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6章 三甲
  羽皇的领地里宫殿连绵成片,层层叠叠掩映在七彩花海之中。
  她刚落下身形,还没站稳,就听见四面八方传来清脆的呼唤声。
  “娘亲!娘亲!娘亲!”
  一群女孩儿从各处殿宇里涌了出来,有十七八岁的少女,有十四五岁的小姑娘,还有几个看著才七八岁的稚嫩女童。
  一个个生得娇俏可爱,身上带著各不相同的香气。
  有的如兰似麝,有的清甜像果香,有的则散出淡淡的花草气。
  她们像一群彩蝶似的扑上来,把羽皇团团围在中间,你一言我一语嘰嘰喳喳说个不停。
  “娘亲,你去哪儿了呀,怎么去了这么久?”
  “娘亲给我们带吃的了吗?上次那个果仁蜜饯还有没有?”
  “娘亲娘亲,你不在的时候我可乖了,功课都做完了!”
  羽皇被这群女儿围得寸步难行,却半点儿不耐烦都没有,挨个安抚过去。
  她伸手揉揉这个的头,捏捏那个的脸,又弯腰把稍小的那个抱起来掂了掂,在她脸颊上亲了一口才放下。
  “好了好了,娘亲累了,让娘亲歇一歇。”
  她一边说著一边往大殿书房走,这群女儿就像一窝小雏鸟似的跟在身后,直到她进了书房,才恋恋不捨地散开。
  羽皇走进书房,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这书房雅致得很,四壁全由古木打造,散著淡淡的檀香。
  她把怀里的婴孩放到一旁。
  那婴孩悬在半空,周身裹著一层淡金色光晕,睡得格外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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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羽皇揉了揉肩膀,活动了一下发僵的脖颈,从书架上取下一张素白宣纸,摊在面前。
  她提起笔,在纸上写下两个字:楚宴。
  想了想,又在旁边另起一行,写下另一个名字:陈阳。
  她把笔搁在砚台上,默默思索起来。
  “这人的修行资质……”她低声自语著,心里盘算起来,“天道筑基,走的修行古路,这等根基,肯定能入甲等。”
  她提起笔,在楚宴二字旁画了个小圈,又在圈里写了个甲字。
  跟著又想了想,继续自语:
  “天香摩罗,道血双修,潜力还能再往上提一提,不过这道血双修在西州也算不得最顶尖的那一档……算中甲吧。”
  她说著添了个中字,跟著又顿住了。
  她的笔尖悬在中甲两个字上方,犹豫了好半天,像是想改,最终还是摇了摇头。
  “真要算上甲也勉强够格,可上甲资质的人,西州我也没见过几个,算了,资质中甲已经非常好了,足够让我满意。”羽皇说著笑了起来。
  她抿了抿唇,眼里闪过一丝微光。
  “至於容顏的评级……”
  她抬头望向书架,指尖涌出一缕灵气,信手一引,一卷画像便从书架深处飞了出来,在她面前缓缓展开。
  画像上画的,正是陈阳的真面目。
  画师笔法极精湛,每一根髮丝都勾勒得纤毫毕现,眉眼间透著一股说不出的神韵。
  尤其是眼角那两朵血花,像是刚滴上去的鲜血似的。
  可羽皇看了一会儿,却摇了摇头。
  “这画像可是花了我三千万极品灵石才弄来的。”她低声嘀咕了一句。
  这画像是她托人从东土买来的,据说是画师真跡,不是拓本。
  当初第一眼看见这画像,羽皇就喜欢得很。
  可此刻再看,她只觉得画技虽好,终究少了几分鲜活。
  “之前只听过菩提教圣子的传闻,光看画像,容貌至少能评中甲,可见过本人……”
  她说著徐徐闭上眼,脑海里不由自主浮现出雅间里那张花郎之相。
  尤其是他抬眼望过来时,眼底藏著的那股沉鬱幽怨。
  那是攒了几十年的沉鬱,破碎又隱忍,眼角两滴血花像凝住的泪,看得人心尖都跟著发颤。
