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8章 磨剑
  大藏经书海。
  陈阳坐在长案前,手里捧著一卷泛黄的经书,心思根本静不下来。
  他本以为龙灵会拦著自己,不肯让他来这书海。
  毕竟刚才在禪院里,那妖王一副恨不得把他拴在身边的架势。
  可等他说要去看经书,龙灵只盯著他看了一会儿,直接挥挥手就让他走了,半句阻拦的话都没说。
  陈阳这才鬆了口气。
  往书海来的路上,他心里反覆琢磨著一件事……
  要不要把龙灵潜入的事告诉苏无烬?
  一尊妖王悄摸混进红尘寺,这可不是小事。
  可每次刚冒出告发的念头,他脑子里就不由自主地浮现出,龙灵那双蓄满泪水的眼睛。
  龙灵对有容和尚的痴情,他看得明明白白。
  真要是他去告了密,龙灵铁定要倒大霉。
  “她对有容和尚,还真是死心塌地。”陈阳坐在长案前暗自念叨。
  想来想去,他终究还是没去找苏无烬说这件事。
  可陈阳心里还是忍不住犯嘀咕。
  这龙灵到底是怎么进来的?
  红尘寺虽说没有菩提教那样层层叠叠的禁制大阵,可好歹也是西州三大教派之一。
  他琢磨了好半天,也想不通对方是用什么手段混进来的。
  “龙灵管龙皇叫伯父,背后有妖皇这么大的靠山,手里有些匪夷所思的手段,也不算稀奇。”
  想到这里,陈阳暂且把这个疑问压了下去。
  今天发生的这一连串事,反倒让陈阳对有容和尚的身份更好奇了。
  他偏头看向旁边的长案,十四难正端端正正坐在蒲团上,逐字逐句地念著经文。
  “小师傅。”陈阳开口唤了一声。
  十四难头也没抬。
  陈阳也不在意,自顾自开口:“你还记得有容和尚吗?”
  在他看来,有容和尚好歹也在这大藏经书海待过几个时辰,看过经书。
  十四难在红尘寺待了几百年……两人过去肯定打过照面。
  就是不知道十四难还记不记得。
  十四难闻言转头看了他一眼,摇了摇头:
  “我不记得了!”
  陈阳点了点头。
  这么看来,在十四难心里,有容和尚远不如红尘大藏经重要。
  一个花心和尚,一个空明灵童,虽说同在寺里待过,想来也没什么深交情。
  十四难不会费心思记这些无关紧要的人,也在情理之中。
  想从十四难嘴里打听出点有用的消息,看来是没戏了。
  陈阳念头一转,又想起另一件事,往前探了探身子:
  “对了小师傅,上次那红尘观实在玄妙,相隔万里也能一念通达,要不今天你再帮我施展一次?”
  他心里一直惦记著师尊风轻雪。
  上次借红尘观望了一眼,知道她平安无事,他心里才稍微踏实了些。
  可这又过了些日子,也不知道师尊现在到了哪里,他想再確认一下方位,看看有没有出什么变故。
  十四难闻言,斩钉截铁地回绝道:“用不了了。”
  陈阳一愣,满脸不解:“用不了?怎么用不了?”
  十四难垂著眼帘,摇了摇头:“我的心静不下来……修红尘观必须心无杂念。”
  陈阳哈哈一笑:
  “小师傅说笑了,怎么会静不了呢?”
  “你可是红尘寺的灵童,在这儿修行了几百年,静心还不是一念之间的事。”
  “打坐静心本就是你最擅长的,要是连你都静不下心,这红尘寺里还有谁能行?”
