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人类的悲欢並不相通
  第97章 人类的悲欢並不相通
  一行人走出了医院。
  外面的雪已经停了,但路面上还有厚厚的积雪,被来往的车辆压成了黑色的泥泞。
  寒风凛冽。
  今天是12月29日,已经是年末年始了,大部分公司都已经放假了,很多餐馆也会选择在这一天休息。
  “去哪里吃?”
  “这种时候,很多店都关门了吧?”
  “去车站那边吧,那边的居酒屋应该还开著。”
  出钱的瀧川拓平提议,眾人自然也没有异议。
  步行了大概十分钟,来到了一家名为“赤灯笼”的居酒屋。
  这家店就在车站旁边,平时是上班族下班后喝一杯的地方,即使是这种日子,生意依然红火。
  推开门,热浪和嘈杂的人声扑面而来。
  “欢迎光临!”
  店员热情地招呼著,四人找了个角落的桌子坐下。
  “先来四杯生啤!”
  瀧川拓平豪横地大手一挥。
  “还要炸鸡块、烤串拼盘、关东煮、毛豆————”
  田中健司看著菜单,报出了一连串的菜名。
  “会不会点太多了?”市川明夫有些担心地问。
  田中健司毫不在意:“没事,今天瀧川前辈请客,而且我们都饿坏了!”
  很快,冰凉的生啤酒端了上来。
  “乾杯!”
  四个玻璃杯碰撞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声响。
  桐生和介喝了一大口。
  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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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冰凉的液体顺著喉咙流进胃里,带走了身体里最后一丝燥热和疲惫。
  “哈——活过来了!”
  田中健司擦了擦嘴角的泡沫,一脸的满足。
  “昨晚我还以为我要死在分诊台上了。”
  市川明夫往嘴里塞著毛豆,含糊不清地感嘆道。
  居酒屋里的烟雾繚绕,混合著烤鸡肉串的焦香和关东煮的鲜甜味。
  这是属於平成六年冬夜的烟火气。
  几杯酒下肚,原本紧绷的神经终於鬆弛了下来。
  田中健司的脸已经喝得通红。
  “真是地狱啊。”
  “有个考斯特巴士上的胖大妈,明明只是擦破了点皮,非要扯著我的袖子尖叫,说她的名牌包被血弄脏了要医院赔!”
  “我当时正要去给隔壁的打石膏,结果被她拽得差点摔在一个吐了一地的醉鬼身上,噁心死我了!”
  他解开了衬衫的第一颗扣子,一边揉著发酸的手腕,一边大声抱怨。
  这时,市川明夫也加入了进来。
  “而且还没完没了!”
  “我刚把一个推走,下一个满脸是血的就送进来!”
  “连喝口水的时间都没有不说,还要被护士长骂挡路!”
  气氛渐渐热烈。
  大家都在发泄著劫后余生的情绪。
  桐生和介也没有閒著,趁著大家聊得热火朝天,赶紧用筷子夹走盘子里最大的一块炸鸡,裹上浓郁的蛋黄酱送入口中。
  外酥里嫩,肉汁四溢。
  “说起来,桐生君。”
  市川明夫放下了手里的啤酒杯,转过头来。
  “你进步得也太快了吧?”
  “昨晚做清创缝合,我明明已经拼了命了,结果我这边才刚搞好一个,一抬头,你那边三个病人都已经推走了。”
  “你的手,是缝纫机做的吗?”
  这个问题一出,田中健司也好奇地看了过来。
  “也没什么特別的。”
  桐生和介咽下嘴里的食物,拿起纸巾擦了擦嘴。
  “那种情况下,只要放弃对美观的追求,只做最基础的止血和闭合,速度自然就上来了。
  “而且,我运气好,分到的那几个病人伤口比较规整。”
  他隨口找了个理由搪塞过去。
  总不能说是因为有“外科切口缝合术·高级”加持,手部动作已经被优化到了极致,没有任何多余动作。
  “也是。”
  市川明夫听了,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不过也不知道他思了什么。
  当时他又不是没尝试过別管好不好看,先缝上再说,但问题就是,手一快就缝不上了。
  “桐生君,不止是缝合吧。”
  坐在对面的瀧川拓平也突然开口了。
  “gustiloi3b型,我以前也跟过几台。”
  “每次组装支架的时候,不是挡住了换药的口子,就是力线不正,还要反覆拆卸调整,稍有不慎就会导致骨筋膜室综合徵。”
  “但你组装的时候,我甚至產生了一种这台手术很简单的错觉。”
  外行看热闹,內行看门道。
  缝合快还可以说是熟练工,但这种对外固定支架的把控力,是需要极强的空间想像力和深厚的解剖功底作为支撑。
  “看书看期刊看病例学来的。”
  桐生和介给出了一个朴实无华且无法证偽的答案。
  “哈?”
