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9章 一念万里
  “哪有不同?”灵童歪著脑袋。
  在他看来,这不过是他这数百年间,写过的无数页笔记当中的某一页罢了。
  与其他的笔记,没有区別……
  都是看了经文之后,记下的念想。
  有些长,有些短,有的工整,又或者潦草。
  他实在不明白,陈阳为什么会盯著这一页看这么久。
  陈阳没说话,心中默默思索。
  都说字如其人,一个人写出来的字是他心性的映照。
  那页笔记上的字跡锋芒毕露,凌厉得几乎要破纸而出。
  可眼前这灵童……
  圆乎乎的脸蛋,稚嫩的五官,青灯下双眼澄澈如水,怎么看都只是一个五六岁的孩子。
  这般温和平淡的性子,不该写出那样锋芒毕露的字。
  “施主,这字莫非有什么不对?”灵童见他久久不说话,又追问了一句。
  陈阳回过神来,摇了摇头,將那本笔记合上,双手递了回去:
  “没什么,我只是觉得这字写得挺好,小师傅写得一手好字啊。”
  灵童愣了一下。
  他伸出手来接过那本笔记,手指在封面上摩挲了一下,翻到最新的一页,重新提笔。
  陈阳看著这一幕,心中却怎么也无法保持平静。
  十四难看上去只是一个乖巧认真的孩子,可那一页字跡,却像是另一个人的影子。
  灵童察觉到了陈阳的视线:“怎么了?施主还有什么事吗?”
  陈阳张了张嘴,欲言又止:“没……没什么。”
  灵童闻言,將手中的笔缓缓搁在了砚台上。
  他转过身来,正对著陈阳,摆出督学的模样:
  “既然没什么事,那为何不看经文呢?”
  陈阳听到这里,觉得有些好笑……
  活了这么多年,头一回被一个小孩督促读书。
  他摇了摇头,语气无奈:
  “好好好,是我不专心,应当去看经文。”
  说著,他转过身去,重新拿起面前那册摊开的经书。
  灵童见他开始看书了,这才满意地收回目光,重新提起笔来继续做笔记。
  过了约莫两个时辰。
  外界夜色正浓,这片虚空依旧是不分昼夜的白。
  陈阳正低头翻看经文。
  悄然间……
  周围的虚空泛起了一阵极细微的涟漪。
  木门缓缓打开了,一道枯瘦的身影从门后走了进来。
  苏无烬来了。
  灵童率先察觉到,他正要开口,苏无烬却抬起手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苏无烬默默地朝前走去,脚步轻缓,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他走到陈阳身前不远处便停下了,望向陈阳头顶那串鲜红的数字……
  三十九。
  苏无烬看著那个数字,眼里闪过了一丝惊诧:
  “居然到了三十九个时辰。”
  陈阳正沉浸在一段讲缘起性空的经文里,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嚇了一跳,猛地抬起头。
  这才注意到,苏无烬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自己身前。
  他嚇得拍了拍胸口:“怎么你这人来了没有声音,走路像鬼一样。”
  苏无烬没有理会他的抱怨,只是盯著他头顶那串数字看了又看,又低下头来看著他,问道:
  “你这些天都在研读经书吗?”
  “对啊,每天都看好几个时辰。”陈阳答道。
  自从头一回来这纯白空间之后,他几乎每天晚上都会来,从入夜看到天亮,每天少说也有三四个时辰。
  苏无烬又盯著他看了一阵,神色复杂,喃喃道:
  “你居然真的在看书,而且看进去了。”
  “自然是真的呀。”陈阳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我骗你做什么。”
  苏无烬摇头失笑:
  “也对,此地这时辰,必须要全身心投入在经文上,才会记录在案。”
  陈阳听到这里才明白过来。
  原来这头顶的时长,並非简简单单在这里坐多久,就涨多少。
  必须真正沉浸到经文里去,心无旁騖。
  若是心思飘了,那些时辰便不会算数。
  这些天他確实看得专注,真的被那些经文吸引住了。
  那些关於心性,执念,缘起缘灭的文字,虽然不是什么高深功法,却总能让他在某些瞬间豁然开朗。
  陈阳正想著,注意到苏无烬脸上竟露出了笑意……
  嘴角往上弯著,眼角的褶子挤在一起。
  一张脸本来满是皱纹,这一笑好似一朵盛开的大菊花。
  陈阳被他笑得心里直发毛:“苏教主,读书罢了,值得你这么高兴吗?”
