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府试
  四月十九,天色未明,竹安居的书房里烛火通明。
  贾璟坐在桌前,面前一碗银丝面正冒著热气,拿起筷子,挑起一箸,却见晴雯站在旁边,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他,那眼神活像在看什么易碎的宝贝。
  贾璟有些无奈,笑了笑道:“又不是第一次了,你怎么还这么紧张?”
  晴雯抿了抿唇,目光从他脸上移开,落在案头的考篮上。
  这考篮她已检查过三遍,乾粮、笔墨、镇纸、水注、驱虫的香药……一样一样,都在该在的地方。
  “说是这么说。”她走过去,把考篮的盖子又掀开,伸手进去摸了摸,“可真当口了,还是会忍不住。”
  晴雯回过头检查考篮,
  “怕什么,纵然真落榜了那便明年……”
  “呸呸呸!”
  晴雯猛地回过头,瞪圆了眼睛:“爷说什么呢,这还没进考场呢,怎么就说这种话!”
  贾璟被她这一连串动作逗笑了,搁下筷子,起身离开。
  “行,不说了。”
  晴雯对著书房里的牌位,嘴里念念有词:“百无禁忌,百无禁忌……爷是胡说八道的……”
  念叨完回头,才发现贾璟已经提著考篮离开。
  刚欲跟上,就听见了一句话:“別送了,等我回来。”
  …………
  马车轆轆驶出荣国府西角门时,天边刚泛起鱼肚白。
  贾璟靠在车壁上,闭目养神。
  周僕人在外头赶车,偶尔甩一鞭子,发出清脆的脆响。
  拐过两条街,车声渐渐嘈杂起来。
  刚一过康福大街,马车几乎走不动了。
  前头车马挤成一团,后头还有人不断涌来,驴叫马嘶,人声鼎沸,夹杂著赶车人的吆喝、小贩的叫卖、书生的议论,嗡嗡嗡地灌满了整条街。
  越往考棚方向走,人越多。
  双脚一落地,便被裹进了人流里,前后左右都是人,挤挤挨挨,摩肩接踵,隨著人群往前走,耳边还能飘来断断续续的对话:
  “听说今年有六七千人……”
  “可不是,我三哥考了五回了,今年还来……”
  “那谁谁家的小子,去年没过,今年又来了……”
  贾璟一边走,一边听,有人鬚髮已见霜色,提著考篮的手却稳稳噹噹。
  有人看著不过十五六岁,脸上还带著几分稚气,却硬是挤出一副老成的模样。
  有人边走边背书,嘴里念念有词,眼神发直。有人凑在一块儿,压低声音討论著今年可能出的题目。
  一条长街,走不尽的人间百態。
  贾璟隨著人流慢慢挪动,远远已能望见考棚那边高大的牌坊。
  黑压压的人头簇拥在辕门外,等著验明正身、搜检入场。
  不多时,贾璟就在约定好的地方寻到了提前互保的五人,大家俱是出自勛贵一脉,有的见过,有了没有见过,其中贾璟还见到了一个熟人。
  柳晏,他去岁府试没过,此番再战,见了贾璟神色复杂。
  “贾兄本届宛平县前十,此番必是手到擒来。”
  贾璟点点头,没接这个话茬:“柳兄此番再战,必能高中。”
  柳晏听了,脸上的笑容自然了几分,嘆道:“借你吉言,去岁栽在头场,今年可得仔细些。”
  五人略寒暄一阵,便匯入前方人潮。
  虽说府试与县试不同,设了许多条通道,但是这人还是太多了。
  每一条通道前都排著长长的队伍,蜿蜒出去十几丈,一眼望不到头,队伍里的人或站或蹲,有的靠著墙根闭目养神,有的凑在一块儿小声说话,有的把考篮抱在怀里,一遍遍地翻看里头的东西。
  前头的人一个一个被放进去,后头的人源源不断涌上来。
  排在前面的咂咂嘴:“这得排到什么时候?”
