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7章 有容
  陈阳晃了晃手中的经书,调侃道:
  “若不是苏教主打断,我还能再看两个时辰。”
  苏无烬轻咳了一声,没有接这话茬。
  他话锋一转,语气里带上了几分责备:“你为何还是喜欢去骚扰寺中的香客?”
  “骚扰香客?”陈阳一怔,“什么意思?”
  苏无烬淡淡道:“我问过庙里的师傅,他们说你白天,总往香客住的客房那边跑。”
  陈阳起初有些不解……
  他白日里確实是往东厢去,因为赫连卉和赫连洪住在那里,他去是为了给赫连卉引渡血气。
  可转念一想……
  他顿时明白过来。
  苏无烬口中说的骚扰香客,指的恐怕就是赫连卉。
  在苏无烬眼里,他大约是旧习未改,又去招惹女色了。
  陈阳当即反驳:“苏教主,你误会了,我並未骚扰……”
  可他话还没说完,苏无烬便打断了他,嘆了口气:
  “其实……也不错了,你至少没有到处乱跑,只是骚扰香客而已。”
  说罢,他脸上浮现出一丝宽慰的神色。
  陈阳看得一愣,猛然意识到,在这位苏教主眼里,骚扰香客已经算是不错的进步了。
  他心中不由得琢磨起来……
  过去这人,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主儿啊?
  好色成性到让苏无烬整理十七箱经文的地步,惹是生非到仅仅骚扰香客都不值一提。
  难道还真是个十恶不赦之徒?
  陈阳心中只觉荒诞,可看著苏无烬注视的目光,他又不好多说什么,只能摇了摇头,將手中的经书重新翻开:
  “好了,苏教主,我要继续看书了。”
  苏无烬却没有要走的意思。
  他看著陈阳翻了几页书,好奇地问道:“这些经书,你都看完了吗?”
  陈阳头也不抬:“看完了呀,都看第三遍了。”
  苏无烬的目光一冷,质问道:“哼,你莫不是誆骗我?”
  陈阳放下书,抬起头来正视著苏无烬,神色肃穆:“阿弥陀佛,出家人不打誑语!”
  他突如其来的正经让苏无烬一愣,但苏无烬还是不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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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可能,你一天不就看这半个时辰吗?”
  陈阳將手中的经书合上:
  “我不是说过吗?自你来这里,只看到我看这半个时辰。”
  “你如果不来,我能一口气看到天亮。”
  “这些书起初看著无趣,久而久之,似乎也不算一无是处,每日下来,可让心神安定。”
  苏无烬瞳孔一缩,脸上出现了一丝动摇。
  他沉默了片刻,隨即弯下腰,从脚边一只木箱里隨手抽出一本经书来,將经书翻到中间,念了上半句。
  然后盯著陈阳。
  陈阳闻弦歌而知雅意,当即接了下半句。
  苏无烬又翻了几页……
  两人一来一回,对答无间。
  苏无烬翻书的速度越来越快,问的问题也越来越偏,可陈阳每一次都能稳稳噹噹地接上来,连一个字都不曾错漏……
  那些经文他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早就烂熟於心了。
  苏无烬的脸色从起初的平静,到后来的诧异。
  再到最后,脸上写满了震惊。
  他捧著那本经书站在那里,声音发颤:“你真把这些书看完了?”
  陈阳坦然道:“我每天晚上都在这里看书,早些天就看完了,四五天前吧。”
  苏无烬沉默许久,似乎在消化这件事。
  过了片刻,他终於长舒了一口气,喃喃自语:“四五天时间,也差不多,你本就有慧根。”
  陈阳又拿起经书,隨口评价起来:
  “只是这些书的內容太过一致,一遍还好,翻阅次数多了,难免味如嚼蜡。”
  苏无烬神色稍缓:
  “这些是为了矫正你,让你不要再这般沉迷於色慾之中。”
  “你从小便是对这些事情,有著兴趣,又受到了外界环境影响。”
  “这红尘苦海,沉下去容易,爬出来却难。”
  陈阳听著这话,嘴角抽了抽:
  “好好好,知晓了!”