  “高兴……我高兴得很。”苏无烬语气里满是欣慰。
  他默默地退到一旁,在不远处盘膝坐了下来,安安静静地看著陈阳和灵童两人翻阅经书。
  陈阳看了苏无烬一眼,重新低下头去继续沉浸在经书之中。
  灵童也依旧不紧不慢,逐字逐句地念著经文,偶尔在笔记上记下几笔。
  陈阳又看了一个时辰,估摸著外面应该已经天亮了。
  他將手中的经书合上,朝灵童点了点头算是告別,隨即朝那扇木门走去。
  “你去哪?”苏无烬急切地追问。
  陈阳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他一眼:
  “时辰差不多了,难不成苏教主想让我一直读书?”
  他说这话的时候本是调侃,可话音落下,苏无烬的脸上竟浮起了惋惜之色。
  他轻轻嘆了口气,语气里带著遗憾:
  “是我贪心了,我还想让你每天看这红尘大藏经,哪儿也不去了。”
  陈阳被这话嚇了一跳,连忙摆手:
  “还要去打坐调息。”
  他推开那扇木门。
  苏无烬跟在他身后,回头朝灵童的方向看了一眼,一起离开。
  这偌大的纯白空间,一时之间安静了下来。
  灵童独自坐在长案前。
  他见到二人离去,放下经书,沉吟片刻,缓缓伸出手去,將笔记拿了起来。
  他翻到陈阳看的那一页,手指停在那锋芒毕露的字跡上,默默地看著。
  “这字……真的好看吗?”
  他下意识地从笔架上拿起一支笔,在虚空中仔细地模仿著那字跡。
  笔尖在空气中划出一道道弧线……
  一勾,一画,一撇,一捺。
  他写得很慢,像是在临摹某种早已生疏了的东西。
  写到一半,他感觉有些不对劲,说不上来具体感受,只是莫名地觉得不自在。
  他挠了挠头,又將笔放下,什么都没做,只是將笔记合上放到一旁,重新拿起面前那册摊开的经书,一字一句地念诵起来。
  刚念两句,他又停下了,嘴里小声嘀咕:
  “好奇怪啊,怎么头上有点痒。”
  说到这里,灵童挠了挠头。
  ……
  另一边,苏无烬跟在陈阳身后,来到茅屋外,叫住了陈阳:
  “你在红尘大藏经里面,看到了什么?”
  陈阳回头看了他一眼,想了想,如实道:
  “没什么呀,我看的都是讲心性,执念,讲怎么收束自身的经文,有些看得懂,更多看得一知半解。”
  苏无烬听了,欣慰之余,不免热泪盈眶:“也好,看了四十个时辰,我不能太贪心。”
  陈阳听到这番没头没尾的话,不由得疑惑地看了苏无烬一眼,实在是不知道这位苏教主,到底在搞什么名堂……
  看书罢了,怎么如此激动。
  他正想开口问个清楚,苏无烬却抢先开口:
  “放心,你之前最喜欢的那些东西啊,我专门从你娘那儿,取回来了。”
  陈阳一怔:“东西?”
  苏无烬微微一笑:“嗯啊,全部一件不剩,你过几日,看满一百个时辰,我就交给你。”
  陈阳一阵困惑。
  他心中悄悄琢磨,苏无烬说得,应当是属於正主的珍贵之物。
  想到这里,他脸上不显分毫,顺著苏无烬的话应了一声。
  “好啊,多谢苏教主!”
