈阳笑了笑,转身离去。
  接下来数日,陈阳每天都会来这小苑,为赫连卉引渡血气。
  当然也不像第一次那样,一天一夜了。
  通常白天过来,晚上便回去禪房休憩。
  血契牵丝期间,赫连卉也没閒著,经常和陈阳閒聊。
  问在东土的事,天地宗的景致,丹师炼丹的趣闻……诸如此类。
  偶尔也问几句,他小时候的事。
  陈阳也乐於回答,毕竟在这座沉默的寺里,赫连卉和赫连洪是他唯二能说话的人。
  只是偶尔说到一半的时候,他会忽然停下来。
  因为赫连卉在问及,关於一叶岛的诸多事情时,总有一个人影会不经意地冒出来……
  杨素!
  每次想到这里,陈阳的话便会断在半截,脸上的表情也会有一丝不自然。
  比如今日……
  赫连卉隨意问道:
  “楚道友在一叶岛上,夜里打坐会不会觉得烦闷呢?”
  她说这话,是想交流打坐心得。
  陈阳神色一僵,耳边仿佛传来一阵哈啊……哈啊……的女子喘息声。
  那声音明明不太好听,又粗又重,像在抬著什么重物前行,却又莫名透出一股娇媚。
  他脑海中闪过杨素,那大大方方衝著自己挺胸的模样。
  於是,他走神了。
  赫连卉等了半天也没见陈阳回应,便试探著问道:“楚道友?”
  “没什么。”陈阳匆匆把话揭了过去。
  “夜里打坐还好,不算枯燥,我辈修士炼气更炼心,一点烦闷怎会放在心上!”
  赫连卉便不再追问,只是轻浅一笑:
  “有苏道友在岛上陪著楚道友,即便菩提教那般的龙潭虎穴,自然也不会烦闷呢。”
  陈阳听到这话,訕訕地笑了笑,无言以对。
  日子便这般一天一天地过去了。
  直到这一日。
  陈阳刚走进赫连卉的小院,还没来得及取出红线。
  忽然间……
  一阵沉浑的钟鸣声,轰然响起。
  当!当!当!
  那钟声与平日里清晨的钟声,截然不同,急促又洪亮,一声叠著一声。
  陈阳被这突如其来的钟声,震得心头一跳,转头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今日这钟声怎么回事?”
  赫连卉摇了摇头,红盖头跟著左右晃了晃:
  “不知道,这钟声不像是寺里师傅早课的钟。”
  赫连洪从石凳上弹起来,把琴往旁边一搁,擼起袖子正要放出神识去探查,可刚运转了一半,又硬生生收了回来:
  “哎,不行,这红尘教寺庙里,苏教主特意提醒过,不能隨意用神识探查。”
  陈阳侧过头朝外张望了一下,只见几个灰衣僧人,脚步匆匆地朝同一个方向赶去:
  “洪前辈,要不你出去看看?我先在这儿为赫连道友引渡血气。”
  赫连洪应了一声,大步流星地朝院门外走去。
  过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他又气喘吁吁地跑了回来,指著外面:
  “宝殿的广场上好多人,密密麻麻的,全都跪拜在地上!”
  “他们在跪拜什么?”陈阳追问道。
  “听说是……灵童!”赫连洪语气里满是兴奋。
  “楚宴,你有没有见过,就是一个圆头圆脑的小沙弥,我和小卉来到这红尘寺当天,就见过一面!”
  “见过啊。”陈阳轻轻点头。
  他心中一动,眼前立刻浮现出那张圆嘟嘟的脸。
  这些日子他一直在找对方,可那位小师傅就像是人间蒸发了一般。
  如今终於有了消息,他怎么可能错过。
  “我想去看一看。”陈阳说著,瞟了一眼两人指尖缠著的红线。
  “赫连道友,你……”
  “没什么,隨我一起去吧。”赫连卉主动解开了指尖的红线,从石凳上站起身来。
  大红嫁衣的裙摆,垂落在地。
  陈阳將红线收好,三个人便一齐朝小苑外走去。
  陈阳和赫连卉两人並肩而行。
  走到门洞的时候,赫连卉被门槛绊了一下,身子一斜,整个人不由自主地往陈阳这边靠了过来。
  陈阳赶紧伸手,手掌在她腰上轻轻一托,將她稳住了:
  “怎么了,赫连道友?”
  “楚宴你小子,也不知道走慢点!”赫连洪说著便要上前来搀扶。
  赫连卉偷偷咳了一声。
  那声咳嗽很轻……
  赫连洪听到孙女的这声轻咳,眨了眨眼,像是被点醒了一般。
  “这个……楚宴,你小子来牵著我家小卉!”
