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灾民
  灾民,虽然从未见过,但是在场的眾人或多或少都听说过,那些人是什么模样。
  是衣衫襤褸、面黄肌瘦、眼睛里冒著饿绿的光,是传说中为了一口吃的就能暴起伤人的……活不下去的人。
  管事这声嘶力竭的呼喊,如同滚油泼进了冰水,瞬间炸开。
  短暂的死寂后,是骤然爆发的喧譁与骚动。
  “灾民?”
  “怎么会有灾民聚到这里来!”
  几个胆小的已经脸色煞白,下意识地往后退缩,撞翻了身后的桌案,引来一阵刺耳的刮擦声。
  原本优雅从容的世家子们,此刻脸上只剩下难以置信的惊惶。
  柳芳猛地站起,酒意瞬间去了大半,他到底年长些,强自镇定,扬声问道:“山庄难道没有护院守卫?快调集人手,守住门户!”
  他这一问,像是提醒了眾人。
  对啊,这可是北静王的別业,岂能没有防护力量?
  管事脸上同样毫无血色,勉强维持著礼仪,但颤抖的声音出卖了他內心的恐惧:
  “各位公子……方才,方才王爷接到急报离席,已……已带走了山庄內大半护卫隨行。”
  吞咽了一口唾沫,艰难地继续道:“剩下的……剩下的护院不过二三十人,庄內僕役也多老弱,只怕……只怕当真守不住山庄的各处门户啊!”
  这话如同最后一根稻草,彻底压垮了堂內勉强维持的秩序。
  “大半被带走了?”
  “只剩下二三十人?这……这如何够!”
  “王爷为何要带走那么多人?究竟出了何事?”
  “现在不是问这个的时候,怎么办,我们怎么办?”
  惊慌像是瘟疫般蔓延开来。
  有人六神无主地原地打转,有人慌不择路地想往堂后躲藏,却与同样想法的人撞作一团。
  几个年纪更小的,已经带上了哭腔,徒劳地喊著家中长辈或僕从的名字。
  乐工舞姬早已嚇得瘫软在地,缩在角落瑟瑟发抖。
  精美的杯盘被碰落,碎裂声此起彼伏。
  原本衣香鬢影、风流雅集的流觴阁,顷刻间沦为人人自危、混乱不堪的惊惶之地。
  就在这时,一道清脆的女声镇住了所有人。
  “慌什么,这里距离京城最多十里有余,骑快马一炷香功夫就能赶到京城,呼叫援兵。”
  开口的正是裴鸣玉。
  只见她从容上前,几步走到堂中,目光如炬,扫过那些惊慌失措的面孔,最后落在面色惨白的管事身上。
  混乱的声浪被她这一嗓子压下去不少,眾人像是找到了主心骨,纷纷將目光投向这个身形尚显单薄,气势却丝毫不弱的少女。
  裴鸣玉根本不理会那些投来的各异目光,径直问向管事,声音清晰而冷静:“山庄內,除了护卫所用,可还有库存的刀枪?数量几何,存放何处?”
  管事被她沉著的態度感染,勉强定了定神,擦了把额头的汗,急声道:
  “有……有的,王爷偶在此处宴客,也常与亲近的武勛子弟习射演武,后院的武库里,存著二三十张弓,百来壶箭,刀枪也有二三十柄。”
  裴鸣玉眼神一亮,“二三十护院……加上这些兵器……够了,孙老三!”
  人群中一个面容黢黑的少年站了出来,面露一口白牙,眼中不见惧色,反倒有几分跃跃欲试:“在!”
  “你马术最好,脚程快,熟悉这一带小路。”
  裴鸣玉语速极快,不容置疑,“挑一匹快马,不必走大门,从东侧出去,避开流民,用最快速度赶回京城报信求援!记住,你的任务是把消息送到,不是逞英雄,路上遇见任何状况,以躲避为先!”
  “明白!”
  孙老三重重抱拳,转身便跑,身影利落地消失在侧门。
  裴鸣玉旋即再次面向眾人,声音陡然转沉,一字一句清晰吐出:“剩余的人里……杀过人的,出列!”
  杀过人?
  这三个字如同冰锥,瞬间刺破了堂內尚未完全平復的惶然。
  眾人一时愕然,目光呆滯地看向裴鸣玉,几乎疑心自己听错了。
  这等世家雅集,高朋满座,谈的是诗文风月,饮的是玉液琼浆,“杀过人”这三个沾著血气与煞气的字眼,何其突兀,何其……骇人。
  然而,短暂的死寂后,人群中,几道身影默然走了出来。
  皆是四五个將门出身的少年,彼此对视一眼,他们年纪虽不大,但眉宇间已隱约褪去纯粹少年的青涩,多了些不易察觉的硬朗与沉肃。
  將门子弟,隨父兄见识过阵仗、甚至亲手处置过匪患,杀人並不稀奇。
  裴鸣玉目光扫过这几张熟悉的面孔,皆是往日切磋时的手下败將,她毫无废话,径直问道:“尔等既都输给过我,此刻情势危急,我若临机指挥,尔等——服否?”
  “服的。”
  “发话便是!”
  “好,那你们把那二三十护院和武库分了,各守小门,这山庄墙高,灾民乏力,必难翻进来,若真有偶尔翻墙的……”
  裴鸣玉猛地扭头,目光死死盯住管事:“我不指望山庄內杂役上前搏命,只求他们能用竹竿,石头远远將那些人打翻,做不做得到!”
  管事战战兢兢,但还是咬牙:“做得到!”
  接著裴鸣玉又把视线落在剩余的將门子弟身上,你们剩下的人,挑选各家子弟带来的僕从,组成预备队,或支援管事或支援各小门。”
  “是!”
  “是!”
  …………
  一声声令下,整个流觴阁內有条不紊地行动起来。
  这时,一个约莫只有十来岁、穿著儒生袍的文官子弟怯生生地从人群里走出来,小脸苍白,声音细弱得像蚊子哼:“为……为何不能分些粮食与门外灾民?他们……他们只是饿极了,来求一口吃的,未必……未必就会伤害我们……”
  这话音虽轻,却像一颗火星溅入了乾草堆。
  堂內嗡然一声,许多原本就面露不忍且心神不定的少年,仿佛找到了一个更仁慈也更安全的出路,眼中顿时燃起希冀的光。
  几个心肠软些的已忍不住点头,低声交头接耳:
  “是啊……若是给些粮食,或许就能將他们打发走……”
  “终究是些可怜人,何必非要兵戎相见?”
  “我……我瞧著也觉得,未尝不可一试……”
  附和之声虽不激烈,却细碎地从各处响起,带著天真的善意与对流血衝突本能的恐惧,迅速在惶惑的人群中弥散开来,眼看就要动摇方才艰难凝聚起的决心。
  但一直稳坐的贾璟猛地起身,厉声打断:
  “休得胡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