  “我不沉迷了,我好好看经书,看到苏教主满意为止。”
  “只是……也该换一换口味了吧,不知还有没有其他红尘大藏经?”
  苏无烬一怔。
  月光下,陈阳看见苏无烬眼中似乎有泪光闪烁。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用小心翼翼的语气问道:
  “你……你还打算看红尘大藏经?”
  “对呀,我手里这本都看三遍了。”陈阳摸著经书的毛边,忍不住抱怨。
  “都快被我翻烂了,回头掉两页,不会要我赔钱吧?”
  苏无烬当即瞪大双眼,眼睛周围都要裂开似的。
  陈阳心头一颤……
  他也不知晓苏无烬在看什么,眼睛到底还能不能聚焦。
  毕竟当初,苏无烬能把他错认成另一个人。
  陈阳在心里暗暗琢磨,对方八成是眼睛睁得太久了,已经看不清东西了,只能靠耳朵听声辨人。
  不过这些话,他当然不会说出来。
  陈阳望著苏无烬的双眼,总觉得他此刻在权衡某些东西。
  “好了,你隨我来吧。”苏无烬转过身,朝院门外走去。
  陈阳一怔:“隨你来?去哪?”
  苏无烬头也不回:“今日你可以跟著灵童,一起研读红尘大藏经。”
  陈阳眼前一亮,心中猛地一跳。
  跟隨灵童一起去看书……
  他等这个机会已经等了许多天了。
  他早就得知灵童常年翻阅经书,只是一直不知道对方究竟在哪里看。
  他当即从石凳上站起身来,將手中的经书往木箱里一搁,快步跟了上去:
  “好好好,换一批新经书看看也好,苏教主,快些带路吧。”
  苏无烬的脚步顿了顿,回头看了他一眼,困惑道:
  “你怎么答应得这般乾脆?”
  陈阳被他说得一愣,隨即反应过来……
  在苏无烬心中,自己应当是个不爱看书的性子。
  如今这般积极地要去看经书,自然是有些反常。
  他连忙找了个理由,语气自然:“有人作伴一起看,总比一个人闷在院子里强。”
  苏无烬若有所思,似乎在判断他这番话里有多少真心实意。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轻轻点了点头:
  “好!”
  说罢,踱步向前走去。
  陈阳紧跟在他身后,两人一前一后地穿过了月色笼罩的红尘寺。
  夜里的寺院格外安静。
  苏无烬拐了几个弯,来到了一条陈阳从来没有走过的石阶前。
  那石阶极为狭窄,只容一人通过,依著山壁开凿而成,弯弯曲曲地往山下延伸而去,也不知通到什么地方。
  “怪不得我找不到,这寺里竟还有往下的路。”陈阳跟在苏无烬身后,踩著石阶往下走,暗自嘀咕。
  这位置应当还在寺里,不过和其他楼阁不同,像是在山体內凿出了一口深井。
  石阶很长,陈阳估摸著走了几千步。
  越往下走越发偏僻,到后来连石阶都变成了黄土小路。
  两旁的树木一排排生长得笔直,不知长了多少年头,树干粗得要好几个人才能合抱。
  树冠遮天蔽日,苍劲森严,將月光遮得严严实实。
  拐了好几个弯之后,眼前豁然开朗。
  那是一片小小的空地,空地尽头立著一间茅草屋。
  那茅草屋极为简陋,看上去与寻常的山野村舍没有什么分別……
  土墙,茅顶,一扇木门虚掩著。
  门缝里隱隱透出几缕昏黄的灯光。
  苏无烬在这里停下脚步:“进去吧。”
  陈阳愣了一下,走上前去,伸手推开那扇虚掩的木门。
  吱呀一声,门开了。
  他怔在了门口。