  “一个时辰起步。”
  柳晏显然是过来人,语气里带著几分见惯不怪的淡然:“去年我排了快两个时辰,晒得头晕眼花,进去坐下半天静不下来。”
  他说著,目光往贾璟这边瞟了一眼,似乎在察看贾璟的神色。
  贾璟只当没看见,隨著队伍慢慢往前挪。
  太阳一点一点升高,晒得人后背发烫。
  有人开始抱怨,有人急得满头汗,有人乾脆蹲下来,把头埋进膝盖里。
  贾璟隨著人群一步一步往前挪,过了一个多时辰,总算挪到了辕门口。
  两名衙役站在通道两侧,面无表情。
  一个接过他的考篮,把笔墨砚台一样一样翻出来检查;另一个上前搜身,双手在他腋下、腰间、腿侧按过一遍,確认没有夹带。
  “宛平县贾璟,院堂十二號。”
  书办核对完文书,抬头看了他一眼,语气里带著几分例行公事的客气:“县试前十,可坐堂號,进去罢。”
  贾璟接过考篮,迈过那道门槛。
  眼前是一条长长的甬道,两侧是高高的砖墙,墙上每隔数十丈便开著一扇小门,號牌上墨笔写著字號。
  目光掠过那些號牌……天、地、玄、黄、宇、宙……前头的人流渐渐分散,各自朝著自己的號区而去。
  这时一名差役迎上来,引著贾璟往前走:“院堂另设在东首,隨我来。”
  贾璟跟在后面,穿过两道门,眼前是一排排整齐的號舍。
  与方才经过的那些低矮逼仄的號舍不同,这片区域的號舍明显宽敞些。
  差役在一间號舍前停下:“十二號,这儿。”
  贾璟往里看了一眼,號舍虽仍不大,但比寻常號舍宽了半尺有余,三面墙壁都新刷了白灰,乾净整洁。
  脚下铺了砖,不像外头那些泥地潮乎乎的,號板也是新的,连虫蛀的痕跡都没有。
  贾璟微微頷首,到底是县前十的待遇,顺天府衙这点体面还是给足的。
  照例先检查號板,无碍后才钻进號舍。
  坐下时,才发现连坐板都比县试时宽了两指,虽仍是硬邦邦的木头,但至少能让人坐得舒坦些。
  外头,脚步声渐密,还有考生陆续入场。
  贾璟闭目静坐,调匀呼吸,平復心绪。
  约莫一个多时辰后,外头的动静渐渐平息。
  柵门落锁的“哐当”声从远处传来,隨即是整齐的巡场脚步声。
  “顺天府府试头场……现在发题!”
  一声唱报,打破寂静。
  脚步声由远及近,一只黝黑的手伸进號口,递来一份试题纸。
  贾璟接过,铺在號板上,取镇纸压住。
  研墨。
  墨锭在砚台上一圈一圈转著,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待墨色渐浓时,胥吏已举著题牌,缓步巡行而来。
  也在这时,只见一位身著緋色官袍的老年人缓步走来,身后跟著两名隨从。
  正是顺天知府张允明,走到堂號区域中央时停住脚步,目光缓缓扫过这一排各县前十的號舍,忽然开口:
  “都听著。”
  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传入每一间號舍。
  “本官知道,你们都是各县前十,是你们那县里拔尖的人物,能坐进这片號舍,是你们自己挣来的体面。”
  “可本官也要告诉你们……外头那六七千人,舞弊丟的是他们自己的人,进了考场夹带小抄、传递纸条,被揪出去,丟的是他一个人的脸,顶多连累他那个互保的小圈子。”
  “但你们不一样。”
  “你们的名字,各县县誌里都已经记了一笔,你们若考得好,你们那县的县令脸上有光,你们那县的学宫文庙里,日后都要给你们立碑。”
  “可你们若是敢不规矩,那丟的也不是你们自己的脸,是你们那整个县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