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8章 二人
  第148章 二人
  二人閒聊两句后,宝釵便进入了正题。
  “眼下箱子还未打开,我还是想著你先记录下来。”
  宝釵指了指桌上的笔墨:“你把送来的是什么东西、大概有多少,一件件写下来,我这边处置一件,你便勾一件,回头换了多少银子,也一笔笔记清楚,免得日后说不清,对彼此都不好。”
  晴雯听了,抿嘴一笑,也不说话,只从怀里掏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笺,双手递了过去。
  宝釵接过,展开一看。
  上头密密麻麻列著名目:宫缎两匹、妆花缎一匹、青花瓷摆件一件、铜香炉一只、端砚一方————每样后面还注著大概的成色和来处,字跡虽不算好看,却一笔一划写得清清楚楚。
  宝釵看著,眼里闪过一丝意外,隨即笑了:“我当你是个粗心的,没想到早备下了。
  “”
  晴雯抿了抿嘴:“不瞒宝姑娘,我们爷常年不管院子里这些事,全都丟给我一个人。
  那些底下的人惯会见人下菜碟的,今儿少个针头,明儿缺根线脑,我要是不记帐,回头对不上,他们推说不知道,我找谁要去?”
  宝釵听了,心里又高看一眼晴雯,旋即点点头,笑道:“既是这样,咱们就照著单子来,把箱子打开,一样样对过去。
  ,晴雯应了一声,转身出去让婆子把箱子抬进来。
  箱子打开,里头的东西一样样摆出来。
  宝釵拿著单子,晴雯在旁边指著,鶯儿在一旁记,宫缎两匹,成色上等;妆花缎一匹,花纹精细;青花瓷摆件一件,釉色匀净;铜香炉一只,包浆温润;端砚一方,石质细腻————
  宝釵一边看,一边点头,偶尔问一句这东西的来歷,晴雯便一五一十地说。
  两人配合默契,不多时便把两箱东西点完了。
  正点著,外头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紧接著是帘子掀动的声音。
  “宝姐姐在忙什么呢,外头放著两个大箱子。”
  晴雯回头一看,连忙起身行礼:“林姑娘。”
  黛玉站在门口,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落在那一桌子的物件上,又看了看晴雯,嘴角微微弯了弯:“哟,晴雯也在,怎么————你们竹安居日子过不下去,来宝姐姐这卖家当了?
  “”
  晴雯知道黛玉性子,听了也不恼,嘻嘻笑道:“林姑娘这话可冤枉了,倒不是日子过不下去,而是东西多得屋里堆不下,再不处置处置,日后林姑娘去坐,连个下脚的地方都没有。”
  黛玉听了,眉眼弯了弯,笑道:“好个伶牙俐齿的丫头,怪不得紫鹃成日里夸你,我说她往竹安居跑得勤,原是为了跟你说话解闷儿。”
  晴雯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抿嘴笑了笑。
  黛玉见她这副模样觉得有趣,便又打趣道:“你们璟大爷如今可是府里的大忙人,我一个閒人哪好意思去打扰他,扰了他的正经事,岂不是我的罪过。”
  晴雯听了,却认真道:“林姑娘这话可不对,我倒觉得林姑娘若真来竹安居,爷肯定是愿意的。”
  黛玉挑了挑眉:“哦?”
  晴雯想了想,道:“就说上回府里私宴吧,姑娘送的那封信,我们爷看了,还笑了呢””
  。
  黛玉微微一怔:“笑了?”
  晴雯点头:“是啊,拿在手里看了好一会儿,我伺候爷那么久,第一次见他收了谁的礼笑成那样。”
  黛玉听了没说话,只接过鶯儿递来的茶盏抿了一口。
  可心里却明白————那笑,怕是气笑的。
  看了看晴雯,这丫头一脸认真,显然是真觉得自家主子喜欢那份礼。
  黛玉忽然觉得有些好笑,又有些心软。
  这傻丫头,怕是不知道她主子当时心里的弯弯绕绕。
  黛玉打量了晴雯一眼,这丫头生得好,眉眼间透著一股子灵秀,说话爽利,忠心耿耿,却又不失天真,心里忽然生出几分欢喜。
  抬手褪下腕上的一只玉鐲子,拉过晴雯的手,不由分说套了上去。
  晴雯一愣,连忙往回缩:“林姑娘,这可使不得!”