  外面看著是一间普普通通的茅草屋,可门內却是一片极为广阔的空间。
  入目是一片白茫茫的虚空,一眼望不到尽头。
  空气中瀰漫著古雅的墨香,与苏无烬送来的那些经书上的气味,一模一样。
  纯白空间里到处都是书,那些书整整齐齐地码在一排排,看不见尽头的书架上。
  陈阳站在原地,目光扫过这片书海,只觉得眼花繚乱,根本数不清这里到底有多少册。
  与这里相比,苏无烬送来的那十七箱经书,简直连九牛一毛都算不上。
  陈阳视线移动间,又被一道小小的身影吸引了过去。
  一张红木长案,横放在这片纯白空间中央,长案上放著一册摊开的经书,经书旁边搁著一盏青灯。
  那青灯的样式,极为古朴。
  灯盏里不知烧的是什么油,散发出温润的光芒,將周围的书海都笼在了一层柔和的光晕之中。
  长案后方。
  盘膝坐著一个圆头圆脑的小沙弥。
  正是灵童十四难。
  他依旧穿著那件略显宽大的僧衣,双手规规矩矩放在长案上,翻阅著面前摊开的经书。
  他嘴唇一张一合,认真地念诵著。
  恰在此时,似乎是察觉到了旁人的到来,灵童抬起头,看向陈阳。
  两人目光对视了片刻。
  陈阳注意到,灵童的目光似乎又多了一些灵动。
  他心中已隱隱有些惊讶……
  每次见面,这孩子的眼神都比上一次更像活人。
  此刻虽然依旧算不得活泼,却已能让人感觉到,这双眼睛背后是一个活生生的人了。
  苏无烬站在一旁,目光在陈阳和灵童之间来回扫了一遍。
  他察觉到了二人的眼神交流,面上神色不变,语气平淡地询问:
  “十四难,你们又见过了?”
  陈阳听到此话,心中却是微微一动。
  “又?”
  这个字从苏无烬口中说出来,像是隨口一提,可落在陈阳耳朵里,却怎么听怎么觉得不对劲。
  灵童垂下眼,轻轻嗯了一声。
  苏无烬见状,眼中精光一闪而过:“好,那彼此见过,认识便好啊。”
  下一刻。
  苏无烬抬起枯瘦如柴的手,朝虚空之中隨意一抓。
  一张长案凭空出现在灵童旁边,与灵童的桌子並排而放,间隔不过尺许,样式也极为相似。
  这摆放的模样,就像凡间学堂里並排摆在夫子眼皮底下的书桌。
  谁也別想偷懒。
  “这是你的位置。”苏无烬收回手。
  “你平日里若是想来,尽可多来此地研读经书。”
  陈阳应了一声,走过去盘膝坐下。
  他侧过头看了看身旁的灵童,两人坐得很近。
  灵童也偏过头来看了他一眼,眼中依旧没有什么太大的波澜,却也没有了初见时的淡漠。
  陈阳冲他点头招呼,收回目光,开始打量这处空间。
  他方才在门口,就一直望著那些浩如烟海的书架。
  此刻坐近了,看得更真切。
  书架一排排向远处延伸,看不到尽头,每排都塞满了经书。
  他试著伸手,想隔空取一本来翻翻……
  这是修士最基础的御物术,连炼气小修都会。
  可他的灵力刚探出去,便像是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
  並非灵力被封禁了,他的灵力依旧在体內运转自如,只是那些书似乎不为他的灵力所动。
  仿佛它们有自己的意志,不愿意被他这般隨意地招来。
  陈阳皱了皱眉,正想开口询问,苏无烬已经先一步解释:“此地经书,你要自己心念引动。”
  “心念引动?”陈阳疑惑道。
  苏无烬微微頷首。
  陈阳不再多问,闭上眼,试著將自己的心念集中起来,心中只想著翻阅红尘大藏经这件事。
  呼!