  赫连洪將伸出去搀扶的手,硬生生地拐了个弯,在陈阳后背上重重拍了一掌。
  力道大得陈阳往前踉蹌了半步,撞到了赫连卉身上。
  陈阳愣了一下,转头看向赫连洪,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
  “咳……咳。”赫连洪清了清嗓子。
  “这嫁衣阻拦神识,又遮挡视线,我家小卉看不清楚路,万一摔跤了,到时候怎么办?”
  陈阳愣了愣,转过身来看著赫连卉。
  的確,这嫁衣遮掩神识和视线,他早年便知晓。
  陈阳悻悻地笑了笑,不好意思地伸出手去:“那……赫连道友,我牵著你走吧。”
  赫连卉听到陈阳开口,浅浅頷首,右手从大红嫁衣的袖口里探出来。
  手掌白皙纤细,指尖微微蜷著。
  陈阳伸手握住了她的手,她的手指有些凉,却格外的轻柔,仿若无骨。
  赫连洪看著两人手牵手,跨过门槛的背影,咧了咧嘴,快步跟了上去:
  “等等我!你们两个走那么快做什么!”
  三人穿过几道迴廊,绕过几重院落,周围的人渐渐多了起来。
  有灰衣僧人,有香客,修士,凡人……
  全都朝著同一个方向涌去。
  陈阳穿著一身红黄僧衣走在前头,赫连卉穿著一身大红嫁衣跟在旁边,两人手牵著手。
  赫连洪跟在后面,光溜溜的脑袋在人群中格外显眼。
  广场上已经聚了不知多少人,密密麻麻。
  那些香客跪了一地,双手合十,口中念著经文,全都望著大雄宝殿的方向。
  可当陈阳牵著赫连卉,穿过人群往里走的时候,周围那些灰衣僧人却是一个个大眼瞪小眼,齐齐愣住了。
  他们的目光落在陈阳身上那件僧衣上。
  又望了一眼赫连卉那身大红嫁衣……
  最后盯著两人,紧握的双手。
  寺中的僧人无不面面相覷,眼中满是困惑。
  “看什么看?没见过吗?”赫连洪察觉到那些目光,立刻瞪圆了眼睛懟回去,嗓门大得压过了周围的诵经声。
  那些僧人被他吼得一脸茫然。
  纷纷双手合十,行了一礼,默默地转过头去。
  陈阳定了定神,踮起脚尖朝大雄宝殿的方向望去。
  广场正中央,铺著一条长长的毛毯,从大雄宝殿的殿门,一直延伸到广场尽头。
  毛毯两侧跪满了香客,一个个伏在地上,额头贴著冰冷的青石地面。
  毛毯的尽头,一个身影慢慢走了过来。
  那是一个小小的身影,比周围那些灰衣僧人,都要矮上一截。
  陈阳眸光一闪……
  正是他找了许久的灵童。
  可隨著对方慢慢走近,陈阳发觉,今日的灵童……与记忆中那个机灵俏皮的小师傅截然不同。
  他身上穿的,不再是那件略显宽大的红黄僧衣,已经换上一件极为隆重的大红袈裟。
  上面用金线绣著密密麻麻的梵文。
  袈裟极长,长长的袍角拖在身后的毛毯上,隨著他的步伐缓缓拖动,像是在他身后铺开了一道金河。
  小灵童走路的姿態也变了。
  不再是从前那种蹦蹦跳跳的模样。
  他走得又慢又稳……
  每一步都踩在毛毯正中央,和两侧边缘的距离,像是尺子量过一般精准。
  他也没有过往那种对旁人的好奇,不去看左右两边跪拜的香客,以及双手合十的僧人。
  目光平平地望向前方。
  可最让陈阳心中震动的,是那双眼睛。
  前些日子,他见到对方的时候,那双眼睛圆溜溜,亮晶晶,满是机灵和好奇。
  可此刻,这双眼睛却是一片空洞,似在万丈高空,往下俯视。
  陈阳只觉得胸膛像被轻轻敲打了一下。
  他鬆开了牵著赫连卉的手,双手不自觉地动了动,竟有一种想要双手合十的衝动……
  不知不觉,心生朝圣之感!
  陈阳运转体內灵气,强行压下了那股衝动。
  “这位小师傅怎么了?”