  苏无烬老脸上又浮起了一丝笑意。
  实际上他今日来,原本並没有抱太大的期望。
  陈阳头顶的数字最多变成十,就相当不错了。
  因为在里面看书,和外界可不一样。
  大藏经的书海有独特的记录规则……
  必须是真正全身心投入到经文之中,时辰才会增加,容不得半点敷衍。
  所以他没有抱太多希望。
  可他怎么也没想到,陈阳会看四十个时辰。
  这远远超出了他的预期,自然让他心中忍不住地欢喜。
  陈阳走在前面,回头瞥一眼苏无烬,见他盯著自己笑,看著老头的小脸,陈阳心里莫名瘮得慌。
  他加快了脚步,正要顺著石阶往上面走,苏无烬却突然停下了脚步:
  “你先回去寺里吧,我要下去一趟。”
  陈阳回头看了他一眼,问道:“下去?”
  “对啊,我还有事情。”苏无烬说著,便转身朝下走去。
  这石阶不光从上至下,通往这茅草屋,下方还有深长一段路。
  陈阳顺著他的方向望去,那条小路极为狭窄,弯弯曲曲地往深处延伸,仿佛通到了地底。
  尽头隱隱有一道无形的禁制屏障。
  “这下面你进不去。”苏无烬解释道。
  陈阳心中一惊……
  那禁制的气息极为深沉,远比他见过的任何禁制都要厚重。
  他识趣地收回目光,朝苏无烬的背影拱了拱手:
  “苏教主,告辞。”
  陈阳猜测,下面大约是红尘教的禁地,外人进不得。
  两人在石阶上分道扬鑣。
  一个往上,一个往下。
  陈阳走在石阶上,心中还在回味著苏无烬说的那些话。
  “惊喜?什么惊喜?”
  苏无烬说那东西是他从前最喜欢的东西,还专门从他娘那里取回来的。
  若苏无烬错认的那人,是个修行了几百上千年的存在,那他最喜欢的东西……
  莫非是什么厉害的法宝?
  或者是某种珍稀的灵物?
  陈阳越想越觉得有可能,心里一阵痒痒,心情变得愉悦了起来,哼著不成调的小曲,脚下加快了步伐。
  “不就是一百个时辰吗?我如今已经看了四十个,再努努力,用不了多少时日便能凑够。”
  接下来几日,陈阳更加勤快。
  平日里他还要在给赫连卉引渡完血气之后,打坐调息一番。
  现在连打坐也省了。
  从赫连卉那边出来,陈阳直接找到这条小路,沿著石阶往下走,推开那扇木门,一头扎进书海之中。
  他头顶那数字像是春天的竹笋一般,一天一天地往上躥……
  四十五,五十二,六十……
  ……
  不过这几日,陈阳注意到灵童多了一个小小的坏习惯……
  挠头!
  时不时抬起手,在光溜溜的脑门上抓一抓,然后又低下头继续看经书。
  有时候挠完之后还会自己愣一下,似乎也不明白为什么要挠。
  陈阳看在眼里,忍了好几次,终於忍不住了:“小师傅,你总挠头干什么呀?”
  灵童放下手,眼里满是茫然:“我也不知晓。”
  “还有你不知晓的东西?”陈阳笑道,“你不是什么都懂吗?”
  灵童摇了摇头,语气认真:“我红尘大藏经都还未看完,知晓的东西有限。”
  陈阳闻言,心中微微一动,朝灵童招了招手:“你过来。”
  灵童犹豫了一下,从书案上起身,迈著小步走到陈阳跟前。
  他个头很矮,站在盘膝而坐的陈阳面前,头顶刚好与陈阳的视线齐平。
  “头伸过来。”陈阳勾了勾手指。
  灵童乖乖將脑袋伸到陈阳面前。
  他那颗圆溜溜的光头,泛著淡淡的乳白光泽,看上去与寻常的小沙弥並没有什么分別。
  陈阳低下头,仔仔细细地看了好一会儿……
  没有红肿的伤口,也没有起疹子。
  什么异样都没有。
  “你这头好端端的,也没有什么问题呀?”陈阳有些不解。
  他想了想,又问道:“莫不是接触了什么不该接触的东西?”
