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君子不救
  贾菌张大了嘴,宝玉也愕然转头。
  四下里目光如针刺来,更有人侧身掩口,故意將议论声送到贾璟耳边:
  “贪生怕死罢……”
  “到底是外头来的,心肠硬些。”
  “嘖,这般话也说得出口。”
  低语窸窣,如冷风穿堂。
  贾代儒面色未动,只缓缓道:“你且细说。”
  贾璟声音平静,目光静如古井:“学生並非不愿救,只是思及,有时贸然伸手,未必是真救,反可能误了他人,也误了己。”
  顿了一顿,而后继续解释。
  “宝玉年方十岁,本是少年之身,倘若见孩童坠井,一时意气之下,未量己力便探身去拉,井口湿滑,力有不逮,非但救不得人,恐將自己亦陷於险地,此其一。”
  “再者,宝玉乃府中千金之躯,倘因施救而伤损一二,纵是好心,却可能反使那孩童一家担上重责,甚至遭逢更大灾殃。
  善意未必结善果,有时反成他人重负,此其二。”
  隨即贾璟目光转向宝玉,眼神里並无指责,只有一片澄明的思量:
  “《论语》有言:『暴虎冯河,死而无悔者,吾不与也。』
  我认为勇敢並非不顾一切,仁心亦需有智慧相佐。遇事当先衡轻重,度己所能,而非仅凭一腔热血。”
  最后,贾璟再次转身,向贾代儒微躬:
  “学生浅见,真救人之道,不在逞一时之勇,而在谋万全之策,呼人、寻绳皆是为救。
  若只因『该救』二字便贸然伸手,非智者所为,亦非仁者所愿。”
  话音落下,满堂凛然,眾多学子,包括宝玉在內,皆怔然无声。
  原先那些跃跃欲试的神色,此刻都化成了一片茫然的安静。
  方才的低语与讥讽,仿佛被一场无声的大雪掩盖,再无痕跡。
  君子不救。
  这也是孟子提出的观点。
  贾代儒注视著贾璟,有些沉默。
  这番话本身极好,条理分明,义理简然,正是他欲向这些孩子传授的道理。
  亦是孟子深意所在:仁心需有智术相扶,见义勇为,亦须见智而为。
  可偏偏说这番话的人,太年轻了。
  若是个及冠子弟有此见解,贾代儒会欣然頷许,觉得其为可造之材。
  哪怕是个十五六岁的少年说出这等道理,他更会视为早慧明理。
  但贾璟……才十岁。
  十岁的孩子,合该有些天真,有些鲁莽,有些热气腾腾的“该救”之念。
  可这孩子眼中一片静水,言辞之间不见波澜,仿佛早已將那热血沸腾的年纪,静静渡了过去。
  窗外雪光映著贾璟清瘦的侧脸,神情平静得像深冬的潭水。
  贾代儒沉默良久,终是缓缓抬手:
  “坐。”
  待贾璟坐下,他又看向犹自怔忡的宝玉,又看向处之泰然的贾璟,略微思忖,开口言道:
  “贾璟,你和贾环换个位置,坐到宝玉身边。”
  话音落下,贾璟前方一个穿著半旧靛蓝袄子的少年猛地转过头来。
  正是贾环。
  他生得眉目本也算清秀,只是眉宇间总似笼著一层散不去的鬱气,嘴唇习惯性地微微抿著,看人时目光总先垂三分,又迅速抬起,带著几分警惕与打量。
  此刻贾环听见自己的名字,脸上先是掠过一丝茫然,隨即意识到是要他与这新来的换座,嘴角便不自觉地下撇了些。
  只见他慢吞吞地站起身,收拾书本的动作有些拖沓,眼角余光扫过贾璟时,那目光里像藏著细小的刺。
  有不甘,有不解,还有一丝被忽视已久的委屈。