  十四难看了他一眼,目光冷得像冰,淡淡开口:
  “我还有別的事要做,没工夫给你施展红尘观。”
  陈阳眨了眨眼。
  他自然听出了灵童话里那股冷硬的態度。
  前些日子,小师傅虽说也不怎么热情,但好歹还会跟他搭几句话,偶尔被他夸两句,还会偷偷翘嘴角。
  可今天这態度,比前些日子又冷了好几分……
  陈阳只能訕訕地笑了笑:
  “看来小师傅要专心研读经书了,那我……就不打扰了。”
  说罢,陈阳转过头去。
  他看著手里那捲泛黄的佛经,心里轻轻嘆了口气。
  这些日子他天天来书海,头顶的功德数字又涨了不少,苏无烬每次见了,都一脸欣慰。
  可这大藏经浩如烟海,光是眼前能看到的书架,都一眼望不到头……
  “也不知道这红尘大藏经,要看到猴年马月才能看完。”陈阳低声嘀咕了一句,隨即坐直身子,把注意力拉回眼前的经文上。
  让陈阳意外的是,没过多久,耳边就传来一阵沙沙的声响。
  那声音有些古怪……
  像是水滴声,滴滴答答的。
  又像是东西摩擦的声响,细密又绵长。
  陈阳在这大藏经书海待了不下百十个时辰,早就习惯了这里的安静。
  这片纯白空间里,平时只有他和灵童两个人,除了翻书的沙沙声和灯芯燃烧的细碎声响,不该有半点多余的动静。
  听到这异样的动静,他侧头望了过去。
  声音的来源正是十四难。
  十四难坐在蒲团上,面前的长案上放著一把木剑。
  那把木剑陈阳一眼就认了出来……
  正是前几天他当谢礼送给十四难的那一把。
  当时他从林之宝库里拿了十几件宝物让灵童挑,灵童一开始都看不上,最后只收下了这把木剑。
  剑身上原本镶了不少宝石,颗颗流光溢彩,却被十四难一颗颗撬下来,全还给了陈阳,只留了光禿禿的剑身。
  此时此刻。
  十四难不知从哪儿摸出一个水囊,正往木剑上倒水,指尖沾著水,在剑身上慢慢划过。
  那沙沙的声响,就是这么来的。
  水流顺著剑身滑下去,落进虚空里,也不知道淌去了哪里。
  “你这是在干什么?”陈阳忍不住开口问,心里满是疑惑。
  十四难头也不抬,只是淡淡道:“磨剑。”
  陈阳更是疑惑了。
  他起身走到十四难的长案前,弯腰看著那把湿漉漉的木剑,好奇道:
  “磨剑?可这是木剑啊,木剑哪有这么磨的?小师傅要是觉得这剑不好看,想改款式,也该用小刀重新雕刻才对啊!”
  “不对……不对,这不是铸剑,这是磨剑。”十四难手上的动作没有停。
  “可是磨剑,也得有块礪石才对吧?”陈阳不解。
  他虽说没练过剑,却也见过铁匠打铁,匠人磨刀。
  那都是把刀刃按在磨刀石上来回蹭,蹭得火星四溅。
  用水磨木头,这算哪门子磨剑。
  十四难没说话,慢慢把水浇在木剑上,指尖顺著水流的方向划过。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道:
  “用石头磨剑,那是磨铁器的法子,这剑是木头做的,得用水,水生木,懂吗?”
  陈阳愣了一下,又往前凑了凑。
  这把剑他前几日见过。
  那时候剑上镶满了宝石,华光四射。
  可宝石被撬掉之后,剑身就露了出来……
  光禿禿的,顏色暗沉,说好听了是古朴,说难听了就是一根烧火棍。
  可此刻凑近了仔细看,他却发现这把剑隱隱有些不一样了。
  剑身上那些原本普普通通的木纹,竟泛起了幽光,在青灯映照下缓缓流转。
  陈阳伸手想去摸剑刃,指尖刚碰到剑身,就听嗤的一声轻响。
  他猛地缩回手来,低头一看。
  食指上已经多了一道细细的伤口,鲜血正从伤口里渗出来,顺著指节往下流。
  陈阳嚇了一跳,赶紧把手指含进嘴里,含糊不清地说:“这剑怎么这么锋利?”
  他就轻轻碰了一下,连力气都没使,剑刃就割破了他的皮肤。
  这锋利程度,比陈阳见过的不少飞剑还要离谱。
  十四难一言不发。
  “小师傅,那这剑……你磨了多久?”陈阳追问道。
  他感觉得出来,这绝不是短短几个时辰能磨出来的效果。
  十四难依旧没有回话。
  陈阳定睛看去,只见十四难脸上带著一股决绝的神色。
  眼神和平日里的空明澄澈完全不一样。
  陈阳忽然想起,自己平时晚上来这儿研读经书,从没见过十四难磨剑。
  今天是他头一回见到。
  “难不成前几天他趁我不在,一直在偷偷磨剑?”
  陈阳想起那天,灵童两掌拍飞龙灵,回到红尘寺在苏无烬面前那副唯唯诺诺的样子。
  那时候灵童低著头,两只小手攥著僧衣下摆,活像个被长辈训了的孩子。
  可现在回想起来,那副顺从模样,和他的空明本性根本不一样……
  空明是不染尘埃,无悲无喜。
  顺从是心里藏著別的念头,只是死死压著不往外露。
  陈阳琢磨著,总觉得那天灵童在苏无烬面前的样子,像是刻意装出来的。
  他正想著,忽然瞥见灵童眼里闪过一丝锋芒。
  一闪即逝。
  快得陈阳几乎以为是灯火晃了眼。
  可他知道……那不是错觉。
  见十四难不搭话,陈阳重新看向那把木剑。
  他是真没想到,当初自己隨手送出去的一把木剑,竟能被磨得这么锋利!
  他不由得念叨起来:“水生木,水生木。”
  念叨了两遍,陈阳又低声嘀咕:
  “不是水生金吗?”
