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入学
  贾璟所乘的是一辆青帷小车,形制朴素,车上隨行的,正是常跟在贾政身边办事的那位中年僕人,姓周。
  另有三四个青衣小廝跟在后头,或持简单行李,或空手隨护,一行人悄无声息地从荣国府侧门驶出,匯入了神京午后疏朗的街巷。
  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轆轆的轻响。
  贾璟靠坐在车內,透过微微晃动的车帘缝隙,望著外头渐次后退的街景。
  铺面、行人、招牌……熟悉的京城烟火气逐渐稀薄,屋舍变得低矮疏落,道旁的树木却愈发浓密起来。
  周僕人在车架上挽著韁绳,偶尔低声向车內的贾璟告知行程:“璟大爷,出安定门了,再往北走十来里,便是西山脚下,明道书院就在那山坳里。”
  贾璟“嗯”了一声,並不多言。
  只將目光投向远处天际蜿蜒的山峦轮廓,秋日的山色已染上些许深黄赭红,在澄澈的阳光下显得沉静而苍远。
  道路渐窄,渐崎嶇,路上人声渐疏,鸟鸣偶尔从林间传来,空气里也瀰漫著枯草与松针混合的清冽气息。
  约莫又行了一个时辰,前方出现一道缓坡,坡上遍植松柏,翠褐之色扑面而来。
  一条石阶小逕自道旁岔出,蜿蜒探入林深处。
  路口立著一块不起眼的青石,上头刻著三个斑驳苍韧的字:
  明道径
  “大爷,前头车马上不去了,需步行。”
  贾璟应声掀帘下车,脚踏实地,但见四周山林环抱,幽寂异常。
  那几个隨行小廝已手脚利落地將书箱、包袱等物取下,周僕人亲自提起最沉的一只书篓,侧身引路:
  “大爷请隨我来,书院就在径內不远。”
  贾璟点了点头,整了整衣襟,迈步踏上石阶。
  脚步声在寂静的山径上显得格外清晰,松风拂面,带著深山的凉意。
  走了约一炷香工夫,眼前豁然一片青瓦灰墙的院落,不显奢华,却自有一股肃穆清旷之气。
  院门敞开,门楣上悬著“明道书院”四字匾额,墨色沉厚。
  门內正立著一位院役,见他们上来,便迎前两步,拱手为礼。
  “可是贾家贾璟?”
  “正是。”
  院役打量一番贾璟,点点头:“徐监院说过,待你来了,便带您去见他,请隨我来。”
  说罢转身便走,贾璟心头微凛,敛神跟上,路上周僕人与他说过,明道书院山长年岁颇大,院內一应事务多由徐监院定夺。。
  周僕人及隨从皆被留在门外,由另一名院役引至侧厢等候。
  穿过肃静的前庭,绕过正中的明伦堂,院役领著贾璟来到东侧一处僻静的院落。
  院中古柏参天,仅有北面三间轩室,门廊下悬著“澄观阁”的小匾,笔意古拙。
  在中间那扇门前停下,抬手轻叩三声。
  “进。”
  里面传出一道温和却不失清劲的声音。
  院役侧身示意,贾璟稳了稳心神,迈步踏入。
  屋內比外间看著更为敞亮,四壁皆是顶天立地的书架,里面垒满书籍竹简。
  临窗设著数张大案,此刻除了正中主位坐著那位年约五旬、身著苍青直裰的徐监院,两侧还有几位先生模样的人,似在整理文卷,见贾璟进来,也並未抬头。
  徐监院搁下手中硃笔,抬眼看向贾璟。
  他目光沉静,並未因贾璟年少而有丝毫怠慢或讶异。
  贾璟上前数步,在距离书案数尺处站定,端正揖礼:“学生贾璟,拜见监院,拜见各位先生。”
  徐监院微微頷首,声音平稳:
  “不必多礼,代儒老友的信,我已阅过。
  但荐书是荐书,规矩所在,凡入院者,无论何人荐举,皆需当面一考,以定资质去留。
  你既来了,便按例行事。”
  “是。”
  徐掌院略一沉吟,贾代儒信中虽对贾璟夸讚有加,但见眼前少年不过十一岁年纪,眉宇间犹带稚气,便先从基础的试起:
  “先考属对吧……读书。”
  “临帖。”
  “读经书。”
  “临法帖。”
  “静读经书久。”
  “勤临法帖深。”
  徐监院微微頷首,此番已近蒙童水平,隨即开始提高难度:“静读经书久明理。”
  “勤临法帖深见心。”
  “静读经书久,明理养气。”
  “勤临法帖深,见心致知。”
  二人一问一答,速度极快。
  徐监院抚须,眼中考较之意更浓:“才思未绝,可再续否?”