  “不该接触的东西?”灵童不解。
  陈阳语气郑重:“此处地势幽深,外面有许多奇花异草,我怕你有些时候不小心蹭上了,会导致头上有一些不適。”
  “你怎知晓这些?”灵童好奇。
  陈阳嘴角上扬,得意道:“因为我是东土天地宗的丹师,莫非小师傅看红尘大藏经,连丹道也精通?”
  灵童歪著头看著他,眼中闪过一丝淡淡的好奇:“东土?”
  “啊,你还不知道吗?”陈阳笑了笑。
  “东土在何方?”灵童问道,语气里带著几分真切的困惑。
  陈阳看著他这副模样,打趣道:“你还问我世界有没有边界,怎么连东土在哪儿都不知晓?”
  灵童愣了愣,有些不好意思:“我只在经书上,看过一点……”
  “东土就在这西洲的东边。”陈阳抬起手指了指,比了个方向。
  灵童顺著陈阳手指的方向看去,低声喃喃:“东土……东土。”
  陈阳见他这副模样,便不再逗他了,拍了拍他的肩膀:
  “我天地宗丹师看伤病还是有两下子的,你放心,我看了你头上没有问题,大约只是书看多了,血脉不畅。”
  “幸好……没问题。”灵童轻轻舒了一口气,站起身来,迈著小步走回自己的位置重新坐下。
  ……
  不知道是怎么的,这一次之后,陈阳和灵童之间多了一些微妙的变化。
  从前陈阳找他搭话,他总是淡淡的,回答几句又低下头去看经书。
  可这几日,陈阳偶尔想閒聊,灵童虽然面上还是那副专心的模样,却忍不住和陈阳搭话。
  这一日。
  陈阳正低头翻看经文,灵童突然心生好奇,向他询问:“那东土……有什么呢?”
  陈阳笑了笑:“有宗门啊。”
  “宗门?”
  “是啊,西洲好像没有宗门吧?”陈阳问道。
  灵童点了点头:“西洲只有教派。”
  “为什么只有教派?”陈阳又问。
  灵童沉默了片刻,缓缓道:“因为人们过得太苦难,在苦难之中,需要信仰,希望找到依靠。”
  陈阳闻言,心中一动。
  他想起了赫连洪说过的话……
  “所谓信仰,便是靠山。”
  西洲这片土地上到处都是血腥之事,妖王出没,教派征伐,別说凡人,修士都是朝不保夕。
  在这样的地方,人们需要一个能让他们活下去的念想。
  红尘教在那些香客眼中,就是这般的存在……
  一群沉默的僧人,一座巍峨的古寺,面对妖王压境,能轻描淡写地將它们喝退。
  自然值得眾人跪下来,双手合十,虔诚地朝拜。
  不光是红尘教,菩提教亦是如此。
  陈阳记得很清楚,在那座岛上,山林之间偶尔能见到一些凡俗之人。
  他们穿著粗布衣裳,住在山脚下的木屋里,每日做些杂役……
  打扫丹房,搬运草药,晾晒灵材。
  他们没有半点修为,连最基本的吐纳法都做不到,却也是菩提教的信徒。
  陈阳曾经问过江凡这些人是怎么上岛的,江凡只是轻描淡写地说,他们一直就在这里,祖祖辈辈都在。
  这些在东土是见不著的。
  东土的宗门,哪怕是再末流的小门小派,也不可能收一个凡人入门。
  凡人的寿元不过匆匆数十年,弹指一挥间便白了头,收入宗门又能做些什么呢?
  肩不能挑,手不能提,连炼气期都入不了,更遑论筑基结丹。
  在东土的修士眼中,凡人与修士之间有一道天堑。
  可在这西洲,菩提教也好,红尘教也罢……
  这道天堑似乎並不存在。
  陈阳想到这里,心中不由得有些感慨。
  “菩提教……仔细算算,我来到这红尘寺,也有一个多月了,见不到外界的人……”
  陈阳话说到一半,灵童主动搭话:
  “外界的人?你有什么想要见的人吗?”