  羽皇睁开眼,抬手撩了撩鬢角的髮丝。
  “这画师本事虽大,却没画出这份神韵,今日见过本人,容貌该评上甲!”她提起笔,在纸上容顏一栏的甲等里写了个上字。
  跟著又自语道:“至於性子……”
  她歪著头想了想,笔尖在纸面上点了几下。
  “他在我面前还算老实,说话嘴也甜,相处著挺让人舒心,就是偶尔那股拧劲儿,跟未央有几分像……不太听话,勉强给个下甲吧。”
  她说著又在纸上写了个下字。
  她把笔搁到一边,又拿起那张纸仔细端详了一遍。
  三项都评完了。
  上甲评容顏,中甲评天资,下甲评性子,合在一起,便为三甲。
  羽皇见状,十分满意。
  “至於家世……”她又提起笔。
  在纸的最下方写下家世两个字。
  可这两个字刚写完,她又提笔划掉了。
  “家世算什么……”
  “我挑人只看血脉,容顏,性子这三样就够了。”
  “况且这人还修了十二重楼浮屠功,那可是只有菩提教教主,才有资格练的功法,说不定他还真是菩提教圣子!”
  “又在天地宗修行丹道……”
  “这么算下来,家世也不算差!”
  可下一刻她又忽然嘆了口气,惋惜道:“只可惜啊……容顏,血脉,性子我都满意,偏偏他现在境界太低,连元髓境都还没到!”
  她低著头看著纸上那几行字,眉头微微蹙起。
  不过没过片刻,羽皇又笑了起来:
  “我就再等些年吧,他现在筑基,淬血都圆满了,最慢三百年也该摸到元髓境了。”
  “就算他现在离开西州,他走的道血双修的路子,將来肯定还得回西州一趟!”
  “印记都打好了,跑不掉的……肯定跑不掉的,呵呵!”
  说到这儿,她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仿佛已经看到了若干年后,陈阳重返西州的那一天。
  “下次他修为再涨些,就算没到元髓,只是纹骨境也无妨,大不了我替他寻些天材地宝,帮他提一提修为,助他入元髓境就是了!”
  羽皇打定主意,把那张纸仔仔细细折好,收进了袖中。
  做完这一切,她转头看向一旁悬在半空安睡的婴孩,伸手把那小小的襁褓勾过来,抱在怀里逗弄。
  她用指尖戳了戳婴孩软嫩的脸蛋,那婴孩便本能地伸出小手攥住她的手指,小嘴一张一合地吮吸起来。
  羽皇被她这小模样逗得合不拢嘴,又用指尖在她额头上弹了一下。
  那婴孩瘪了瘪嘴,眼看就要哭出来,羽皇连忙晃了晃,小傢伙便又重新攥住她的手指,咯咯地笑了起来。
  “青青。”羽皇轻声唤道。
  那婴孩听到这个名字,竟笑得更欢了。
  羽皇低头在她额头上吻了一下,低声说起了悄悄话:
  “我原本以为你是我最后一个孩子,不过如今……”
  羽皇顿了顿,眼里闪著温柔的光,嘴角的笑意藏都藏不住:
  “你想不想,有一个妹妹呀?”
  ……
  羽皇逗了好一会儿,直到婴孩又沉沉睡去,才把她重新放回半空。
  她站起身伸了个懒腰,忽然像想起了什么要紧事,快步走到书架前翻找起来。
  “还有件事没办呢。”
  她从书架上取下一本厚厚的卷宗,翻了片刻,忽然轻轻拍了拍额头:
  “嗯,就是今天啊,赶巧了,那得动作快点儿。”
  她將卷宗合上,顺手抱起半空中的婴孩揣在怀里,快步走出了书房。
  穿过几重大殿,沿著一条蜿蜒的长廊往下走,周围的景致渐渐暗了下来。
  花团锦簇的园子不见了,眼前所见的是通往地下的石阶。
  石阶两旁点著几盏昏暗的油灯,灯芯上的火苗摇曳,將墙壁上那些斑驳的苔蘚照得一片惨绿。
  她很快走到了一处极幽暗的地方。
  远远望去,前方是一座地牢,厚重的铁门嵌在山壁里,门上刻著密密麻麻的禁制纹路。
  今天正好是一批老囚出狱的日子。
  几个狱卒正站在门口挨个核对著名册。
  那些即將出狱的人,脸上都带著劫后余生的欣喜。
  另一边正被押进来的新囚则个个面色灰败,两相对比,格外刺眼。
  “黄吉!”
