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章 伴读
  第120章 伴读
  按大周朝的规矩,太子满十岁,便要择选伴读入宫陪读。
  这伴读的名额,歷来是从京城勛贵之家和五品以上官员子弟中择优录取。
  说是陪读,其实远不止“陪”字那么简单。
  能选上的,便是从小伴著太子长大的人,一起读书,一起习武,一起受先生的训斥,一起挨太傅的戒尺。
  日积月累下来的情分,比什么功劳都值钱。
  待太子將来登基,这些人便是天生的心腹。
  是以每逢东宫选伴读,京里各家各户都要爭破头。
  今年这一回,报上去的子弟足有数百人,经过礼部初选,能留下来的不过五六十个。
  而这五六十个里头,最后能选上的,也不过六人。
  荣国府报了两个人上去。
  一个是宝玉,荣国公嫡孙,王夫人嫡出,论出身没得挑。
  一个是贾璟,虽只是旁支,却有廩生功名在身,十二岁的秀才,放眼京城也找不出第二个。
  如今初选结果下来,宝玉那头————没成。
  而他入选了。
  从梦坡斋回来后,贾璟躺在椅子上思索。
  太子伴读的要求,他多少知道一些。
  第一条,出身要好,勛贵子弟、五品以上官员之子,这是硬標准。他虽是旁支,却也是贾家子弟,这一条勉强够得上。
  第二条,要通文墨,不是认几个字就行的通,得能跟得上太子的功课,能在先生提问时对答上来,能陪著太子写文章、论经义。
  这一条,廩生第一的功名摆在那儿,没人能挑出毛病。
  第三条————年纪。
  太子今年十岁,伴读的年纪不能差太多,太小了不懂事,太大了又不好相处。
  往年选上的,多在九岁到十三四岁之间。
  他今年十二,正正好好。
  贾璟把这些条件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又想起二伯父方才那番话。
  “你可知,这意味著什么?”
  他知道。
  这意味著————他有机会踏进那个无数人想进却进不去的地方。
  东宫。
  那是大周朝未来的中心,能在那里站住脚的人,往后三十年的路,会比旁人好走十倍。
  尤其是在当今陛下只有一位皇子的情况下————
  可他也知道,机会是机会,能不能抓住,是另一回事。
  初选过了,还有复选。
  复选过了,还有最后一轮遴选。
  礼部的人要考,太子本人也要过目,学问、规矩、仪態、应对,哪一样出了差错,都前功尽弃。
  贾璟坐了一会儿,想起了当初在崇文斋时就掩埋心底的计划。
  拿起晴雯刚送他的那支笔,在纸上写下了八个大字。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
  贾璟眼神微眯,想起自己刚来荣国府那年。
  那时候他站在西角门外,裹著那件过大的旧棉袄,等著有人愿意替他递一句话。
  心里头想的不过是在这府里寻个立足之地,能活下去,能读书,能对得起母亲临终前那句“只有读书才能改命”。
  后来书读进去了,路走顺了,那份心思也慢慢变了。
  他自己淋过雨,所以想为身边的人撑一把伞。
  从晴雯————到天下。
  他看见城外流民的破屋,看见粥棚里伸出的那些枯瘦的手,看见街边卖身葬父的孩童,看见那些和他当年一样、被这个世道逼得走投无路的人。
  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
  这句话刻在青云斋门口那块石头上,也刻在他心里。
  可“达”的路在哪里?
  中秀才、中举人、中进士,一步一步往上走,走到朝堂之上,走到能说话的位置。
  这是最正的路,可这条路太远了,远到等他真走到那一天,不知要错过多少事,不知要眼睁睁看著多少人熬不过一个个冬天。
  可现在————另一条路摆在面前。
  贾璟看著这八个字,想起二伯父方才说的那番话。
  太子伴读。
  若是借著这次机会,把自己心里那些东西————暗中影响给太子。
  贾璟握著笔的手微微收紧。
  这不是大逆不道。
  这是古往的圣贤和未来的天下教给他贾璟的道————只有他一人才知道的道。
  贾璟沉默了好一会儿,才把笔搁下。
  此事他自当竭尽全力,若有可能自然最好。
  纵然不成,那也没什么,太子伴读的身份摆在那儿,日日接触的是太傅、是讲官、是天下最有学问的那拨人。
  那些人的指点,比外头书院里求来的,不知珍贵多少倍。
  成了,有一条路。
  不成,也有一条路。
  怎么算,他都不亏。
  贾璟想到这儿,心里的那根弦终於鬆了下来,往椅背上一靠,揉了揉额角,这才发觉方才竟出了些薄汗。
  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然后又想起了另外一件事。
  贾家。
  他在荣国府住了两年多,日子过得安稳,可心里头始终压著一件事。
  贾家未来到底是犯了何事,才会落得那个下场?
  前世老师讲的时候,他听了一耳朵,但记得不是很清楚,只隱约知道寧荣二府后来败了,败得很惨,抄家的抄家,流放的流放,死的死,散的散。
  可到底是为什么败的?
  站队?
  贾璟端著茶盏的手顿了顿。
  眼下压根无队可站,陛下仅有一位皇子,今年刚满十岁,东宫之位稳如泰山,连个爭的人都没有。
  而且————不是他瞧不上自家,而是眼下的贾家,压根不具备站队储君的资格。
  两座府里,只有一个在工部点卯的二伯父,说出去是京官,实际上使不上什么劲。
  东府那边更不必提,珍大哥的做派他多少知道些,早晚是要出事的。
  寧荣二府说是好听,可根本没资格掺和这等事。
  贾璟揉了揉额角,继续思索————
  而且倘若真是因为储君之爭才败的,那宝玉作为荣国府嫡子,无论如何都活不下来。
  夺嫡这种事,输了就是满门覆灭,斩草除根,不留后患。
  歷朝歷代都是这个规矩。
  可当初老师讲的数个版本里,贾宝玉都活了下来。
  有的版本说他出家了,有的版本说他流落街头了,有的版本说他后来还考了功名————
  可不管哪个版本,他都是活著的。
  可若跟储君之爭无关,那是什么?
  宫里的事?
  朝堂上的倾轧?
  还是————东府那边惹出来的什么祸,把西府也牵连进去了?
  贾璟把目光投向窗外,似在思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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