  他望著毛毯尽头那个小小的身影,低声喃喃,眉头微微皱起。
  前些日子还活蹦乱跳的小沙弥,此刻却像是一尊被抽空了魂魄的泥塑木偶。
  一步一步走在毛毯上,步履平稳得不似活人。
  一旁的赫连卉闻言,偏过头来,红盖头朝著毛毯的方向侧了侧。
  她透过盖头下方的缝隙,只能看到密密麻麻的人影和远处模糊的殿宇轮廓:
  “小师傅?”
  “就是那个给你赐过字的灵童啊。”赫连洪凑过来解释道。
  “当初咱们刚到这寺里的时候,那小师傅还给你写了一个字呢,小卉,你不记得了?”
  赫连卉恍然大悟:“那位灵童大师……我记得啊。”
  陈阳也接过话头,语气复杂:
  “我当初也得了一个字。”
  赫连卉似乎对陈阳得了什么字颇为好奇,朝他这边转了转,不过眼下显然不是追问这个的时候。
  她又將脸转向灵童,问道:“那楚道友,听你口气,这位灵童,莫非是发生了什么变故?”
  陈阳目光望去,惊疑道:
  “小师傅,和半个多月前我见到时的感觉,完全不一样了。”
  “那时我见他,虽有超脱凡俗之感,但总归还像个活人,可今日再瞧,他那眼神空空洞洞的,什么都没有。”
  “对呀。”赫连洪抢著帮腔。
  “这灵童看著太不对劲了,上次还晃著两条腿坐在蒲团上,跟咱们有问有答的,如今完全不是同一个人了。”
  陈阳点了点头,心中却在飞速地思索著。
  他还记得上一次,与这小师傅分別时的情景……
  对方临走前跟他说了一句话:
  “我要去看书了,脑袋装的东西有限,不能记忆太多事。”
  当时他没有把这话放在心上,只当是隨口一说的俏皮话。
  可如今看来,这话里分明藏著什么深意。
  “这位小师傅口中所说的书,究竟是什么书?看了之后竟然对人的影响这般大,简直像是换了一个人似的。”
  陈阳心中暗暗道。
  赫连洪也是满脸困惑:“这位灵童,莫不是被什么东西夺舍了?”
  “不像。”陈阳摇了摇头,目光依旧紧紧盯著毛毯上的身影。
  “若是被夺舍,花费的时间很长,不大可能半个月这么快。”
  “哪怕缩短时长,眼中通常会有挣扎之色,或是两种神念交替的跡象。”
  “可这小师傅眼中一片空茫,没有半点神念衝突的痕跡。”
  赫连洪又想了想,忽然一拍大腿:
  “对了!我早年在外游歷的时候,听闻过一些功法修到极处便会让人变得这般,太上忘情,修到最后连自己的名字都忘了。”
  “这小灵童,说不定修行的也是红尘教中,类似的功法。”
  “我听过传闻,他已在红尘教修行几百年了。”
  陈阳没有接话,默默思索。
  灵童恰好走到了陈阳身侧不远处,两人之间的距离不过丈许。
  陈阳抬起手,朝那灵童唤了一声:
  “小师傅。”
  他运转了一丝灵力,让招呼声穿过了周围的诵经声,传到了灵童耳边。
  可那灵童却仿佛没有听见一般,脚步没有丝毫停顿,甚至连眼皮都没有抬一下,就那样望著前方。
  安静地走过去了。
  陈阳的手僵在半空中,脸上的表情从困惑变成了惊诧……
  才过去半个月不到,对方竟然完全不认得他了。
  “这位小师傅,真的记不得我了?”他喃喃自语,眉头紧紧皱起,默默地將手收了回来。
  看著灵童一步一步,朝著大雄宝殿走去,直到那小小的身影,没入殿门深处的阴影之中。
  再也看不见了。
  可他还来不及消化心中的困惑,天边便骤然起了变化。
  远方的天际忽然浮现出一片血红色的云彩……
  不像是云霞。
  远远看去,只瞧见一种浓稠到近乎实质的暗红,像是有人在天空之上泼洒了一盆滚烫的鲜血。
  那云从极远的天际涌来。
  初时,只是一小团,不过几个呼吸的工夫便飞速膨胀。
  遮天蔽日!
  半边天空都染成了令人心悸的血红。
  云中隱隱有什么东西在翻涌,铺天盖地的压迫感碾压过来,陈阳只觉得胸口发闷,呼吸都变得沉重了许多。
  “这是何物?”陈阳失声道,往后退了半步。
  赫连洪的脸色也变了。
  他眯起铜铃大眼,朝远方望了望,声音里带上了罕见的凝重:
  “这是妖云!”