  一个狱卒高声喊出一个名字。
  很快,一个蓬头垢面的少年,从阴暗的牢房深处慢慢走了出来。
  他身上的血气衰败得极为厉害,整个人瘦得只剩一副骨头架子,走路的时候脚步虚浮,仿佛隨时都会被一阵风吹倒。
  他的头髮乱糟糟地披散在脸上,遮住了大半张面容,只露出一双浑浊的眼睛。
  “好了,你原本刑期是一百年,这些年表现不错,接连减刑,算下来今天可以出狱了。”那狱卒翻著手里的卷宗,语气刻板,一副公事公办的腔调。
  黄吉听到这话,那双浑浊的眼睛里终於亮起了一点光。
  他在这里只关了几十年,可感觉上却像熬了几百年,久到几乎忘了自由是什么滋味。
  他默默点了点头,拖著沉重的脚步,跟在其他出狱的人身后,慢慢朝监狱大门挪去。
  可就在这时,一道身影忽然出现在石阶尽头。
  那是个抱著婴孩的白衣女子,面容清丽,步履从容。
  正是灵蝶羽皇。
  周围的狱卒见状连忙躬身行礼,一个个脸上堆著討好的笑:
  “陛下,您怎么来了?”
  羽皇只是隨意点了点头,径直朝这边走来。
  “我来找个人。”羽皇轻声道,“把黄吉给我带过来。”
  “黄吉?”那狱卒连忙翻起名册,核对了两句,朝黄吉的方向指了指。
  “就在这儿呢,他今天正好刑满,手续都办好了。”
  黄吉怔怔地看著眼前的妖皇,心里忽然涌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他想问些什么,可话到嘴边对上羽皇的眸子,只觉得喉咙一紧,半个字都吐不出来。
  “他原本刑期是多久?”羽皇隨口问道。
  那狱卒连忙答道:“回陛下,原本是一百年,念他这些年表现不错,减了二三十年,相关奏摺都已经递上去了,难道是出了什么差错吗?”
  他小心翼翼地观察著羽皇的脸色,猜不透这位陛下突然驾临的用意。
  羽皇淡淡地瞥了他一眼:“奏摺我看过了,不过今天……他不能走。”
  她说著,目光落在黄吉脸上,神色冷得像冰。
  黄吉闻言心头猛地一沉。
  他强撑著镇定看向羽皇,声音艰涩:“不能走?陛下,这是什么意思?我明明服满了刑期,也按规矩减了刑,难道监牢的规矩改了,不算数了?”
  他一边说,一边在脑子里飞快回想,这些年在狱中的表现。
  他没惹过任何事,每年考核都是上甲,减刑全是按规矩来的。
  周围的狱卒也都是一脸茫然。
  羽皇摇了摇头,语气平静:“不是减刑不算数,是我看了看,之前判得太轻了……得加!”
  黄吉瞪大了双眼,满脸惊骇。
  他在羽皇麾下待了这么多年,早就习惯了沉默寡言。
  因为这位主子的性子就是这样,高兴的时候怎么都好说,不高兴的时候连理由都不用给,直接重罚,向来喜怒无常。
  所以少说少错,是他摸出来的生存之道。
  他本以为熬了这几十年就能重获自由,也没什么別的念想。
  毕竟当初是他生了反心,想脱离羽皇掌控,坏了规矩,还在东土动手惊动了道盟……
  可如今羽皇轻飘飘一句判轻了,就把他所有的期待砸得粉碎。
  “不……灵蝶羽皇,你不能这样!你就算是妖皇,也不能不讲规矩!”黄吉声音发颤。
  羽皇想都没想就挥了挥手,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小事:“你们几个,把他给我关回去。”
  旁边一个狱卒小心翼翼地问了一句:“那……请问陛下,这次要关多久啊?”
