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厌恶
  第111章 厌恶
  晴雯猛地抬起头,就那么痴痴地看著,忘了低头,也忘了闪躲。
  这句话没头没尾的,却瞬间击碎睛雯强撑的所有防线。
  这世上,她最相信的,不就是眼前这个人吗?
  相信他能护住她,相信他能懂得她,相信他不会將她推入未知的前路。
  可正是这份“相信”,与白日里老祖宗那些话,与鸳鸯姐姐的暗示,与那张写著她名字的卖身契,与那个素未谋面却隨时可能到来的周瑞家的小女儿,这一切都在她心里激烈地衝撞与撕扯。
  她深夜来到这里,这孤注一掷的荒唐行为,本身不就是一种绝望之下扭曲的“相信”吗?
  相信只有用这种方式,才能抓住点什么,留住点什么。
  “我————”
  一个极轻的声音从她颤抖的唇间逸出,带著浓重的鼻音。
  她依旧低著头,大颗大颗的泪珠却毫无预兆地滚落下来,砸在她紧紧抱著枕头的手背上,洇开深色的水渍。
  她没有嚎陶,只是肩膀开始无法抑制地耸动,破碎的哽咽声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和无助。
  不仅仅是委屈,更是一种积压了太久,混杂著恐惧、羞耻、不甘和微弱期盼的彻底崩溃。
  贾璟看著晴雯单薄的肩膀,听著那极力压抑却依旧泄出的哭泣,眼神深处最后一点疑虑和审视终於被一种更深沉的情绪取代。
  无声地嘆了口气,轻得像窗外掠过的微风。
  贾璟微微凑近,把手覆盖在晴雯紧抓著枕头的手背上。
  晴雯整个人顿时僵住,哭声顿了一瞬,像是被什么扼住喉咙。
  然后,她忽然鬆开了枕头,扑进了贾璟怀里。
  动作太急,太猛,带著她自己都没料到的力道,额头撞在爷的肩膀上,有些疼,可她顾不上。
  只是把脸埋在他颈窝里,双手死死抓著他背上的衣裳,像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根浮木0
  哭声终於不再压抑,开始放声大哭,直到声音都变了调,眼泪鼻涕糊了贾璟一肩膀。
  贾璟则是忍著痛,伸出另一只手轻轻放在晴雯背上。
  没有拍,没有安抚,只是放著。
  过了一会儿,再轻轻动了动,在她背上拍了拍,一下,又一下,慢慢的,稳稳的。
  晴雯的嚎陶大哭变成断断续续的哽咽,最后终於只剩下小声的啜泣。
  肩膀还在一抽一抽的,呼吸还不稳,可总算能喘过气来了。
  贾璟感觉到怀里的人慢慢平静下来,便轻轻动了动,想让晴雯摆正身子,好说话。
  可他刚一动,晴雯的手就撼住了他的后背。
  摁得紧紧的,不让他动。
  贾璟顿了顿,没再动,就那么让她抱著。
  过了一会儿,晴雯闷闷的声音从他肩窝里传出来,带著浓重的鼻音,断断续续的:“前段时间————”
  贾璟默默地听著,没有打断,没有追问,只是那只手还放在她背上,偶尔轻轻拍一拍。
  晴雯说著说著,声音越来越小,最后终於没了声。
  ——
  直到把整件事说完。
  贾璟沉默了一会儿,等她彻底平静下来,才轻声开口:“现在可以好好说话了吗?”
  晴雯埋在他肩上,没动。
  过了一会儿,闷闷的声音传出来,带著几分不好意思,还有一点点她自己都没察觉的撒娇意味:“有————鼻涕什么的————”
  贾璟愣了一下,隨即失笑,笑声很轻,从胸腔里震出来,晴雯趴在他肩上,能清楚地感觉到。
  搞得脸腾地又红了。
  贾璟没说什么,只是侧过身,轻轻抽离了抱著她的姿势。
  晴雯的手还下意识地抓了一下,抓了个空,心里忽然空落落的。
  可紧接著,她就看见爷背过身去,从榻边的小几上拿了什么。
  一块叠得整整齐齐的面巾,还有背对著她的爷。
  晴雯接过使劲擦了擦,把眼泪鼻涕都擦乾净。
  贾璟听见没动静了,这才转身看著她。
  月光里,晴雯的脸还红著,眼睛也红著,睫毛湿漉漉的,鼻尖也红红的,看著可怜巴巴的。
  只是没抖了。
  贾璟看了一会儿,开口问:“好些了?”