  话音刚落,十四难就停下了手上的动作。
  他缓缓转过头,目光落在陈阳身上,眼神里带著一股说不清的寒意,冻得陈阳后背一阵发凉。
  “你从哪儿知道水生金的?”十四难死死盯著陈阳。
  陈阳脑子里闪过杨素的身影,舔了舔嘴唇,支支吾吾道:“我……我……”
  “这套相生法门……你是从南天杨家听来的吧?”十四难开口猜测。
  陈阳用力点头。
  十四难见状,淡然一笑:
  “你说的水生金,出自南天杨家,杨家有处化龙池,是专门修炼金丹的地方,杨家子弟结丹都会藉助那池子……这就是水生金。”
  陈阳心头一惊,脸色也变了变。
  这灵童知道的东西,好像比他预想的多得多。
  他试探著问道:“小师傅,你连这些都清楚?”
  十四难冷哼了一声:“哼,这些我再清楚不过了。”
  陈阳没有说话。
  他想到在往生锦囊里,看到的那个名字。
  木翠云。
  这些天,陈阳心里一直藏著一个模糊的猜测……
  他不动声色地点了点头,顺著十四难的话往下说:
  “哦,原来是这样,我就记得丹道典籍里的五行相生是水生木,看来水生金是杨家弄错了。”
  十四难却摇了摇头。
  他把手里的水囊放在桌案上,用袖子擦了擦剑身上的水渍,语气平淡地说:
  “也不算错,本是金生水……这水生金不过是南天特有的道反。”
  “道反?”陈阳一愣。
  这个词他还是头一次听说。
  十四难看了他一眼,眼神里带著审视,冷不丁问了一句:
  “你叫楚宴对吧,你是不是南天修士?”
  陈阳连忙摇头:“不是,我来自东土天地宗。”
  十四难又盯著他看了一会儿,目光里隱隱带著一股锐利。
  陈阳心里有些发毛,总觉得自己像是被看穿了什么。
  半晌。
  十四难才收敛了气势,轻声道:“我还以为你和南天杨家有牵扯,才会提起水生金。”
  陈阳心里咯噔一下,看著十四难那双隱隱泛著锐光的眼睛……
  他想都没想,赶紧主动撇清和杨家的关係,连连摇头:
  “没关係,我和杨家一点关係都没有,小师傅儘管放心。”
  “没关係就好。”十四难点了点头,似乎很满意这个答案。
  他把手里的木剑翻了个面,继续用水细细打磨,剑身上的幽光在青灯下流转不停。
  陈阳心中暗暗鬆了一口气。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么紧张。
  刚才十四难那么盯著他,他心里一紧,直觉告诉他得赶紧撇清和杨家的关係,不然怕是要出事。
  他压下杂念,顺著刚才的话题继续问:
  “小师傅,道反是什么意思?难道是阴阳之说?”
  他炼丹多年,平日里也最看重阴阳调和的道理。
  五行相生相剋,阴阳此消彼长,这些他都是烂熟於心的。
  十四难低著头,手上继续磨剑,语气平淡:
  “道反,就是道的正反两面……正是道的显化,反是道的妙用。”
  他顿了顿,似乎是在斟酌措辞。
  陈阳一怔,喃喃重复道:“道的显化,妙用……什么意思?”
  “就好比日为阳,月为阴,日月相合就是道,月蚀,日冕,就是反。”
  “阴阳交匯,难免会有失衡的时候,就得校准,修復。”
  十四难的声音还是那不紧不慢的调子,像是在念一段看过无数遍的经文。
  陈阳听得似懂非懂,眉头微微皱起。
  道反。
  这个词在他脑子里转了两圈,却始终摸不著边际。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最后还是老实地摇了摇头:“不明白。”
  十四难看了他一眼,目光平平淡淡,像是在看一块没开窍的石头。
  他把水囊放在桌案上,似乎想让陈阳听得更明白,换了个说法:
  “譬如以四季为例,春生夏长,阳气上升,万物繁茂,这便是我们所见的正道。”
  陈阳听到这儿,眼前顿时一亮,连忙点头:
  “我懂了!”
  春生夏长,这道理再简单不过了。
  每年春天草木发芽,夏天枝繁叶茂,这就是正道。
  陈阳触类旁通,没等十四难开口,就自己往下接:
  “秋收,冬藏……是为反,因为草木凋零。”
  十四难点了点头,语气里带著几分讚许:
  “正是如此。”
  “如果只有春夏,没有秋冬,阳气一味发散而不收敛,万物之气耗尽,第二年便无力再生。”
  他说著,手指在木剑上信手一抹,水流顺著剑身滑下,四处飞溅!