  羽皇侧过头看了他一眼,眸光带著寒意:
  “不知道,等我想好了再说,先把人关起来就是。”
  她说这话时,连个具体的期限都没给。
  黄吉这下彻底变了脸色。
  他在羽皇手底下待了太多年,早清楚这位主子的行事风格。
  没给具体日子,那就是没有尽头。
  一直关下去,关到死为止。
  这一刻,他再也顾不上別的,体內那些衰败的血气猛地爆发开来。
  那是他身为妖王的保命底牌,寧可折损大半寿元也要拼死一搏。
  他整个人化作一道血光,朝远处疯狂遁逃。
  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逃!
  逃得越远越好!
  他后悔了……
  后悔当年走投无路时来了羽皇领地,还不如回自己老家族里,好歹也是一尊妖王,受族人敬仰,何必寄人篱下。
  猪皇杀人不眨眼,灵蝶羽皇更不是善茬,能把人折腾得生不如死!
  “灵彩衣,你这个恶皇!你休想再把我关起来!”
  可羽皇只是悠悠地抬起了一只手。
  那只手纤细白皙,看著毫无威胁。
  可当她往虚空里一探的瞬间,一只遮天蔽日的巨大手掌凭空浮现。
  那手掌极为庞大,和苏无烬的金色大手印有几分形似,本质却截然不同。
  它通体半透明,內里流转著七彩星光,带著一股说不出的灵幻威压。
  黄吉只觉得头顶一暗,那只巨掌便轰然落下。
  他甚至来不及发出一声惨叫,整个人就在掌下爆开一团血雾。
  接著那巨掌便像拎小鸡似的,把他从血雾里拎了出来,隨手丟在了监狱门口的青石地上。
  黄吉浑身浴血地趴在那儿,出气多进气少,眼看就剩半条命了。
  在场的狱卒们嚇得连大气都不敢喘。
  羽皇低头看了黄吉一眼,眼里没有半分怜悯,只是冷冷道:
  “给我好好关著,不准放他出来,居然敢骂我恶皇!”
  说完这句话,她便转过身,头也不回地走了。
  狱卒们面面相覷,过了好半天,才有人壮著胆子上前,探了探黄吉的鼻息。
  “死,死了吗……”
  “还有气,还有气……”
  “那就按陛下说的,好好关起来吧。”
  “唉,就一直关著吧……”
  几个人七手八脚把黄吉从地上拎起来,朝幽深的地牢深处拖去。
  黄吉脚上头下,脑袋垂在青石地面上无力地划过,留下一道长长的血痕,最终消失在那扇厚重的铁门之后。
  ……
  翌日。
  红尘寺。
  陈阳躺在宝库的灵石堆上,双手枕在脑后,望著被宝光映得五光十色的穹顶,只觉得浑身都透著股轻鬆愜意。
  昨天羽皇和苏无烬那一番折腾,几乎把他逼到了悬崖边上,好在最后有惊无险。
  百草真君的到来,更是意外之喜……
  他是真没想到,自己和这位宗主之间,还有那么一段早年的渊源。
  “我居然和宗主早年就见过一面,这冥冥之中,还真是有缘分。”陈阳喃喃自语,心里满是感慨。
  按照百草真君的说法,当年坊市相遇时,对方就看中了他的资质,指引他去天地宗,本意是想把他收入天玄一脉,拜在自己门下。
  可兜兜转转,他最后却成了风轻雪的弟子,入了地黄一脉。
  倒不是陈阳对此有什么后悔……
  风轻雪待他极好,虽然地黄一脉在宗门里不如天玄一脉势大,他却从未在意过。
  只是命运这东西,实在说不清道不明。