  可终究什么也没说,只低著头,抱著自己的书匣与贾璟错身而过。
  两人衣袖相触的瞬间,贾璟感觉到对方胳膊有些僵硬。
  待座位更换完毕,贾代儒目光在宝玉、贾璟之间停留片刻,最后又落在宝玉身上:
  “你既与他同座,往后便多看看、多听听,贾璟思虑周全,你心地纯直,你二人若能各取所长,方是进益。”
  宝玉怔怔望著身旁这位陌生的堂弟,掌心犹热,心里却像被什么极细的东西轻轻勾了一下。
  不疼,反倒痒痒的。
  贾代儒接著讲授《孟子》,堂內气氛却已不同。
  原先那点躁动懵懂都沉淀了下去,眾童子皆认真听课。
  贾宝玉悄悄侧目,只见这位堂弟专注垂眸,侧脸静如寒玉。
  也不知道这堂弟是何来歷,待午后定要好好问问……
  窗外细密的小雪不知不觉又下了起来,沙沙扑在窗纸上。
  炭火渐弱,屋內寒气也一丝丝漫上来。
  贾代儒的讲经声平稳如钟:
  “……是故君子有终身之忧,无一朝之患也。”
  最后一字落下,远处钟声恰悠悠传来。
  “今日课毕。”
  “谢先生教。”
  贾代儒微微頷首,便起身回到书房。
  待先生身影消失在门廊后,学堂里那层紧绷的肃然之气霎时一松。
  眾学子纷纷起身,书匣开合的声响、略显急促的脚步声、低声的交谈顷刻匯成一片。
  贾璟隨人流往西厢房走去。
  甫一进门,便见里头並未如早间般升起炊烟,只摆开了数张条案,几个粗使僕妇正將几只硕大的木桶抬进来,揭开盖,是热气腾腾的米饭与几样大锅燉煮的菜蔬。
  原来此处仅是用饭之地,饭食皆是从府中大厨房统一送来。
  正思忖间,却见后头那小室里,陆续走出不少衣著整齐的小廝,手里提著或捧著油亮的朱漆食盒,径直奔向自家少爷。
  这些少数自带饭食、独据一桌的,倒也不多,寥寥几位罢了,成群占了一桌。
  更多的学子则是排队从大木桶中盛取饭菜,或三三两两拼桌,或独自寻个角落。
  亦有几人並不停留,只向相熟的同伴打声招呼,便径直往院外去了,想必是家就在附近,回去用饭也方便。
  贾璟默默收回目光,走到领饭的队伍末尾。
  轮到他时,掌勺的僕妇抬眼打量了他一下,见他面生,却也未多问,只依例舀了一勺饭、一勺混杂著菜叶豆腐的燉菜到他碗中。
  他端著粗瓷大碗,正想寻个空处,却听有人唤道:
  “璟叔,这边来!”
  扭头看去,正是贾菌,正坐在一条长凳上朝他招手,旁边还空著一个位置。
  贾璟微笑点头,正欲过去,却被宝玉叫住。
  “璟……璟兄弟。”
  宝玉两步凑过来,眼睛亮亮的,“你是哪一房的?我先前怎未见过你?”
  贾璟停下脚步,简略应道:“家祖父讳贾代修,按辈分,我该称你一声堂兄。”
  “原来是代修太爷一支的。”
  宝玉恍然,隨即绽开笑容,带著几分自来熟的热络,“既是一家人,何必在此用这些粗食?走,隨我去我屋里,咱们一同用饭,正好说说话。”
  贾璟微微摇头,神色恭谨却坚定:“多谢堂兄美意,只是我初入学堂,课业生疏,想抓紧时间温书,实在不好討扰。”
  宝玉还想再劝,可见贾璟神情平静。
  正有些訕訕,一旁的贾菌也探过头来,笑嘻嘻地招呼:“璟叔,来这儿,我给你占了位置!”
  贾璟朝宝玉微微頷首,便转身走向贾菌那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