  剑光映在脸上,陈阳只觉得豁然开朗。
  这道反既是积蓄的过程,也是校准的过程。
  秋冬看似万物凋零,实则是在敛藏生机,为来年的生发积蓄力量。
  没有这一步收敛,阳气便会耗尽,万物无法再生。
  他越想越觉得这个道理实在精妙。
  十四难顺势解释道:
  “南天地势薄弱,悬在天上。”
  陈阳点了点头,这事他早前就知道了。
  十四难继续道:
  “按正常五行来说该是土生金,可南天根基太薄,五行缺陷,所以才要用到道反,藉助外物之力凝结金丹。”
  十四难说到这儿就打住了话头,重新拿起水囊,继续往木剑上浇水。
  陈阳站在原地,把这些话在心里来回琢磨了好几遍:
  “哎,小师傅,看来你对南天了解不少啊,这些东西,莫不是从红尘大藏经里看到的?”
  十四难的眼神变得微妙了起来。
  他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是默默低下头,继续磨剑。
  水流摩擦的沙沙声重新响了起来,比刚才似乎又急促了几分。
  陈阳总觉得今天的十四难,话比平时多了不少。
  就在这时,十四难忽然开口问了一句:“楚宴,你真不是南天修士?”
  “不是啊……真不是。”陈阳连连摇头。
  他实在搞不懂十四难为什么又问了一遍。
  十四难闻言也不再追问,只是继续低头磨剑。
  陈阳也没再说话,安安静静站在一旁看著,忽然觉得今天的小师傅浑身透著一股崢嶸之气。
  那眼神像是要去做什么大事,带著不容动摇的决绝。
  陈阳还想再问,可看著十四难那副全神贯注的样子,终究还是没开口打扰。
  他默默地走到一旁,回到自己的长案前坐了下来。
  可耳边那沙沙的水流声不停,他怎么也沉不下心看经书。
  他索性放下手里的经卷,侧头静静看著对方磨剑。
  看著看著,他的目光就飘到了十四难桌角的那本笔记上。
  陈阳记得很清楚,平时这本笔记都是端端正正放在长案正中央,规规矩矩的,从来不会歪半分。
  可今天那笔记却被隨意扔在角落,封面上甚至溅了好几滴水渍。
  陈阳心中微微一动。
  他犹豫了一下,看了看十四难……
  对方依旧全神贯注,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陈阳伸出手去,將笔记悄悄拿了过来,放在膝上,翻开了最新的几页。
  “这……”
  下一刻,陈阳瞳孔骤然收缩。
  纸页上,密密麻麻写满了一个名字。
  木翠云,木翠云……
  一整页全是这三个字,大大小小,重重叠叠,像是写的人怕自己忘了,一遍又一遍地写,纸页都快被墨跡浸透了。
  陈阳瞪大了双眼,手指都有些发颤。
  他连忙又往后翻了几页,每一页都是如此。
  满纸满页,全都是那往生锦囊里的名字。
  没有记什么佛经心得。
  十四难一个字都没有记。
  他只是反覆地写著同一个名字,字跡锋锐。
  陈阳又往前翻了几页对照。
  之前有一页的字跡,和其他页完全不一样。
  他將这两页放在一起比对。
  一模一样的笔锋锐意,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柄出了鞘的剑。
  陈阳正看得出神,忽然听见哗啦一声水响。
  他猛地抬起头来。
  只见十四难已经站起了身。
  水囊被扔在一旁,木剑已经握在了他手里。
  “小师傅,我……我不是故意翻你笔记的。”陈阳慌忙开口解释,只当是对方介意自己乱翻东西。
  可十四难却看都没看他一眼。
  他提著那把木剑,绕过长案,径直朝门口走去。
  陈阳怔了一下,连忙放下笔记追了上去:
  “小师傅,你干什么去?你要去哪儿?”
  十四难没有说话,脚步一刻不停。
  陈阳紧跟在后面,急声道:“等一下,你今天的经书不看了?”
  一听这话,十四难的脚步忽然停住了。
  “看经书?”
  他缓缓转过头来,手中握著那把木剑。
  陈阳心中猛地一震。
  那双平日里总是空明澄澈的眸子里,此刻竟泛著一股毫不掩饰的凶光。
  “小师傅,你今天怎么像变了个人?你平时都……”陈阳强装镇定。
  “我平日怎样?”十四难冷冷地看著他。
  “你平日都是很乖巧啊。”陈阳脱口而出。
  十四难闻言,眉头猛地皱了起来。
  他握著木剑的手掌悄然收紧:
  “乖巧?看来我在红尘寺待得太久了,几百年的乖巧成了本能,都快修成道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嘴角微微勾起,笑得冰冷彻骨。
  陈阳看得心头一凛。
  他还没反应过来,十四难便已转过身去,快步推开了那扇木门,迈步而出。
  “你去哪儿?”陈阳跟在后面,气喘吁吁地问道。
  十四难头也不回,声音被风拉得很长:“我今天就要去校准。”
  “校准,校准什么?”