  他更早遇上的明明是百草真君,却终究有缘无分。
  不过让陈阳更意外的,是百草真君这次的態度。
  在宗门待了这些年,他早就看明白了,百草真君最看重的就是天地宗,很多规矩都是以宗门利益为先。
  也正因如此,天地宗才能成为东土顶尖势力,甚至隱隱有六大宗门之首的架势。
  陈阳本以为这位宗主是个冷漠无情的人,却没想到昨天他会在羽皇面前为自己作保,替自己解围。
  这让他心里颇为触动,对百草真君的看法也改观了许多。
  “幸好宗主来了,总算把这事给平了。”陈阳轻声自语。
  当然,他心里感激的不止百草真君一人。
  昨天要不是羽皇从中斡旋,亲自开口让苏无烬放行,恐怕他现在还被扣在红尘寺里脱不了身。
  想起那位妖皇牵著他的手,在雅间里轻声说话的模样,陈阳心里又是一阵暖意。
  “幸好有彩衣姐帮忙,要是没有她,昨天苏教主还指不定会怎么处置我呢。”
  他抬起手,看著自己的右掌,那只七彩蝴蝶印记在掌心若隱若现。
  盯著那只蝴蝶,陈阳心神一阵恍惚。
  脑海里浮现出彩衣姐替他斟茶时的温柔指尖,还有她握著自己的手说对不起时,眼尾泛红的模样……
  心里的亲切感又浓了几分。
  “彩衣姐虽是未央的娘亲,可性子比起未央来,真是要好上千百倍。”陈阳唏嘘不已。
  除了偶尔太过热情熟络的態度,让他有些招架不住之外,和羽皇相处的每一刻,都让他觉得心里暖暖的。
  像被一位温柔的大姐姐放在心上照顾著,软乎乎地填在胸口。
  “要是未央也有彩衣姐一半温和可亲,那就好了。”陈阳小声嘀咕了一句,隨即又摇了摇头。
  他那位林师兄是什么脾气,他再清楚不过了。
  冷嘲热讽是家常便饭,坑他灵石的时候眼都不带眨一下。
  “未央还年轻,自然比不上彩衣姐这般年长通透,懂得体贴人。”陈阳暗自腹誹。
  想让未央变成彩衣姐那样的性子,怕是不太可能了。
  他把这些杂念暂且拋开,又在灵石堆上打了个滚,只觉得极品灵石温润的灵气从毛孔里渗入经脉,通体舒泰,连呼吸都顺畅了几分。
  林之宝库现在彻底归他了。
  羽皇亲口允诺,他终於能名正言顺地把它留在身边。
  想到这儿,陈阳心里又是一阵激动。
  有了这座宝库,以后贵重东西都有稳妥的地方放了,再也不用愁储物袋不够用。
  他在灵石堆上翻了个身,忽然冒出个念头。
  未央小时候是不是也像这样,躺在灵石堆上打滚?
  “林师兄是妖皇的女儿,从小肯定锦衣玉食,住在气派的大宫殿里,还有彩衣姐这么疼她的娘亲。”
  那样的日子,和出身东土的自己比起来,简直是天壤之別。
  心里这么琢磨著,陈阳莫名生出几分羡慕。
  未央出身高贵,站在西州的顶端,他自然是比不了的。
  不过现在好了。
  他也有了林之宝库,往后修行也多了一份底气。
  “有了这些灵石,欠苏緋桃的帐也能还清了。”陈阳隨手一抓,掌心便攥满了极品灵石。
  他又忽然想起羽皇提过的宫殿,虽说从没去过,可想来必定气派得很。
  “彩衣姐的宫殿得有多大啊,里面得藏著多少法宝……”
  他想不出来,索性也不多想,闭上眼睛静静休憩。
  可躺了没一会儿,脑子里又不由自主浮现出苏无烬的脸。
  “苏教主这会儿在做什么呢?”
