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4章 说什么也晚了
  第124章 说什么也晚了
  助教授武田裕一走在高级病房区的光影里,每一步踩下去都显得格外从容愜意。
  他的心情很不错。
  synthes公司的代表在临走前,除了承诺给第一外科一笔不菲的科研经费外,还私下里表示会给他个人提供一次去瑞士总部的考察学习机会。
  头等舱,五星级酒店,外加数额可观的演讲费。
  这就是多贏。
  医院引进了新技术,厂商打开了市场,而他则收穫了名誉和实惠。
  而且,西村教授在早会上对那台手术的评价,更是让他觉得明年的教授竞选稳操胜券。
  “竹內,安藤太太的情况怎么样?”
  武田裕一头也不回地问了一句。
  “非常稳定。”
  跟在身后的讲师竹內孝弘连忙上前一步,手里捧著厚厚的病歷夹。
  “昨晚体温37.1度,今早已经降到了36.8度,没有发热。”
  “切口敷料乾燥,没有渗血。”
  “患者的精神状態也很好,今早还吃了医院提供的全套日式早餐。”
  没有任何併发症,这就是所有人都想听到的答案。
  武田裕一满意地点了点头。
  “走,去看看。”
  推开了612病房的门。
  这里是医院里为数不多的高级单人间,配备了独立的卫浴和电视,一天的床位费足以抵得上普通工薪族三天的工资。
  只要有全额保险,或者付得起高昂的差额床位费,医院就是最好的养老院和避难所。
  甚至有人把医院当成高级酒店,一住就是半年。
  护士当保姆使唤,医生当心理諮询师聊天。
  反正医院是按项目和住院天数来收费的,也就乐见其成。
  病人住得越久,做的检查越多,赚得就越多。
  特別是像安藤太太这种住高级单人间的自费或者是高额保险病人,简直就是行走的印钞机。
  而且,还能降低病人回家后出现併发症的风险,何乐而不为?
  “啊,武田教授,您来了。”
  病床上,安藤美代子正用左手翻看著一本关於茶道的杂誌。
  见到主刀医生进来,她立刻合上杂誌,面上露出了在社交场合专用的那种得体笑容。
  武田裕一走到床边,背著手,摆出了一副权威专家的姿態。
  “昨晚睡得好吗?”
  “托您的福,打了止痛泵之后,睡得很沉。”
  “那就好。”
  “手术非常成功,鈦合金钢板的位置很完美,您不用担心。”
  武田裕一说著,给身后的竹內讲师使了个眼色。
  竹內孝弘立刻心领神会,將病歷夹递了过去。
  武田裕一翻开,视线扫过上面的术后记录,里面夹著一张用红色原子笔特別標註的医嘱单。
  【————】
  【鑑於可能影响局部血运,建议严格制动至少4周,以防骨不连或钢板鬆动。】
  【桐生和介】
  快速看了一眼之后,武田裕一挑了挑眉。
  观察得还挺仔细。
  没记错的话,桐生和介就是在教授回诊上闹了一通,惹下了大麻烦的研修医。
  看来也不是一无是处。
  確实,为了让昂贵的鈦合金钢板能够严丝合缝地贴在骨头上,他在手术中把骨远端的骨膜剥离得稍微彻底了一些。
  这是为了追求“坚强內固定”所必须付出的代价。
  虽然这会牺牲一部分早期的血运,导致骨痂形成变慢,但只要固定得够稳,骨头最终还是会好的。
  “武田教授,这个,到底还要戴多久啊?”
  “下个月就是初釜茶会了,我可是要在茶会上帮忙点茶的。”
  “要是戴著这个去,也太失礼了。”
  安藤太太指了指自己被石膏托和弹力绷带厚厚包裹的右手。
  武田裕一合上了病歷夹,十分得体地笑了笑。
  “安藤太太,我知道您很著急。”
  “但骨折的癒合有它自己的自然规律,这不是人力可以改变的。”
  “按照目前的情况,特別是为了配合这种高精度的鈦合金钢板,我们必须给骨头足够的生长时间。
  "
  “所以,是至少要严格制动4周的,在此期间,石膏是不能拆的。”
  他语速很匀,听不出半点商量的意思。
  “4周?!”
  安藤太太的嗓音陡然拔高,面上的优雅笑容消失殆尽。
  “怎么要这么久?”
  “初釜茶会是在1月15號,如果是4周的话,那茶会早就结束了!”
  “不行,不行,那是绝对不行的!”
  由於激动,她的身体也不自觉地前倾。
  “安藤太太,请稍微冷静下。”
  武田裕一面上的笑意淡了下去。
  被患者质疑医嘱,这是他最討厌的事情。
  “之前今川医生不是说————只要手术做得好,是有希望赶上的吗?”