  十四难闻言,胸膛一阵起伏。
  他提著那把木剑,沿著石阶一步一步往上走。
  “我去反了苏无烬!”
  十四难一步迈出,摘下头上的僧帽,没了僧帽的束缚,满头青丝蓬鬆散开,垂落在肩头。
  “小师傅,你怎么长头髮了?!”
  陈阳脑子里嗡的一声,整个人都懵了。
  他来不及细想,赶紧快步追了上去。
  可十四难走得太快,陈阳中途吞了两次丹药,才勉强没被甩开。
  这石阶他走了不知多少遍,头一回觉得它这般漫长。
  终於,石阶走到了尽头。
  刚好走到尽头时,天也亮了。
  大雄宝殿就在前方,晨光从东边铺过来,把整座寺院都裹在一层淡金色的光晕里。
  阳光直直照在十四难手中的木剑上。
  下一刻。
  一股磅礴得让人窒息的气息,猛地从剑身上炸开。
  陈阳被这股劲气逼得退了半步。
  他抬头望去,十四难已经腾空而起,僧袍下摆被晨风吹得猎猎作响。
  他的身形悬在半空中,目光直直望著大雄宝殿。
  “小师傅,你去找苏无烬,是不是要离开红尘寺?”陈阳猛地反应过来,急忙喊道,“带上我一起走啊!我为你助战!”
  他扑上前去,一把抓住了十四难悬在半空的衣角。
  那衣角在他手中绷得笔直,带著一股往上冲的力道。
  十四难的身形在空中猛地顿住。
  “我也要走,快带上我呀!”陈阳死死攥著那片衣角不放。
  他又急著补了一句:“我们……我们说不定认识啊,小师傅你先別衝动,听我给你说……”
  “放手!”十四难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冷得像淬了冰。
  “带上我一起,咱们一起走……”陈阳抓得更紧了。
  “不行,你修为太低,是个累赘,放开!”
  话音刚落,一道剑光就劈了下来。
  陈阳嚇了一跳,赶紧闭上了眼睛。
  可那剑並没有真的斩下来。
  十四难只是用剑身在他手背上敲了一下。
  陈阳只觉得手背上一阵火辣辣的疼,整个人从半空中掉下去,跌坐在冰冷的石板上。
  十四难悬在半空,低头看著身上那件宽大的僧衣。
  晨光將僧衣上的每一道纹路都照得清清楚楚。
  他沉默了片刻,猛地一挥木剑。
  剑光一闪,那件穿了几百年的僧衣,瞬间寸寸碎裂。
  布片纷纷扬扬落下来。
  僧衣底下,是一身素净的布衣。
  僧衣已破!
  十四难身形一动,化作一道青色流光,朝著大雄宝殿疾衝过去。
  陈阳赶紧从地上爬起来,不敢御剑飞行……
  那样太过显眼。
  他在地上小跑著跟了过去。
  他还没跑到大雄宝殿门口,就听见轰隆一声巨响从殿里炸开。
  那声音沉浑至极,像是有人在大殿深处敲响了一口万钧铜钟。
  整座红尘寺都跟著颤了几颤。
  广场上的香客全都停了动作,茫然抬头望向大雄宝殿的方向。
  他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隱约看见一道小小的身影衝进了宝殿。
  “我好像看见有人衝进大雄宝殿了!谁啊,有人看清了吗?”
  “好像是灵童……”
  “这是怎么了,灵童进去干什么?”
  寺內的僧人也都瞪大了双眼,脸上写满震惊。
  陈阳也望著宝殿。
  大雄宝殿中先是一阵剧烈的轰鸣,然后沉默了许久。
  “怎么回事?”陈阳眼睛都不敢眨一下。
  砰!
  无数金色大手印从殿门里狂涌而出。
  大手印砸在铜柱上,闷响震天,整座大殿都跟著簌簌发抖。
  两道磅礴如龙的金光冲天而起,划过天际,在天穹上拉出两道璀璨的弧线。
  眨眼之间,整座红尘山都被金光裹住。
  光芒万丈,璀璨胜日!
  不光是红尘寺。
  山脚下那片简陋的屋舍区里。
  那些在此寻求庇佑的凡人和低阶修士,一个个都从屋里走出来,仰著头望向山巔那片刺目的金光。
  看著眼前这一幕,陈阳心里掀起了惊涛骇浪。
  他早就觉得十四难这些天不对劲。
  找他要木剑,趁他不在偷偷磨剑,在苏无烬面前刻意装顺从……
  原来都是在准备今日这一刻。
  “莫非,十四难果真是……”陈阳惊疑不定。
  就在这时,又是轰隆一声巨响,一道身影从大雄宝殿里倒飞出来。
  那身影小小的,在半空中划过一道血色弧线,重重摔在广场边缘的青石地上。
  正是十四难!