  “自然有啊。”陈阳笑了笑,偏过头看向灵童。
  “我说过,我是东土天地宗的丹师,我在天地宗有师尊,有师兄,有同门,还有……”
  他顿了顿,脑海中闪过一道緋红的身影。
  “未婚妻。”陈阳轻轻说道,语气温柔。
  灵童听到这三个字的瞬间,眼睛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微微闪烁了一下。
  陈阳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哎呀,小师傅是出家人,说这些应当不好,算了,不说了。”
  他知晓出家人讲究清净,戒律森严,在一位在红尘寺中修行了数百年的灵童面前,谈论男女之事……
  確实不太妥当。
  他担心话语冒犯,便不再多说什么,默默地拿起面前那册摊开的经书,准备继续往下看。
  就在这时,灵童十四难冷不丁开口:
  “如果施主有想要见一见的人,我可以让你见到。”
  陈阳翻书的手一顿,抬起头来怔怔地看著灵童:“让我见到?”
  “如何见?”陈阳不等对方回答,连忙追问。
  灵童默不作声地抬起手来,指了指陈阳的胸口:
  “你身虽然在这红尘寺,但人与人之间的联繫千丝万缕,身不可动,但心念可动,心念的距离无限。”
  陈阳愣了一下,不確定地问道:“心念无限?这是某种术法神通吗?”
  “嗯,我红尘教有一门识人之法……红尘观,可寻因果,可寻缘分。”灵童语气平静。
  他取出一张纸,提起笔来,在上面隨手画了一个圈,又画了几道从圈中延伸出去的线,像是在画一张无形的网。
  “这世间,人与人之间都有因果牵连,只要你与对方有过交集,绝对有跡可循。”
  陈阳闻言,心中猛地一动。
  红尘教居然有术法能无视距离,遥见他人。
  他看著眼前这灵童,发现对方眼睛里,不知何时多出来一抹光彩。
  陈阳心中一阵不可思议。
  前些日子,他在宝殿外,见到灵童十四难的时候,那双眼睛里还是一片空明。
  后来辩经的时候,那空明之中多了几分灵动。
  再到如今……
  灵童竟然主动提出要帮他见人。
  这一步步变化,陈阳都看在眼中。
  “怎么?你不想见吗?”灵童主动问道。
  陈阳连半点的犹豫都没有,脱口而出:“想!”
  灵童闻言点了点头,將手中的笔搁在砚台上,语气平静:
  “那过来,坐下吧。”
  陈阳从自己的书案前站起身来,走到灵童的长案前。
  这感觉有些熟悉……
  当初在一叶岛上,他也是这般走到这小沙弥面前,等著他赐字。
  灵童没有说话,默默地从书案旁取出一叠素白的宣纸来,铺在桌面上。
  陈阳看著宣纸,下意识地问道:“这次要赐字吗?”
  “不,你自己来。”灵童摇了摇头,將搁在砚台上的那支笔拿起来,递向陈阳。
  “写下你想要见的人的名字。”
  陈阳一脸困惑,伸手接过那支笔。
  灵童又补充道:
  “不光是名字。”
  “如果是外號,你哪怕不知道对方的真名,只要对方和你有过牵连,也能够寻到。”
  “这红尘观寻的不是名字,是因果,只要你们之间的因果还在,没有生死相隔,便断不了这联繫。”
  陈阳点了点头,將笔尖蘸满了墨,悬在宣纸上方,却猛地停住了。
  他看著那张空白的纸,脑海中翻涌过无数张面孔。
  “怎的?你不是说你有想要见的人吗?”灵童不解。
  “我是有很多。”陈阳的声音发涩,“只是不知道……该先见谁。”
  “你心中最想要见谁,你就把他排到第一个就是了。”灵童淡淡道。
  陈阳默不作声,手中握著那支笔,指尖收紧。
  心中最想要见谁?