  他睁开眼,只见一本薄薄的经书从前方书架上飞了出来,稳稳噹噹地落在了他的桌案上。
  陈阳心中一喜,连忙翻开书页。
  可只看了几行,他便失望了……
  这书的內容与他之前看的那些戒律经文,大同小异。
  又是讲如何收束心念,如何戒除慾念。
  他看了一阵,觉得无趣,刚要將书放下,心念一动想再引动第二本书,却发现那些经书纹丝不动。
  一本书都不肯飞过来。
  “苏教主,这是为何?”陈阳满脸困惑。
  “这是读书的规矩!”苏无烬声音严厉。
  “你读完这本,才能读下一本,不可囫圇吞枣。”
  “哎,你就是这般没有耐心,从前是这样,现在还是这样,凡事不喜欢一步步来。”
  这苏无烬说话的口吻,简直和私塾先生一个调子,像是在教训一个屡教不改的顽劣学童。
  陈阳被噎得哑口无言,索性不再吭声。
  他將手中那本薄薄的经书重新翻开。
  幸亏这本书很薄,不过十来页的样子,三两下就翻完了。
  他將最后一页合上,念头转动,这本书从他手中飞了起来,轻飘飘地落在了另一侧的书架上。
  与此同时。
  另一本书从书海中飞了出来。
  陈阳將新的经书翻开,一目十行地扫了几页,心中却在琢磨著方才那一幕……
  “这规矩,真古怪!”
  他在心中暗暗嘀咕。
  他原以为进了此地可以隨便挑选经书,却没料到这里的书竟然有自己的脾气。
  非要一本一本地看,看完一本才能换下一本。
  这般做派,不像陈阳在选书……
  倒像是这些书,在挑选他!
  他又翻了几页,忽然想起一个一直想问的问题:“苏教主,这红尘大藏经,到底是何人所写?”
  苏无烬站在长案旁边,看著陈阳手中那本经书,语气肃穆而又虔诚:“是我红尘教,歷代大佛所写。”
  “大佛?”陈阳一愣。
  “嗯,他们修行到了极处,將毕生所悟写进了这红尘大藏经中,每一本经书都是一位大佛的一生心血,当中蕴含万千妙理。”苏无烬语气郑重。
  陈阳默默点了点头,继续研读手中的经书。
  不过……
  他总觉得方才眼角余光,似乎瞥见头顶有什么东西。
  此处空间实在太大,上下四方都没有尽头,很难看得仔细。
  他將手中的经书搁下,朝上方望去……
  头顶上白茫茫的一片,像是被大雾笼罩的天空。
  可在极高的地方,竟悬浮著一行字。
  那字跡极为清晰,不知是用什么写就的,在这片纯白的虚空中显得异常醒目。
  陈阳眯著眼仔细辨认了一下。
  那行字的最前面是一个名字……
  十四难。
  这是灵童的法名。
  法名后面跟著一串数字……
  二百三十七万四千三百六十九。
  陈阳將那几个数字默念了一遍,然后愣住了。
  “这是什么意思?”他喃喃自语道。
  苏无烬顺著他的目光朝上方望去,脸上浮起一丝笑意:
  “你看见了吗?你不记得了吗?这是研读红尘大藏经的记录啊。”
  “这个……莫非是指在此地看书的时长?还是书的册数?”陈阳问道,语气里带著惊疑。
  “时辰。”苏无烬平静道。
  “时辰?二百多万个时辰?”陈阳飞快地在心中换算了一下,瞳孔骤然一缩。
  “对啊,十四难一直在此地看这些经文。”苏无烬的语气自然。
  可落在陈阳耳中,却让他心中猛地一惊。
  二百三十七万个时辰,折算下来足有五百余年。
  这灵童的光阴,全都耗在了这一本又一本的经文上。
  陈阳看著身旁那个圆头圆脑的小沙弥,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滋味。
  他忽然想起了自己,连忙抬起头,朝自己头顶的方向望去。
  果不其然……
  在他头顶,也飘著一串数字。
  只不过那数字与灵童头顶那串庞然大物相比,短得简直有些寒酸……
  六。
  六个时辰。
  陈阳暗自盘算,那位正主从头到尾,也就在此地看了半天书。
  至於数字的前面,还飘著一个名字……
  有容!