  他浑身都是伤口,素色布衣被鲜血浸得透红。
  手中还紧紧握著那把木剑。
  只是剑身已经折断,仅剩半截。
  十四难挣扎著从地上爬起来。
  他抬起头,朝大雄宝殿的方向投去一道满是恨意的目光。
  隨即转头与陈阳对视。
  那眼神一闪而过,快得陈阳都来不及琢磨其中的意味。
  下一刻。
  十四难头也不回地朝山门方向飞掠而去。
  陈阳连忙小跑上前,想喊他带上自己一起走。
  可话还没出口,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因为此时此刻……
  大雄宝殿里,亮起一团刺得人睁不开眼的金光。
  那金光铺天盖地涌出殿门,像是有一轮太阳在大殿深处猛地炸开。
  金光之中,一道身影缓缓浮现。
  那身影起初只有正常人大小,可每迈出一步便涨大几分。
  十步之后,彻底化作一尊百丈高的金身巨佛,盘坐在一朵旋转的金莲之上,几乎把整座大雄宝殿都衬得矮了一截。
  金佛抬起一只遮天蔽日的大手,朝十四难逃离的方向遥遥按了下去。
  陈阳站在原地瞪大眼睛看著,只觉得后背一阵阵发凉。
  那遮天蔽日的金色大手从云端轰然拍下,將十四难那小小的身影整个捏在了掌中。
  噗!
  一声闷响。
  血雾从金色的指缝间炸开。
  陈阳的瞳孔猛地一缩……
  “小师傅死了?”陈阳大惊失色。
  “没死,还剩一口气。”苏无烬缓步从殿门里走了出来。
  他还是一如既往的乾瘦模样。
  刚才那尊百丈金身巨佛,瞬间化作漫天金光,像潮水一样收进了他体內。
  消散得乾乾净净。
  十四难从半空中软软坠下来,浑身是血,小小的身子毫无力气。
  苏无烬上前一步,五指扣住十四难的后颈,稳稳接住了他。
  苏无烬就这么拎著十四难,落在了大雄宝殿外的青石地上。
  晨光从东边漫过来,照在苏无烬那张沟壑纵横的脸上,把他圆睁的双眼映出一片金光。
  广场上的香客顿时一片譁然。
  “怎么回事?”
  “这灵童好像是和苏教主……起衝突了?”
  “对啊,到底出什么事了?”
  香客们面面相覷,谁也说不清楚刚才短短片刻究竟发生了什么。
  陈阳站在原地,连大气都不敢喘。
  从十四难衝进大雄宝殿到被一掌拍出来,前后不过半盏茶的工夫。
  那可是能两掌拍飞龙灵的灵童啊。
  陈阳能察觉到十四难还有一口气在。
  那模样著实悽惨,鲜血从伤口处不停往外渗,顺著苏无烬枯瘦的手指,滴落在青石地面上。
  浑身上下没有一处好地方。
  苏无烬隨手拎著十四难,那架势跟抓只小鸡没什么两样。
  “有容,你在这里做什么?”苏无烬忽然转过头,直直看向陈阳。
  陈阳心里猛地一跳,下意识咽了口唾沫。
  “没什么,我……我路过。”
  苏无烬闻言,默默点了点头。
  然后他拎著十四难,转身朝大雄宝殿內走去。
  一路上,鲜血从十四难身上滴滴答答洒下来,落在红尘寺的青石砖上,拖出一道触目惊心的暗红色痕跡。
  陈阳静静目送著……
  苏无烬的身影彻底没入大雄宝殿的阴影里,殿內的佛光尽数消散,连那沉浑的钟鸣都归於沉寂。
  “哈……”
  陈阳这才敢大口喘气。
  他低头看著青石板上那道一路延伸进大殿的血痕,只觉得刚才那一切简直像一场噩梦。
  虽说十四难没死,可陈阳心里却冒出一个可怕的念头。
  苏无烬杀人,简直和杀鸡一样容易。
  他咽了口唾沫,不敢再多留,快步离开广场,朝自己的禪院走去。
  回到禪院,陈阳反手合上院门,又仔仔细细把禁制重新加固了一遍。
  他心跳还没平復,后背的衣衫已经被冷汗浸得透湿。
  “怎么了?林哥哥你怎么回来了?佛经看得怎么样啊?”龙灵从禪房里快步迎出来,脸上带著欣喜的笑意。
  她昨夜一直乖乖在这里等著,哪儿都没去。
  陈阳一听这话,心里没散的惊惧一下子涌了上来,厉声喝道:“別说话!”