  瀧川拓平愣了一下。
  “是啊。”
  桐生和介理所当然地点了点头。
  “我看过很多关於伊利扎洛夫技术的文献,还有ao组织的骨折治疗手册。”
  “我就一边想,一边照著做了。”
  “当时也是脑子一热,没想太多,现在回想起来,也是有点后怕的。”
  他面不改色地胡扯著。
  在这个资讯流通还不算发达的年代,只要把一切都推给书本,別人就算怀疑,也找不到反驳的证据。
  总不能说书上没写吧?
  那只能说明你看的书还不够多。
  但田中健司怎么感觉这个回答有种熟悉感?
  上次安藤太太差点漏诊的visi畸形,他是不是也这样说的?
  书里面真能学到这么多东西啊?
  不过,等等?
  田中健司一个人坐在旁边,手里拿著一串烤鸡皮。
  先是茫然地看了看市川明夫,又看了看瀧川拓平,最后再看看桐生和介。
  他张了张嘴,突然发现自己没有能说的!
  昨晚上,好不容易从胖大妈那里脱身,又被护士长抓去给轻伤员贴创可贴和量血压,一直跑来跑去的,没停下来过。
  田中健司感觉自己被世界拋弃了。
  人类的悲欢並不相通,他只觉得这三人有点吵闹了。
  “田中前辈,昨晚你也辛苦了。”
  桐生和介似乎察觉到了他的情绪,主动给他倒了一杯酒。
  “每个人的分工不同。”
  “要是没有你及时把血袋送来,伤员早在我们上完外固定架之前,就因为失血性休克没了。”
  “我们这些人,有些是云,有些是水,所做的事情不同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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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番话虽然是客套,但也確实给了一个台阶。
  “是————是啊!”
  田中健司也就借坡下驴,端起酒杯。
  “乾杯!”
  “为了我们活了过来!”
  聚会並没有持续多久。
  桐生和介和田中健司明天就要开始那地狱般的48小时连班了,也不可能再去续摊了。
  “那么,明年见。”
  “大家,明年见。”
  结了帐,眾人在居酒屋门口道別。
  桐生和介紧了紧围巾,独自一人朝著公寓的方向走去。
  街道上的雪已经被踩实了,变得有些滑。
  空气冷冽。
  他呼出一口白气。
  本来按照正常的排班,今天29日是有一整天休息时间的。
  计划也是打算在家里睡个懒觉,看看书,或者去超市买点年货,享受一下难得的閒暇时光。
  但群马大桥上的特大事故,打乱了所有的计划。
  全员参集,通宵手术。
  所以,今天的计划就只能变成了补觉。
  这是今年的最后一觉了,必须要睡个昏天黑地才行。
  后天,也就是12月30日,他又要回到医院,开始为期两天两夜的跨年值班。
  从30號早上八点,一直到1月1號早上八点。
  整整48个小时。
  这是对体力和意志的双重考验。
  在这期间,整个第一外科的急诊和病房,基本上就靠他和田中健司这两个研修医撑著。
  不过,这也算是个好消息。
  如果有急诊手术,他可以名正言顺地主刀,不用再看谁的脸色,也不用再费尽心思去爭取机会。
  回到那栋熟悉的老旧公寓楼下。
  他爬上三楼,走到302室的门口,正准备掏钥匙开门,动作却停住了。
  在铁门的门把手上,掛著一个白色的纸袋子。
  纸袋上面贴著一张印有红白花结的“掛纸”,上面用工整的毛笔字写著“粗品”两个字。
  这是典型的日式礼仪。
  虽然写著“粗品”,但这其实是谦词,意思是“一点不成敬意的心意”。
  桐生和介取下袋子。
  打开一看。
  里面是一条摺叠得整整齐齐的纯白毛巾,质地柔软,蓬鬆,散发著淡淡的棉纱味。
  在日本的传统文化里,新年送白毛巾有著特殊的含义。
  白色象徵著纯洁和新的开始。
  送白毛巾,寓意著“洗去旧年所有的辛苦和不快,以崭新的心情和洁白的身体,去迎接新的一年”。
  通常是送给关照过自己的人,或者是邻里之间的新年问候。
  在毛巾的下面,还压著一张淡粉色的便签纸。
  【桐生医生:】
  【我是隔壁的西园寺弥奈。】
  【因为要回西宫老家过年,可能有一段时间不在。】
  【今年受您照顾了,这点心意请收下。】
  【祝您过个好年。】
  【p.s.冰箱里还有做好的咖喱,如果您不嫌弃的话,我已经放在您门口的牛奶箱里了,微波炉热一下就能吃。】
  桐生和介看著这张便签,笑了笑。
  那个胆小、怯懦、但在挥舞球棒时又像暴走的仓鼠一样的邻居,回老家了啊。
  他转头看了一眼旁边的牛奶箱,果然,里面放著一个密封好的保鲜盒。
  拿出来,沉甸甸的。
  即使隔著盒子,也能闻到一股淡淡的咖喱香味。
  还是牛肉咖喱。
  桐生和介决定相信一次她的厨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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