  陈阳下意识摸了摸脸颊,惑神面依旧温润地贴在皮肤上。
  昨天面具被羽皇揭下来,苏无烬翻来覆去看了半天,也不知瞧出了什么名堂。
  好在他的真面目,也就大殿里那几个人知道。
  百草真君自然不会往外说。
  当初师父风轻雪找他帮忙的时候,就已经把身份挑明了。
  至於羽皇和苏无烬。
  彩衣姐身份尊贵,肯定不屑於嚼舌根。
  剩下的苏教主。
  他本就沉默寡言,连话都懒得说几句,更不会故意暴露他的身份,给他惹麻烦。
  “眼下还算安全,总能安安稳稳回东土去。”
  陈阳在心里默默盘算。
  只是这一整天,他都没再见过苏无烬。
  今早去过大雄宝殿一趟,里面空荡荡的,只有几个灰衣僧人在敲木鱼。
  苏教主到底去了哪儿,他实在猜不透。
  不过说起来,这位在世真佛的眼神也真是差得离谱。
  堂堂红尘教教主,活了几千年的人物,居然能认错人。
  他怎么想都想不通缘由。
  是眼神不好,还是苏无烬那套特殊的感知法子出了差错?
  “可怜了龙灵啊。”陈阳长长地嘆了口气。
  昨天龙灵被苏无烬一掌拍得浑身是血的样子,到现在还歷歷在目。
  也不知是龙灵皮糙肉厚扛揍,还是苏无烬手下留了情,万幸没被打死。
  陈阳猜测,多半是龙灵背后有龙皇撑腰,苏无烬终究不敢下死手。
  可转念一想,他又觉得苏无烬骨子里有种莫名的疯劲,未必真会顾忌什么妖皇。
  “或许只是苏教主觉得,在红尘寺里杀生不妥,才留了龙灵一命。”
  陈阳本想去看看龙灵现在怎么样了,可又想起昨天百草真君的叮嘱。
  眼下事情都摆平了,过几天就能走,千万別节外生枝。
  陈阳也只好作罢。
  对於十四难,他就更是有心无力了。
  那天他拽著十四难的衣角,求对方带自己一起走,十四难还嫌他修为太低,是个累赘。
  现在想来,当时十四难还觉得自己本事大,瞧不上陈阳,结果转头就遭了殃,被苏无烬一掌拍断木剑,打得血溅当场。
  陈阳心里也是一阵感慨。
  这红尘寺终究是苏无烬的地盘,不管是灵童还是妖王,只要得罪了这位教主,都很难全身而退。
  “我就不一样了,谁都没得罪,凡事好商量,以和为贵,这不就能走了嘛。”陈阳想到这儿,忍不住笑了笑。
  以和为贵这个道理,还是他从第一位师尊,欧阳华身上学来的。
  昨天羽皇说他和天香教冥冥之中有牵连。
  陈阳仔细一想,还真就是这么回事。
  欧阳华当年在天香教,化名轩华做花郎,那副八面玲瓏,懂得进退的性子,多半就是在天香教那种弱势教派里磨出来的生存本事。
  天香教在西州一眾妖皇大派里本就不算强盛,底下教徒要是不识时务,不会见机行事,怕是早就死了不知多少回了。
  这份性子从欧阳华传到陈阳这儿,也成了他行走修真界的立身之本。
  看似陈阳是因为得了天香摩罗,才和天香教扯上关係。
  可实际上,早在青木门的时候,陈阳就已经从欧阳华那儿,学会了花郎的处世之道。
  念及此处,陈阳心里又是一阵唏嘘。
  他坐起身,在灵石堆上盘膝打坐,约莫一个时辰后,估摸著时间差不多了,便起身推开了林之宝库的石门。
  血湖的虚影在他脚下一闪而过,那扇巨大的石门重新沉入了湖底。
  陈阳理了理身上的僧衣,迈步朝赫连卉的小苑走去。
  到了小苑门口,抬眼望去,赫连洪正抱著他那把古琴坐在老槐树下。
  一瞧见陈阳,他立刻瞪大了双眼,连声问道:
  “你小子昨天怎么回事?说好要走,怎么又突然变卦了?”