  “什么意思?”龙灵愣了一下。
  “你给我安静,滚回去!”陈阳语气又重了几分。
  话刚说出口,他自己心里也咯噔一下。
  眼前这位可是实打实的妖王,他刚才是嚇糊涂了才口不择言。
  他小心翼翼抬眼看向龙灵。
  “好好好,我回房间,我们一起进去。”龙灵半点没生气,反倒主动挽住陈阳的胳膊,软乎乎的身子贴著他,半拉半扶地把他带进了禪房。
  又把他按在床沿坐下,转身斟了一杯热茶递到他手里。
  陈阳接过茶杯喝了一口,温热的茶水顺著喉咙滑下去,才把胸口的慌乱稍稍压下去。
  他看著龙灵这副逆来顺受的模样,心里暗暗鬆了口气。
  刚才还担心自己触怒了这尊妖王,如今看来倒是多虑了。
  想来那有容和尚平日里,就是这般对龙灵说话的。
  “怎么了?脸色这么差。”龙灵挨著他坐下,指尖贴上他的额头,眼里满是关切。
  陈阳犹豫了一下,把茶杯搁在桌上,郑重其事看著龙灵:“你能离开红尘寺吗?”
  “什么意思,姓林的,你不要我了吗?”龙灵脸色一寒。
  陈阳嚇了一跳,知道龙灵不会轻易鬆口,只能嘆了口气:“好,你不想走也没关係,那就老老实实待在禪院里。”
  “为何?”龙灵眨了眨眼。
  “没別的,就是好好待在禪院里,哪儿都別去。你明白吗?”陈阳语气格外认真。
  刚才亲眼见到苏无烬抬手就挫败了十四难,那股震撼到现在还堵在他胸口。
  十四难修行了几百年,在红尘寺里地位仅次於苏无烬,却连半盏茶都撑不过去。
  若是龙灵被苏无烬发现了,怕也是同样的下场……
  不!
  搞不好会被直接拍死!
  “听话啊……灵儿……”陈阳劝说道。
  龙灵一听这称呼,立刻喜上眉梢,乖乖点头:“好,我不乱跑,林哥哥让我不动,我就不动。”
  陈阳闻言,紧绷的心弦总算鬆了几分。
  他又喝了一杯茶,把气息彻底调匀。
  ……
  接下来的日子风平浪静,没再出什么事,过得平淡无味。
  陈阳每天都会劝龙灵离开红尘寺,可那妖王就像生了根一样,说什么也不肯走。她只反反覆覆说一句话。
  “我等了几十年才找到林哥哥,我不走。”
  陈阳劝说无果,也只能退而求其次,每天叮嘱她好好待在禪院里,哪儿都別去。
  索性龙灵在这一点上极为听话。
  她每天就乖乖缩在禪房里,连院子都不出去,安安静静等著陈阳回来。
  陈阳每天依旧按部就班。
  白天去广场上为香客诊治伤病,午后去赫连卉那边引渡血气,入夜后便去研读红尘大藏经。
  只是如今,书海只剩下他一个人了。
  原本属於十四难的那张长案,安安静静搁在他身旁,青灯依旧悠悠燃著,可那张蒲团上空空荡荡,再也不见那个圆头圆脑的小身影。
  陈阳问过寺里的僧人,十四难如今怎么样了。
  可那些灰衣僧人全都缄口不言。
  不光是十四难,苏无烬也再没有露过面。
  那一日之后,这两位红尘教最重要的人物,像是凭空消失了一样。
  这份诡异的安静,让陈阳心里格外不安。
  他之前还以为红尘寺是个好说话的地方,毕竟上次他搬出自己娘亲,慧灯就放行了。
  可亲眼见到十四难的下场之后,他才明白……
  事情没有自己想的那么容易。
  尤其是那一日苏无烬朝他看过来的那一眼。
  他毫不怀疑,若是自己当真试图逃离红尘寺,下场恐怕比十四难好不到哪里去。
  所以他只能把逃跑的念头暂时压在心底,老老实实穿著僧衣过日子。
  这一日。
  陈阳从大藏经书海回来,推开院门就见龙灵端著茶壶迎了上来。
  热茶已经斟好,茶香裊裊飘在晨光里。
  陈阳在石凳上坐下,接过茶杯抿了一口。
  他看著龙灵那副乖巧温顺的模样,忽然问了一句:“你怎么每天不跟著我?”
  在他印象里,龙灵这性子应该是很黏人才对。
  可龙灵从未跟在他身后出过门。
  这一点让陈阳放心不少。
  若这位妖王当真整日黏在他身边,怕是早就被寺里的僧人发现了。
  龙灵笑了笑:“我想过了,以前我缠得太紧,惹林哥哥厌烦,现在想想,適当松一点也没什么不好。”
  “而且最重要的是……”
  “这里是红尘寺,林哥哥除了我,难道还能去找其他人不成?”