  喝了宝姑娘的茶便也罢了,好歹有个干活儿的说法,可真收了林姑娘这鐲子算什么,连个说法都没有。
  晴雯倒是想拒,可黛玉却没给她机会,把鐲子推到她的手腕上,笑道:“这有什么使不得的,我见了你心喜,若是谁觉得不合適,来寻我便是。”
  宝釵在一旁看著,笑著接话:“晴雯,这鐲子你就收著,大不了往后林妹妹去竹安居,你把璟兄弟偷藏的好茶端出来给她喝不就结了?”
  晴雯推拒不过,瞧著手腕上这只莹润的玉鐲,也就只能谢过了。
  閒话聊完,宝釵继续与晴雯清点起物件。
  黛玉在一旁默默看著,也没说话,她本就是来寻宝釵说话解闷的,如今撞上人家办事,自然不好打扰,便只安静坐著,偶尔抬眼看看那堆物件,偶尔目光落在晴雯身上。
  约莫一灶香的工夫,剩余两箱东西总算点完了。
  晴雯收起单子,得了宝釵过几日便会把银钱送过去的条子,便朝两人行了礼,告辞出去。
  待到帘子落下,脚步声渐远,屋里重归安静。
  宝釵舒了口气,看向黛玉笑道:“林妹妹今儿怎么有空来我这儿?”
  黛玉慢悠悠地道:“闷得慌,出来走走,顺道看看宝姐姐在忙什么,没想到撞上这么一出。”
  宝釵想到之前晴雯说过的话,忽然道:“说起来我倒是好奇,那日府里私宴,你到底送了璟兄弟什么,让他看了笑成那样?”
  黛玉听了,嘴角微微弯了弯,笑意里带著几分促狭,凑到宝釵身边低声將前因后果说了一遍。
  宝釵一愣,隨即反应过来,忍不住笑了出来。
  “你————你这是拿他当初的话堵他呢?”
  黛玉轻轻“嗯”了一声,脸上淡淡的,看不出什么表情。
  宝釵笑著摇摇头,伸出一根手指虚点了点她的额角:“你呀————哪里学来这些促狭主意,就不怕璟兄弟真著了恼,日后与你生分了?”
  黛玉向后靠进引枕里,声音懒洋洋的,像春日落絮:“恼便恼了,我生来这副性子,原也不是为了討谁喜欢的。”
  宝釵听了,微微一怔,望向黛玉。
  这张脸此刻映在窗光里,肌肤透出玉一般的净,眉眼间却凝著山嵐似的清郁。
  黛玉似乎从不为这些人事忧心,倒不是不懂,是浑不放在心上。
  这人活得————是真自在。
  宝釵不觉垂下眼,端起手边的茶盏抿了一口。
  茶汤温温的,入口却忽然尝出一点涩意。
  她想起自己这些年在府里,处处周全,步步小心,在老太太跟前要討喜,在太太跟前要懂事,在兄弟姐妹跟前要和气,见了有出息的亲戚,要想著怎么处好关係,遇了为难的事,要想著怎么周全。
  薛家又没个顶樑柱,她不做这些,谁来做?
  可林妹妹从不这样,这些道理她也都明白,却一样也不肯做。
  “而且————我觉著璟哥儿这人,也不会恼。”
  黛玉不紧不慢地继续说著:“璟哥儿心里在意的是香菱有没有学好诗,经歷了这回事,他自然彻底明白我的路数更贴著香菱,所以我猜————”
  “他心里应当是先恼一下,恼完了回头想想,反倒会觉得我对。”
  宝釵听著,忍不住笑了:“你就不怕猜错了?”
  黛玉眺了一眼窗外,倒也没立即开口,只是过了一会儿才轻声道:“我觉得不会。”
  宝釵顺著望去,见窗外日光正好,此刻落在屋里倒也暖融融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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