  “只有妖王才能修出这般的妖云,我两个月前在海上见过一次……”
  “一只孔雀驾著一朵血云从海上飘过来,方圆百里的海面都被它的妖气搅得翻江倒海,幸好只是路过,没有杀意。”
  “可那次只有一朵,代表一尊妖王。”
  “如今这妖云……”
  赫连洪抬起手指数了数:
  “你看那边,一朵,两朵,三朵……”
  陈阳顺著他的手指望去,一朵一朵地数过去:
  “……四,五,六,七……八!”
  数到最后一片云彩的时候,他的声音隱隱发颤。
  八朵妖云连成一片,將整片天空都染成了令人窒息的暗红。
  云中时不时传来几声低沉的嘶吼,震得脚下的青石地面,微微颤动。
  “八尊妖王!”赫连洪倒吸一口凉气,铜铃大眼里满是惊骇。
  “快啊,苏教主在哪儿?怎么还不出来?八尊啊,我的天!”
  陈阳也是心中大惊。
  他曾经感受过妖王的压迫感,但那时,只有一尊。
  如今八朵妖云同时压境,那股铺天盖地的妖气几乎要把人压垮。
  他扭头看向赫连卉……
  红盖头下的面容看不清楚,只能看到她的身子也在微微哆嗦。
  可诡异的是……
  广场上那些跪拜的香客,却没有半分慌乱。
  他们依旧跪在地上,双手合十,神色平静如常。
  一个白髮苍苍的老嫗抬起头来,慢悠悠地说道:
  “无需担心,有灵童在,他会將一切苦难磨平。”
  陈阳怔怔地看著这些神色平静的香客,又抬头看了看那铺天盖地的血色妖云。
  只觉得这一切,荒谬极了。
  就在他心生狐疑之际,大雄宝殿之中,忽然响起了一声沉浑的钟鸣。
  当!
  那钟声极沉极浑,像是从地底深处涌上来的,震得整座红尘寺都在颤抖。
  紧接著……
  诵经声响起了!
  起初只是殿中几个老僧的低低梵唱。
  然后……
  周围的灰衣僧人齐声相和。
  再然后,广场上所有跪拜的香客都跟著诵了起来。
  那声音初时如溪流潺潺,不过眨眼之间便匯成了浩瀚大海。
  木鱼声,诵经声……
  梵音层层叠叠,合拢在一起,化作一股金色的音浪,从大雄宝殿中轰然涌出。
  陈阳瞳孔骤缩,看著那梵音在空中化成了实质。
  一层一层的金光涟漪,像是水面上扩散的波纹,却远比水波更为浩荡。
  所过之处,连空气都被染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色。
  那涟漪越扩越广,如同一面巨大的金色盾牌,迎著天边那八朵血红色的妖云撞了过去。
  轰!
  一声沉闷到极点的巨响,在天际炸开。
  最前面的那朵妖云被金色涟漪,撞了个正著,內里发出一声撕裂般的惨叫,似野兽哀嚎。
  光是听著,便让人脊背发凉。
  下一刻……
  那朵妖云之中,猛然炸开了一团血雨,鲜血从云层深处喷涌而出,泼洒漫天。
  一条毛茸茸的手臂,从那朵妖云中无力地垂落下来,足有小山那般大。
  手臂上覆盖著暗红色的鳞甲,爪子还保持著张开的姿势。
  那手臂只是在云外晃了两晃,便隨著那朵妖云一起朝远方飞退而去。
  剩下的七朵妖云,显然也被这阵仗惊住了。
  它们在天边停了片刻,像是在犹豫,互相交流著什么。
  几乎是同一时间,七朵妖云齐齐掉头,朝著来时的方向飞速退去。
  来得快,去得也快。
  眨眼之间便消失在了天际尽头,只留下一片狼藉的血雾,还在空中悠悠飘散。
  “苏无烬,今日老娘饶你一命!”临走前,一朵妖云中,还传来了一声少女的怒吼。
  天地之间,清明了。
  那铺天盖地的血腥妖气,消散得无影无踪,从上至下,一片安寧祥和。
  阳光从散开的云层缝隙里重新洒下来,落在广场中跪拜的香客身上,为他们的脸庞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光。
  陈阳只觉得呼吸都顺畅了几分。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徐徐吐出,心中那股震撼却久久无法平息。
  “哎,这红尘教看来也有一些底蕴呀。”赫连洪在一旁大大咧咧地说道,抬手抹了一把额头上的冷汗。
  语气里既有庆幸,也有敬佩:
  “八尊妖王,就这么被一群和尚念经给念跑了,放在东土都没人信。”
  陈阳望向天空,心中却在想另一件事。
  从头到尾,苏无烬都没有露面。
  镇退这八尊妖王的,应当是……