  晴雯点点头,又摇摇头,自己也说不清。
  贾璟拿过面巾,丟到案几上,然后坐在榻边,郑重的看著晴雯。
  “这件事你做错了。”
  晴雯浑身一抖,一张小脸由红转白,手又开始抖,眼眶里还没干的泪又涌了上来。
  低著头,不敢看爷。
  “你错在没有第一时间告诉我。”
  晴雯愣住,猛地抬头看著贾璟。
  “什————什么?”她张了张嘴,声音抖得厉害。
  贾璟看著晴雯这副茫然而脆弱的模样,目光沉静,话语却清晰得不带丝毫含糊。
  “你遇到事了,第一个想到的不是来找我商量,而是自己去钻那些牛角尖,自己去想那些乱七八糟的法子。”
  “老祖宗跟你说了话,你不跟我说,鸳鸯跟你说了话,你也不跟我说。结果你一个人躺在榻上翻来覆去,想了那么多,最后还是自己做了决定,深更半夜,跑到我这儿来————”
  晴雯被说的无地自容,手指再次绞在一起。
  “可是晴雯————”
  贾璟的声音压低了些,带著一种深究的意味,迫得她不得不重新抬起泪眼看他:“你有没有仔细想过,这件事从头到尾,最要紧的究竟是什么?”
  晴雯双目迷茫,下意识地喃喃道:“不————不是爷的————不是————不能辜负老祖宗的安排么?”
  “是你。”
  晴雯彻底怔住了,连抽噎都忘记了,只呆呆地望著贾璟。
  “从头到尾,被推著走的是你,被拿来掂量轻重的是你,害怕將来无依无靠的是你,今夜————躺在这里不知所措的,还是你。”
  贾璟微微倾身,自光与晴雯平齐,仿佛要望进她心里深处所有被规矩和恐惧掩盖的角落。
  “晴雯,你先是个人————”
  “是人,就有自己的喜怒,有自己的好恶,有说愿意”或不愿意”的权利。哪怕这权利在旁人看来微乎其微,你自己心里,得先给它留个地方。”
  这番话,对自幼被卖入贾府、早已习惯了“主人是天”的晴雯来说,全然不解。
  她从未听过这样的道理,更从未有人將她自己的感受,置於那些看似天经地义的主子恩典和家族规矩之上。
  “我————”
  晴雯微微张嘴,巨大的衝击让她思绪一片空白。
  贾璟幽幽嘆气:“我知晓这个世道不好,很多时候都要忍耐,都要做自己不想做的事,这我明白,毕竟不是每个人都像宝玉一样投个好胎————”
  “但是晴雯————你要记著————哪怕別人没把你当人,哪怕你面上也不能让自己做个人,但是————你心里得把自己当个人。
  t
  “你仔细回想一下,整件事你考虑了那么多,但是你考虑过自己的想法吗?”
  晴雯的嘴唇动了动,自己的想法?
  贾璟看著晴雯开始思索的模样,缓缓道:“你可以听老祖宗的话,可以听鸳鸯的话,可以听我的话————但是不能听所有人的话,不能別人让你退一步你就退一步,让你再退一步你就再退一步。”
  “不然退到最后————你就会发现自己退无可退。”
  晴雯脑子里乱糟糟的,坐了很久,终於在贾璟的示意下慢慢起身,回到碧纱橱里。
  而走到门口,手扶在门框上时,她停住了,背对著贾璟,肩膀微微绷著。
  贾璟看著她的背影,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晴雯忽然开口,声音闷闷的,带著点鼻音,却比方才稳了许多:“爷————”
  “嗯?”
  晴雯没回头,只是低著头,盯著自己的脚尖。
  “我刚才想了想————我还是喜欢爷的。”
  那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哼,可在这寂静的夜里却分外清晰。
  这事儿————確实是老祖宗的意思,但————她也是愿意的,不然这等事,换了旁人,她是无论如何也不愿意的。
  贾璟微微一怔,看著那个背对著自己的身影,沉默了一瞬。
  然后他笑了,那笑意很淡,从嘴角漾开,漫进眼睛里,在月光里显得格外温和。
  “这叫依赖,不叫喜欢。”
  晴雯回到內屋后,贾璟重新躺回榻上,却久久未能入眠。
  他知道这个世道不好,从来到这个世界的第一天起,他就知道。
  可此刻躺在这儿,他却第一次真切地產生一种厌恶感。
  尤其是在这次事里,他甚至都找不到一个恶人,每个人都觉得自己在做好事,在替人著想,在把日子往好处过。
  老祖宗、二太太、鸳鸯做著这个时代里最正常的事,可偏偏是这份正常————让他觉得厌恶。
  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