  他提起笔,在宣纸上写下了三个字……
  风轻雪。
  墨跡在青灯下泛著湿润的光泽。
  灵童接过宣纸,低头看著纸上的名字:“此人是?”
  “她是我师尊,修为仅是元婴,却不顾凶险前来外海寻我,我心中一直在担心。”陈阳嘆息道。
  灵童点了点头,將宣纸平铺在桌案上,抬起右手,指尖轻轻捏了个手印。
  那手印极为繁复,五指交缠之间隱隱有金光流转,像是一朵在指尖绽放的金莲。
  下一刻。
  灵童將手印轻轻按在了宣纸上,那三个字上泛起一圈极淡极淡的金色涟漪。
  灵童望著陈阳,示意他伸手。
  陈阳明白了他的意思,將自己的手伸过去,按在了那三个字上。
  灵童的手也覆了上来。
  两只手隔著那张薄薄的宣纸,將风轻雪的名字按在中间。
  一瞬之间。
  陈阳感觉整个人飘飘然了起来。
  那股感觉极为奇异……
  不像是御空之术。
  他的肉身明明还坐在长案前,手还按在那张宣纸上。
  可他的意识却像是被轻轻託了起来,脱离了肉身,朝著一片无边的雾气飘去。
  “这是什么?我该不会……是死了?”陈阳慌张地问道。
  “一时半刻死不了,你身子在这里,只要能回来就没事……隨我走!”灵童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
  陈阳偏过头去,灵童的身影也变成了半透明的模样,就飘在他身边。
  两人之间还连著一根极细极细的红线。
  那红线从灵童的手腕延伸过来,系在陈阳的手腕上,泛著若有若无的光芒。
  灵童带著他往前飘去,速度极快。
  陈阳只觉得这手段隱隱有些熟悉,像是当年在地狱道,凤梧带著他穿越虚空的感觉。
  却比那一次更轻盈。
  他仿佛化作了一缕风,一片云,在这天地之间自由自在地掠过。
  仅仅片刻的工夫,眼前的浓雾忽然散开了。
  陈阳低下头去,看见了一片茫茫的海面。
  碧蓝的海水在月光下泛著粼粼的波光。
  海面上有一艘小舟,不过一丈来长,舟上立著一个白衣女子。
  她一手扶著船舷,一手捏著一枚罗盘模样的法器,正在催动灵力驱动小舟缓缓前行。
  她的嘴唇抿著,眉头紧紧蹙起,像是在全神贯注地探查著什么。
  风轻雪。
  陈阳看到那个身影的瞬间,只觉得鼻子一酸,眼眶一阵滚烫。
  他想要呼喊,可无论如何喊,都传不过去。
  风轻雪看不见他,听不见。
  陈阳將目光从风轻雪身上移开,朝四周望去……
  海面上只有风轻雪一个人。
  想来她是独自乘了小舟出来探查,將大船留在了別处。
  他心中更是担忧了几分。
  师尊是丹师,本就不擅长斗法,独自一人在外海上驾著小舟四处搜寻,若是遇上了什么妖王或者歹人,那可怎么办。
  陈阳只能默默望著,风轻雪的身影。
  片刻后。
  “好了,我们该回去了。”灵童的声音响起,催促道。。
  陈阳转过头去看著他:
  “回去了?不能再跟著过去吗?”
  他还想多看师尊一会儿,想確认她平安无事,回到大船上。
  灵童摇了摇头,指了指两人之间那根若隱若现的红线:
  “我道行不够,如果联繫断了,咱们就回不去了。”
  陈阳低头看去,这才发现那根红线在雾气中发颤,似乎隨时都会断开。
  他心中一凛,不敢再多耽搁。
  可就在他即將被拉回那片浓雾的前一刻,他还是忍不住朝著那艘小舟的方向大声喊道:
  “师尊!”
  风轻雪猛地回过头来。
  陈阳眼前一亮……
  她听到了?
  可风轻雪的目光却穿过了他所在的位置,落在身后更远处的海面上。
  一个修士从远处疾驰而来,远远地朝她喊道:
  “风大宗师,这边没有踪跡,我们要不要换个方向再搜?”