  陈阳盯著那两个字看了好一会儿,嘴唇翕动著,將这个名字默念了好几遍。
  他愣了一下,转过头来看向苏无烬,问道:“有容……这是什么名字?”
  “你怎忘了,这是你给自己取的法名呀。”苏无烬语气平静。
  他看著那数字六,脸上隱隱透著一丝期待,似乎在盼望这数字能蹭蹭往上涨。
  陈阳悄悄琢磨。
  这大约是苏无烬错认的那位正主的法名。
  他不过是继承了那人的僧衣,连带著也继承了那人的法名。
  只是……
  这法名听著著实有些怪。
  陈阳在嘴里默念了几遍……
  “有容,有容,有容……”
  既不像宗派字辈,也不像寻常僧人那种慧空,觉远之类的法名。
  按照苏无烬所说,这是正主自己取的法名。
  “你取名时说过,法名有容,寓意好啊。”苏无烬看穿了他心中的困惑,提醒道。
  陈阳皱了皱眉,实在想不出……
  有容到底藏著什么好寓意。
  他琢磨了好一会儿,脑海中闪过好几个可能的解释,又逐一否定了。
  他满心困惑,终究未曾见过那位正主。
  “那我俗名呢?”陈阳好奇道。
  这还是他第一次询问这件事。
  苏无烬一愣,怔怔望著陈阳:“你怎的了,连自己的俗名都记不得了?”
  陈阳点了点头,眼中满是探寻之色。
  苏无烬望著陈阳,轻嘆一声:“红尘俗名,不必念及。”
  陈阳一愣,又问了几次,苏无烬都没有回答。
  陈阳问不出个所以然,索性不再纠结这个,顺著方才的发现,继续往下想。
  既然自己头顶飘著法名和研读经书的时长……
  那想必,这片空间里还有其他人的痕跡。
  他心念一动,便转头朝四周望去。
  纯白空间辽阔无边,除了最中央这方被青灯照亮的区域,更远的地方都笼在一片若有若无的白雾之中。
  他眯著眼仔细看去,果然在那片白雾之后,隱隱约约看见了许多名字……
  空净,明觉,净心,悟真……
  那些名字一个一个地悬浮在虚空中,散布在各个角落。
  每一个名字后面都跟著一串数字。
  三千四百六十九,十二万三千七百八十六,四十一万两千零五……
  诸如此类,多多少少,各不相同。
  有的数字大得惊人,比灵童头顶那串还要多出一大截,有的却只有寥寥几百个时辰。
  “这些,也是其他人在此地阅读经书的时长?”陈阳问道。
  苏无烬顺著他的目光朝那片白雾望去,没有否认。
  陈阳又盯著那些名字看了好一会儿,越看越觉得有些不对劲。
  那些名字虽然一个一个地悬浮在虚空中,可与他头顶上的字跡不同……
  他和灵童头顶的名字都是鲜红色,千丝万缕的红色光芒从字跡上延伸出来。
  而那些名字全都灰扑扑的,暗淡无光。
  像是一盏盏早已熄灭了的灯,死气沉沉地悬在那里。
  “那苏教主,这些师傅呢?为何只有我们两人在此地?”陈阳问道。
  他说这话的时候,心中其实已经有了几分猜测。
  只是不敢確定。
  下一刻。
  灵童的声音从身旁传来,平静得让人心底发寒:
  “因为他们都死了呀。”
  陈阳转过头看著灵童,对方依旧是那副安安静静的模样。
  陈阳心中骤然一颤……
  他原本还以为对方是在说笑,可转念一想,出家人不打誑语,这些僧人连话都不爱说,又怎么会说谎。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才缓缓问道:“那为什么……会死?”
  陈阳禁不住联想,会不会和翻阅这红尘大藏经有关。
  灵童摇了摇头,眼中带著茫然:“我研读经书太少,这我……就不知道了。”
  陈阳听了,心下瞭然。
  灵童虽然在红尘教待了很久,可他大部分时间都在此地看经书,更是为了专注红尘大藏经而遗忘了许多事情。
  也许这灵童曾经知道,那些僧人为什么而死,只是后来忘却了。
  陈阳换了一个询问对象,將目光转向苏无烬:“那苏教主,到底是怎么回事?”