  安藤太太热切地望著眼前唯一的救命稻草,怎么都不肯移开眼。
  “武田教授,您是这方面的权威,一定有办法的,对吧?”
  那可是“里千家”流派在本地区规格最高的新年茶会。
  而今年的主办者,是群马银行行长的夫人。
  为此,她准备了整整半年。
  能在茶会上露脸,甚至作为助手帮忙点茶,这不仅是荣誉,更是丈夫公司能否顺利拿到下一笔融资的关键。
  所以她才不惜花费重金,动用人情,换掉了原本的主刀医生,用上了最昂贵的进口材料。
  结果现在告诉她,要打一个月的石膏?
  武田裕一的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这种为了討好患者而隨意许诺的坏习惯,真是年轻医生的通病。
  “安藤太太。”
  “今川医生虽然优秀,但毕竟还很年轻,有时候也会错估病情,在说话时难免会乐观一些。”
  “我们使用了世界上最先进的鈦合金锁定钢板,固定效果是最好的。”
  “您的手术已经做得很完美了。”
  “但橈骨远端的血运非常娇贵,如果为了赶时间而贸然拆除固定,一旦发生骨不连————”
  “到时候,可能需要二次手术,甚至植骨。”
  “您也不希望看到那样的结果吧?”
  一番话下来,先是踩低別人,然后抬高自己,顺便再嚇唬一下茫然无知的外行。
  这是医生的必杀技。
  只要涉及到“二次手术”或者“残疾”这种字眼,大部分患者都会乖乖听话。
  至於“血运娇贵”的原因,那是因为病情本身复杂。
  和他过度剥离是没有任何关係的。
  反正患者也不懂解剖学。
  在网际网路並不发达的当下,医生拥有绝对的信息垄断权和权威。
  患者除了相信,別无选择。
  安藤美代子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根本无法反驳。
  她只知道鈦合金很贵,武田教授的诊费手术费也很贵,贵的就是好的。
  而且,手术都已经做完了,说什么也晚了。
  “那————真的没有办法了吗?”
  “哪怕只是在那天拆下来几个小时,让我去露个面,点一杯茶?”
  她还在做最后的挣扎,近乎哀求地看著武田裕一。
  “不行。”
  武田裕一摇了摇头,態度坚决。
  “怎么会这样————”安藤太太的眼圈红了,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如果去不了茶会,见不到行长夫人,那我们家的贷款————”
  “请您好好休息,不要多想。”武田裕一没有兴趣听她的家务事。
  他转过身,对身后的竹內讲师吩咐道:“把止痛药的剂量调整一下,別让安藤太太因为情绪激动而感到疼痛。”
  “还有,通知护士站,安藤太太的石膏要严格管理,没有我的允许,任何人不得拆卸。”
  说完,他微微欠身,然后就转身离开了。
  后面的医生们也赶紧跟了出去。
  安藤太太只能绝望地看著病房的门被轻轻关上。
  第一外科医局的午后,並不比上午清閒多少。
  冬日的阳光被百叶窗切成整齐的细条,一道道横在桌面上。
  ——
  水谷光真的效率实在是高得惊人。
  就在刚才,他通过急诊科那边的熟人关係,筛选出了几个符合条件的病例。
  其中最合適的,叫小林正男。
  52岁,前天在工地上被砸伤了右手腕。
  没有加入国民健康保险,因为失业已经断缴两年了,属於全额自费的病人,在门诊窗口前被劝退了。
  “片子已经拍好了。”
  桐生和介动作麻利地从袋子里抽出x光片,插在了大號阅片灯上。
  冷白色的背光亮起。
  今川织站在最前面,田中健司、市川明夫还有瀧川拓平,眾人围成了一个半圆。
  眼前是骨远端的正侧位片。
  ao分型c2型。
  关节面虽然只是简单的分离,但干骺端已经碎成了几块,骨折块向背侧成角,且伴有明显的嵌插缩短。
  常规处理就是切开復位,可能还需要植骨,最后钢板固定。
  今川织双手抱胸,很快就想好了手术方案。
  採用掌侧亨利入路,剥离旋前方肌,暴露骨折端,把干骺端拼凑起来恢復高度,再用t型钢板做支撑固定。
  只要把游离的碎骨严丝合缝地对上,关节功能就能保住。
  这就是专门医的经验。
  今川织在看到片子的几秒內,就已经在心里面完成了整个手术流程的模擬,甚至连需要几號螺钉都估算了个大概。
  她转过头,看了一眼站在旁边的桐生和介。
  这確实是个好病例。
  既有手术指征,又能考验术者的基本功,又不至於复杂到无法掌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