  风轻雪將目光收回来,淡淡地应了一声:
  “好,换东面看看。”
  她转过身去,催动小舟朝远方缓缓驶去。
  自始至终,她都没有朝陈阳所在的方向多看一眼。
  陈阳这才明白……
  风轻雪哪里是看见了他,只是恰好有人在叫她。
  “她注意不到的。”灵童安慰道,“除非你师尊也修行了红尘观,才会感觉到我们。”
  陈阳默默地点了点头。
  虽然有些遗憾,可至少他確认了一件事……
  师尊暂且无碍。
  “走吧。”灵童的声音又响了起来。
  陈阳点了点头。
  下一瞬。
  周围的景物剎那之间便又化作了浓雾,他感觉自己像是一缕徜徉在天地间的孤魂,朝来时的方向飞速缩回。
  天地倒转,星河倒悬。
  一瞬之间,他从那片茫茫的海面上,被拉回了红尘寺。
  他猛地睁开了双眼。
  手还按在那张宣纸上,青灯的光芒依旧,一切与他离去时没有任何分別。
  只有宣纸上,风轻雪名字周围的金色涟漪,正在缓缓消散。
  “刚才……我真的见到了师尊?”陈阳將手从宣纸上收回来,低头看著自己的掌心。
  “这该不会是什么幻术?佛家的幻真法门?”
  他对於各种术法神通,有著本能的警惕……
  能在片刻之间穿越万里之遥见到一个人,这种事听起来太像某种高明的幻术了。
  灵童闻言,脸上露出一丝不悦:“怎么可能?你是在质疑我吗?”
  陈阳连忙摆手,又如往常一般夸讚起来:“没,没质疑!小师傅有慧根,小师傅真厉害!”
  可这一次,灵童却没有翘起嘴角。
  他冷眼一横,语气里带著不满:
  “你说这些话做什么?莫不是把我当小孩子哄?”
  陈阳被他这句话说得一怔,愣愣地看著灵童。
  前些日子,自己说这些话的时候,明明灵童会很高兴,嘴角压都压不下去。
  怎么今日,突然之间就像是多了许多心思一样?
  难道是自己夸得太敷衍,被他看穿了?
  陈阳百思不得其解。
  灵童也没有继续追究,只是將那张写著风轻雪的宣纸,放到一旁,又从桌案上取出一张新的宣纸铺好:
  “好了,你还有其他要见的人吗?”
  陈阳点了点头。
  他深吸了一口气,將方才那些纷乱的思绪暂且压下,重新提起笔来。
  既然师尊那边已经確认过无碍,那接下来要见的便是……
  他低下头,在宣纸上写下了三个字:
  苏緋桃。
  灵童接过宣纸,看著纸上的名字,又抬起头来看了看陈阳:
  “这人身份是?”
  “我的未婚妻。”陈阳眼神柔和。
  “她是凌霄宗剑修,与我相守多年,只是我们二人尚未成婚。”
  灵童愣了一下,目光在纸上的名字和陈阳之间,来回游移。
  他没有多说什么,只是轻轻嗯了一声,隨即如同方才一般……
  手印起落,宣纸泛光,让陈阳將手按在了那三个字上面。
  飘飘然的感觉再次袭来。
  陈阳的意识又一次脱离了肉身,跟著灵童一同飘进了那片浓雾之中。
  不过这一次,他忽然想起了一件极为要紧的事。
  “等一下,我这眼下去往的地方是一叶岛,一叶岛上有著菩提教的禁制,会不会无法进去?”