  苏无烬站在旁边,灯火將他的脸照得一片光亮。
  他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一个字都没有说。
  陈阳又问了一声:“苏教主?”
  苏无烬依旧一言不发。
  陈阳猛地明白过来了。
  那些沉默不语的灰衣僧人,面对他的追问永远是双手合十,一个字都不肯多说。
  他一直以为那是他们性子孤僻,不爱说话。
  其实不是……
  这些僧人哪里是不爱说话,只是不能说。
  说谎便是犯了戒律!
  所以他们乾脆一个字都不说。
  遇到不想回答,不能回答的问题,只能用沉默来应对。
  久而久之,彼此习惯了沉默。
  陈阳心中无奈,轻声嘀咕:
  “看这书……该不会有什么凶险吧?”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语。
  苏无烬那张古板的脸上终於有了一丝反应。
  他望著陈阳,安慰道:“放心,应当是死不了。”
  陈阳听了这话,脸色反而更苦了。
  应当?
  那便是说,確实有可能死人,只是概率不算太大。
  这话还是从一位在世真佛口中,说出来的。
  陈阳心中一阵发凉,连忙追问道:“那就是有可能死了?研读经书,难道还会出人命?”
  苏无烬被他这句话问得,又是一阵沉默。
  陈阳看著他那副一言不发的模样,只觉好笑。
  他还想追问,可转念一想,问了也是白问……
  这苏教主不想说的事,你就是把刀架在他脖子上他也不会说。
  更何况,他的脖子怕是连刀都砍不动。
  苏无烬似乎怕陈阳生出退却的心思,语气刻意放得温和了些:
  “你放心在这里看,若是研读时长够了,我答应你,绝对会让你惊喜。”
  陈阳闻言一怔。
  这话的语气……
  当年村头私塾先生也是这般哄他的。
  好好念书,念完了给你糖吃!
  陈阳看著苏无烬那张沟壑纵横的脸,不自觉將它与记忆中,那个总是板著脸的老秀才重叠在了一起。
  两个人都是枯瘦苍老的模样,古板的性子,连说话的语气都有几分相似。
  只不过……
  一个是只有几十年寿元的凡人,眼前这位却活了几千年。
  陈阳无可奈何。
  原本想要起身离去,可刚要动身,却看见苏无烬眼中期待的神色。
  陈阳莫名地心中一颤。
  “罢了。”陈阳嘆了口气,將已经抬起来的腿又放了下来,重新在蒲团上盘膝坐好。
  他將手中那本经书翻开,头也不抬地说道:
  “我答应你,好好研读经书。”
  苏无烬闻言,满脸欣慰:
  “善哉,我还有事就先走一步,不扰你看书,你若有不懂的,便问十四难。”
  陈阳点头应允,目光落在经书上,没再多说。
  苏无烬又看了他一眼,便转过身,一步一步地朝前方的虚空走去。
  他的背影依旧是那般枯瘦,几步之后便被白雾吞没了,连一点痕跡都没有留下。
  一时之间,这片空间里便只剩下了陈阳和灵童两个人。
  白雾无声地翻涌著,青灯的光芒微微摇曳。
  陈阳坐在那里,將手中的经书翻了几页,却有些看不进去。
  他抬起头来,看了看四周那些白雾深处,若隱若现的灰色名字。
  又抬起头来看了看自己头顶那鲜红的法名……
  有容。
  他盯著那两个字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一声。
  “有容……这什么法名?怎么听著像是女子的名字。”他自言自语地念叨著,越想越觉得好笑。
  “那我如今算是……陈有容?”
  他摇了摇头,將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甩出脑海,重新低下头看著面前那本摊开的经书。
  青灯的光芒落在泛黄的书页上,將那些古老的字跡照得清清楚楚。
  “看到我念书,苏教主似乎挺开心啊。”陈阳轻声道,嘴角上扬,细细研读起桌案上的经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