  他昨天回去之后越想越觉得不对,总觉得陈阳是被苏无烬扣下了。
  陈阳苦笑了一声,解释道:“哎,昨天出了点状况。”
  赫连卉也关切地问道:“出什么事了,楚道友?”
  她虽说看不见,可昨天听见三爷爷语气那么紧张,一颗心就一直悬著。
  陈阳想了想,轻描淡写地说道:
  “嗨,就是些小事,毕竟我这身份……我之前也跟你们说过,苏教主把我当成有容和尚了。”
  赫连洪连连点头,这几天路过广场时,他也见过陈阳被香客们跪拜的样子。
  陈阳解释道:
  “昨天就是和苏教主把话说开了,中间闹了点误会,后来才弄明白,確实是他认错人了……”
  “那现在呢?没事了吧?”赫连卉紧张得攥紧了手。
  陈阳笑道:
  “当然没事了,苏教主好歹是在世真佛,讲究通情达理,误会解开就好了。”
  赫连卉这才鬆了口气,轻轻点了点头。
  赫连洪在一旁问道:“那就好,咱们什么时候动身?”
  “过几天吧,苏教主那边已经说定了,昨天的事,让洪前辈和赫连道友担心了,对不住。”陈阳说著,朝两人拱了拱手。
  赫连洪摆了摆手,也没再多计较,只是又低下头拨弄琴弦,嘴里还念叨著:
  “这琴,怎么又调不准音了?”
  赫连卉坐在石凳上,红盖头遮著脸,瞧不见表情。
  可陈阳瞥见她肩膀微微鬆了松,显然也是放下心了。
  陈阳见状,连忙主动说道:“洪前辈,我来给您把琴音调好。”
  他上前一步接过古琴,手指依次拨过七根琴弦,逐根拧动琴軫调试。
  不过片刻工夫,七根弦便都调到了准音上。
  赫连洪接过琴隨手拨了几个音,脸上这才露出满意的神色,咧著嘴连声说好。
  “还有小卉呢。”赫连洪朝赫连卉那边努了努嘴。
  陈阳笑了笑,和往常一样,从储物袋里取出红线,熟练地在两人无名指上各缠了一圈。
  温润的血气顺著红线,缓缓渡入赫连卉体內。
  “楚宴,咱们走的时候,有具体方向吗?”赫连洪一边拨著琴弦一边问道。
  陈阳点了点头:
  “放心!我已经知道我师尊的方位了,她那边有一艘楼船,到时候咱们一起上路,也好有个照应。”
  “那楼船上安全吗?”赫连卉轻声问道。
  陈阳笑道:“哎呀,楼船上自然安全,没什么问题。”
  他嘴上这么说,心里却莫名想起那天,用红尘观探查楼船时被震回来的画面。
  就一句滚,就把他和十四难嚇得落荒而逃……
  楼船上到底藏著什么厉害人物?
  陈阳心里隱隱有些不安,可当著赫连卉的面也不好表露,只是安抚道:
  “船上有两位真君坐镇,搬山宗的岳苍,还有凌霄宗的斤车真君,再加上洪前辈跟著,肯定能镇得住场子。”
  赫连卉闻言点了点头,手指却不自觉绞了绞衣角,显然心里还是有些担心。
  恰在此时,小院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陈阳抬头望去,就见一道身影缓步朝这边走来。
  那是个浓眉修士,背著半旧的行囊,面容方正,看著介於青年和中年之间。
  陈阳一眼就认了出来,正是百草真君。
  两人猛地对视一眼。
  百草真君看见陈阳出现在这小苑里,似乎也有些意外,隨即瞥见一旁穿红嫁衣的赫连卉。
  他的目光顺势落在两人指间连著的红线上。
  百草真君的眉头紧紧皱了起来:
  “楚宴,你这是在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