  灵童闻言偏过头来看著他,想了想:
  “禁制吗?我在书上看了记得,一叶岛似乎是这菩提教的圣地。”
  “对呀,咱们两个人还在一叶岛上第一次相识呢。”陈阳顺口说道。
  他说完之后才想起来……
  对方早就忘了在一叶岛上的事了。
  果不其然,灵童摇了摇头,语气平淡:
  “我不记得了。”
  他没有在这个话题上多做停留,直接转回了禁制的问题上:
  “如果真的是特別大的禁制,可能只会到达那禁制外面,无法深入进去。”
  “我的道行破不开。”
  “我们先去,再看看情况吧。”
  陈阳闻言附和道:
  “好吧,就看一眼,我也能安心。”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虽然平静,心中却是莫名地翻涌著其他心思。
  他本来只是想去看看,苏緋桃醒了没有。
  可既然已经到了这一步,说不定还能在岛上见著杨素。
  看一下,她这两个月如何。
  陈阳抱著这般的心思,隨著灵童一起往前飘去。
  “红尘观,这手段还真是神奇。”他默默感慨道,“身体无法到达的地方,心却可以到达,心念一转,千里见故人。”
  可这一次,隨著浓雾渐渐散去,陈阳却发现有些不对劲。
  眼前依旧是海面,碧蓝的海水在月光下泛著粼粼的波光,看上去与方才风轻雪所在的那片海域极其相似。
  可陈阳记得很清楚……
  一叶岛是在一处倒悬的海域,海水从下往上倒灌,天空被海水遮蔽,整个岛屿都悬浮在天穹之上。
  “等一下。”陈阳皱起了眉头。
  “一叶岛我记得,这方向……不对啊。”
  他当初被苏无烬从一叶岛带去红尘寺的时候,认了路,勉勉强强知道一个大致的方向。
  眼下飘去的这个方向,分明不是朝一叶岛的方向。
  倒像是……
  陈阳心中猛地一跳……
  这个方向,这个位置,怎么像是方才去见风轻雪的那片海域?
  “是不是弄错了?”陈阳问道。
  “不可能弄错。”灵童篤定道。
  “红尘观寻的是因果,不是方位。”
  “你写的是苏緋桃的名字,它便会带你去找苏緋桃。”
  “因果在哪里,路便指向哪里。”
  陈阳不知如何反驳,屏住呼吸,跟著灵童继续往前飘去。
  雾气越来越淡,海面越来越清晰。
  然后……
  他的眼前浮现出了一艘楼船。
  那是一艘极大的楼船,长逾百丈,通体以灵木打造,船舷上铭刻著密密麻麻的防御阵纹,在月光下泛著若有若无的灵光。
  船头上立著一面大旗,旗上绣著一个陈阳无比熟悉的徽记……
  天玄地黄纹。
  陈阳飘在半空中,看著眼前的楼船,一时之间竟有些反应不过来。
  那船舷上铭刻的防御阵纹,那桅杆上悬掛的天地宗旗帜,那甲板上摆放的丹炉和药架……
  陈阳猜测,这应当是师尊风轻雪买的楼船。
  可他明明是跟著苏緋桃的因果飘过来的,怎么会飘到师尊的船上?
  “为什么是楼船?”
  “这是发生了什么?緋桃难道在楼船上?”
  “怎么回事……莫非赫连战他们已经逃出了一叶岛,苏緋桃也跟著离开了?”
  陈阳不解地喃喃道,心中满腹疑惑。
  难道在他离开的这段时间里,发生了什么变故?
  “喏,到了。”灵童忽然开口。
  两个人停在了楼船的甲板上方。
  陈阳低下头去,怔怔地看著甲板上的那道身影。
  那是一个女子。
  她穿著一身素白的剑袍,衣料轻薄却笔挺,海风吹过来也只是微微拂动衣角,不见半分凌乱。
  一头乌黑的长髮披在身后,没有束冠,就那么隨意地散落著,如瀑布般垂到腰际。
  她的面容极其惊艷,眉如远山,目似寒星,仅仅是站在那里,便像是一柄出了鞘的剑。
  “秦剑主?”陈阳瞪大了眼睛,满是惊诧。
  可他明明是来找苏緋桃的,怎么会见到苏緋桃的师尊?
  “小师傅怎么回事?你找错人了呀。”陈阳转过头来看著灵童,“我要找的是苏緋桃,不是她师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