  陈阳看向了那宝殿,想起了那些香客所说的话……
  灵童会抹平一切苦难。
  他之前还以为,若是妖王来犯,必定是苏无烬出手,就像那天在海上一样,一掌拍死。
  纵然妖王胜过大妖,但一掌拍残一个,应当也能做到。
  可现在看来,对付这几尊妖王,红尘教根本就不需要苏教主亲自出马。
  光是这些僧人在一起诵经梵唱,有那灵童主持,便足以將八尊妖王震退。
  这般的手段,与陈阳过去接触过的任何术法神通,截然不同……
  不是灵力,法诀,剑招,禁制……
  纯粹依靠梵音,將妖王硬生生地震退了。
  他低下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红黄僧衣,心中忽然生出一种感慨。
  这红尘教,远比他想像的要深得多,名副其实的万年大教。
  大雄宝殿中又传来一阵阵诵经声与木鱼声,比方才更加柔和绵长,安抚著每一个人的心神。
  广场上那些香客纷纷重新跪坐下来,闭上眼睛,双手合十,脸上满是沉醉与满足。
  陈阳看了看他们,又看了看自己身上这件脱不下来的僧衣,莫名地也盘膝坐了下来。
  赫连洪见他坐下,跟著大大咧咧地往地上一坐,嘴里还在念叨:
  “这诵经声听著,让人心情平静,浑身舒坦,像泡在热泉里似的,楚宴,你说是不是?”
  说罢,他闭上了眼睛。
  赫连卉也安安静静地挨著陈阳坐了下来。
  她身上那件大红嫁衣铺在青石地面上,像是一朵绽开的大红花。
  三个人就这样盘膝坐在广场上,跟著那些香客一起,静静地聆听著从大雄宝殿中传来的梵音。
  时辰一点一点地过去,太阳从东升到正空,又偏到了西边。
  那梵音一直没有停,从大殿深处流淌出来。
  陈阳只觉得自己整个人被洗涤了一遍。
  从神识到肉身,丹田,经脉……
  每一寸都在梵音的浸润下变得澄澈通透。
  不知过了多久。
  他缓缓睁开眼,发现梵音不知何时已经停了。
  广场上大部分人还闭著眼,沉浸在方才那种忘我的状態中,没有人说话,也没有人起身。
  大雄宝殿的殿门开启了,灵童从殿中走了出来。
  他依旧穿著那件拖地的大红袈裟,脚步平稳,一步一步地走在毛毯上,朝广场另一头走去。
  陈阳站起身来,赫连卉察觉到他的动静,也跟著站了起来:“怎么了,楚道友?”
  陈阳犹豫了一下。
  他看著那灵童远去的背影,心中那股困惑又翻涌了上来……
  这小师傅到底是怎么回事?他看了什么书?为什么记不得自己了?
  这些困惑堵在他胸口,不问不快。
  他便对赫连卉轻声道:“我去会一会那小师傅。”
  陈阳迈步朝那灵童走去。
  灰衣僧人们见他靠近,立刻就要上前阻拦。
  可他们的手刚抬起来,跟在灵童身旁的中年僧人,便做了个手势。
  那拦路的僧人默默地將手放下了,侧身让开了一条路。
  赫连卉跟在陈阳身后。
  陈阳快步走到那灵童身旁,低头看著那张圆圆的侧脸,开口道:
  “小师傅,你还记不记得我?”
  灵童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抬起头来,那双空洞的眼睛在陈阳脸上停了片刻。
  这是陈阳今天第一次看到他的眼神有了些许变化。
  “记得,方才在入宝殿之前,施主唤过一声小师傅,应当是在叫我。”灵童缓缓开口,声音淡漠得不染尘埃。
  陈阳摇了摇头:
  “不是,我是说更早之前。”
  “半月之前,你在菩提教的一叶岛上,为我们丹师赐过字。”
  “你给我写了一个明字,写得扁扁的,你说那是一个字,只是你写得扁了一点。”
  “这些,你都记不得了吗?”陈阳语气急切,试图唤醒灵童被遗忘的记忆。
  灵童沉默了片刻。
  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正在缓缓转动。
  过了好一会儿,他摇了摇头:
  “记不得了,可能是这些事情並不重要,便被我忘却了……远不及研读经书要紧。”
  “研读经书?什么经书?”陈阳追问道。
  他心中隱隱有一个猜测。
  灵童抬起眼来,那双眼睛依旧澄澈空明,却比方才又多了几分柔和:
  “红尘大藏经。”
  陈阳心中猛地一震。
  果然……是这部经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