  不待贾璟答话,便径直开口:“静读经书久,明理养气以润身。”
  贾璟闻之,只觉“润身”二字稍显突兀,但略一思索,忆起此二字出自《礼记》“富润屋,德润身”,与“养气”一脉相承,皆指向內在修养。
  遂应声而答:“勤临法帖深,见心致知而格物。”
  此言一出,原先垂首理卷的几位先生纷纷抬眼望来。
  “致知格物”正是《大学》八目之基,以此对“养气润身”,不但字对工稳,更在义理上层层递进,由內修而至外求,格局亦可对应上,可谓一句三对矣。
  徐掌院抚掌一笑:“你反应机敏,想来吟诗作对是难不倒你了,不过还是按规矩,作首诗吧,绝句律诗皆可,题目亦自定。”
  言罢轻拍手掌,侍立一旁的院役立刻端上笔墨纸砚,置於贾璟身侧。
  “你可寻个位置,细细……”
  徐监院话音未落,却见贾璟已然提笔。
  不需沉吟推敲,当场便要成诗?
  徐监院面上不露痕跡,心下却不由一动。
  贾璟闭目一瞬,復又睁开。
  要求虽言“绝句律诗皆可”,但他心知,律诗体式严整,若能当场合律,更显功底。
  他虽无多少才情,但胜在脑子转得快,写不出好的,但能写出快的。
  想罢,落笔。
  笔锋行走不疾不徐,却无半分滯涩,不到半盏茶功夫,已然搁笔。
  徐监院当即示意院役取来。
  结果素纸后,目光落处,只见一首五言律诗,为首句仄起不入平韵式。
  “岁浅难窥榜,窗寒独对秋。
  霜凝书案冷,雁渡暮云悠。
  功名途未卜,心事意难酬。
  春风何日醒,送我上瀛洲。”
  徐监院微微頷首,平心而论,这诗才情不算绝顶,但须臾成篇,且格律严谨、气脉贯通,已属难得。
  更可贵的是诗中有“人”,有“境”,有“志”,非一般蒙童堆砌辞藻可比。
  “你既作诗言志,欲上『瀛洲』。那我且问你,若县试在即,你作《论语》题『人不知而不慍』,当如何破题?”
  此题直指科场实务,八股破题乃文章之首,最见功力。
  此句意思也简单明了:人家不了解我,我也不怨恨。
  破题要点在於『不慍』,而前提则是『人不知』,需落脚於修养,暗合圣人『重內修而轻外求』的思想標准。
  贾璟迟疑片刻,方开言道:“学生浅见,或可破为:不求人知,乃立身之常;慍由人不知,非君子之度。”
  徐监院闻言,目中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讚许,隨即敛容,温声道:
  “可留。”
  隨即唤来一旁院役,吩咐引贾璟下去,寻斋长安排住宿。
  待贾璟行礼退出,脚步声渐远,徐监院方收回目光,转向案侧几位先生,轻嘆一声:
  “贾家此番,倒是真觅得一块璞玉,代儒老友信中所言,並未夸大。
  此子年纪虽稚,然心思沉静,应对迅捷,根基扎实……確为早慧之象。”
  只是说著话音一变,略有沉闷:“只是如此一来,倒叫我为难,按年岁,他该入启蒙斋。
  可论其眼下所展之才学进境,却恐启蒙斋课业满足不了他,反倒耽搁了。
  可若直入进学斋,又与规制不合,且恐他心气过浮,根基亦存有疏漏。”
  一位年岁稍轻的先生闻言,搁下手中书卷,笑道:“监院所虑极是,我观此子目有血丝,身形清瘦,显是平日苦读耗神,心志虽坚,筋骨却未足。
  不若……先送礪心斋歷练一月?”
  另一侧那位一直静听的老先生,此时缓缓抬眸,嗓音低沉:
  “少年人,光有灵性天分不够,去那里吃一个月苦,知晓学问非仅案头功夫,於他长远看,未必不是福分。”
  徐监院抚须沉吟,片刻頷首:“也罢,便依此议,先入礪心斋一月,观其心性耐力,再做区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