  她说著便缠了上来,搂住他的脖子,在他脸颊上亲了一口,唇瓣温热,亲完还一个劲地嘿嘿傻笑。
  陈阳轻轻点头。
  他心中瞭然……
  龙灵不是不想缠,是怕缠得太紧惹他厌烦,所以才克制著自己。
  可这份克制里头,那份对有容和尚的痴情,却是一分未减。
  他沉默了片刻,把茶杯搁在石桌上,起身走到那扇石门面前。
  这林之宝库他已经清点了十几天。
  每天从书海回来,就会进去待一阵,把里头的宝物一件一件过目,归类。
  今日便是最后一堆了。
  角落里那些零零碎碎的小物件。
  陈阳將手按在石门上,灵力轻轻一催,轰隆一声闷响,金光涌了出来。
  他回头看了一眼龙灵。
  对方依旧乖乖站在院子里,半点要跟进来看看的意思都没有。
  前几天也是这样,她只站在一旁看著,丝毫没有凑近的打算。
  陈阳心中好奇,开口问道:“你怎么对我的宝库,似乎不感兴趣?”
  龙灵摇了摇头:“哎呀林哥哥,我当然不会进去,我知道我进去你会生气的。”
  “生气?”陈阳不解。
  龙灵点点头,一副瞭然的样子:“我还不知道你们羽鸦一族的脾气?碰了你们的东西都会生气,更別说林之宝库了,旁人连碰都碰不得。”
  陈阳闻言一怔。
  他还真不知道这一点……
  羽鸦的宝库不容旁人染指,想到这里,他莫名有些心虚起来。
  这些天他可是天天在宝库里又摸又拿,看见好看的法宝就揣进自己储物袋,还躺在灵石山上打了不知多少个滚。
  这番行径,若是让那有容和尚知道了,怕不是要气得火冒三丈。
  不过转念一想……
  反正有容和尚现在也不在这儿。
  陈阳鬆了口气,暂时放下心来,朝龙灵点点头:“行,你好好守著禪院,自己当心点,有人来就躲回禪房去。”
  龙灵笑著点头:“林哥哥,你这是在心疼我吗?”
  陈阳听到这话,皱了皱眉头,犹豫了一下,还是再次澄清道:“龙灵,其实我真的不是有容……”
  话还没说完,龙灵就上前一步,指尖温软,稳稳按在了他的嘴唇上。
  “林哥哥,你莫要说笑了……就喜欢戏弄我。”
  陈阳扯了扯嘴角,终究没有再说什么。
  他转过身,轰隆一声將石门合上。
  他靠在石门上长长吐了口气,隨即快步走到那座灵石山前,往上一躺,说不出的舒坦。
  他深吸一口灵气,只觉得丹田中的灵力都跟著精粹了许多。
  这可不光是贪图享受……
  在这极品灵石上打坐调息,对修为也有实打实的好处。
  只放鬆了片刻,陈阳又从灵石山上爬了起来。
  他今日还有正事要办。
  宝库里就差角落里那堆杂物了,翻完这批,就算彻底清点完。
  他走过去蹲下身,开始一件一件翻看起来。
  那些东西五花八门,有破损的法宝残片,有不知用途的古怪石块,还有几卷泛黄的兽皮捲轴。
  陈阳一边清点,一边暗自腹誹:
  “这有容和尚命也太好了,有钱有宝库,还有这么痴情的妖王天天思念他。”
  也不知道,有容和尚如今在哪里。
  若是能见上一面,倒真想看看是何等人物。
  他正想著,手指忽然触到一件冰凉的东西。
  他低头看去,那是一只青铜罗盘。
  这罗盘个头极大,直径有一丈,上面堆了不少杂物,陈阳把东西收起来之后,整个罗盘才露了出来。
  它造型极为古朴,通体青铜铸就,表面蒙著厚厚一层灰尘,不知在这里搁了多少年头。
  罗盘中央嵌著一块磨盘大小的水晶。
  那水晶在昏暗的宝库里散发著淡淡的温润光泽,把周围的灰尘都映出一圈微光。
  陈阳用灵气托起罗盘,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
  他吹去表面的灰尘,露出底下密密麻麻的刻度与符文。
  他的眉头越皱越紧。
  “这玩意儿……”陈阳喃喃自语,把罗盘凑到了眼前。
  水晶表面映出他的脸,底下隱隱有黑色的东西在缓缓流转,像是残留在里面许多年。
  “怎么长得好像……好像汲月盘啊!”
  陈阳心中一惊,不信邪,又反覆看了好几遍。
  看著看著,他整个人彻底愣住了。
  “这……这不就是当年搬山宗的汲月盘吗!”
  陈阳脑子里的念头,疯狂翻涌。
  “林之宝库……林哥哥……林师兄……”
  他喃喃自语,话音未落,瞳孔骤然一缩。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