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7章 做贼
  第137章 做贼
  “久等了。”
  西园寺弥奈关上门,双手交叠放在身前,恢復了怯生生的模样。
  她並没有换衣服,依然是深灰色的运动套装。
  毕竟特意换回常服反而显得更加刻意和奇怪,而且这身打扮去拉麵摊或者路边的小店也是很正常的。
  两人一前一后下了楼。
  深夜的街道上行人寥寥,只有路灯將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桐生和介並不打算走太远。
  就在公寓转角的路口,有一家掛著红灯笼的屋台(流动小吃摊),卖著热气腾腾的关东煮和拉麵。
  两人走到摊位前坐下。
  “两碗酱油拉麵,再加一份关东煮拼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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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好的!”
  摊主是个上了年纪的老伯,手脚麻利地將麵条扔进滚水里。
  热气升腾,模糊了视线。
  西园寺弥奈规规矩矩地坐在长条凳上,双手放在膝盖上,视线盯著桌面上的一次性筷子包装袋,似乎在研究上面的花纹。
  她还在为刚才的乌龙事件感到尷尬。
  桐生和介把筷子掰开,相互摩擦了一下,去掉了上面的毛刺。
  他没有去安抚西园寺弥奈。
  因为尷尬这种情绪,越是安抚,越是会被放大。
  最好的处理方式,就是若无其事地閒聊,让她自己放鬆下来。
  他拿起桌上的水壶,倒了两杯热水。
  “给。”
  西园寺弥奈接过杯子,低声道谢。
  “谢谢。”
  她握著纸杯,暖暖的触感让她的情绪稍微平復了一些。
  “市役所的工作,最近很忙吗?”
  桐生和介喝了一口热水,隨口问道。
  “啊————是,是的。”
  西园寺弥奈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他会问起工作。
  “因为刚过完年,来办理各种手续的人很多。”
  “还有就是————那个,快到报税的季节了,很多人来諮询税务证明的事情。”
  “虽然我只是负责把申请表录入电脑,或者是复印资料。”
  说到这里,她的嗓音低了下去。
  显然,对於这份除了机械重复之外毫无意义,还要忍受吉野系长刁难的工作,並没有什么好感。
  “每天都要面对很多抱怨的市民吧?”
  “嗯————因为手续很繁琐,大家排队久了,火气都会比较大。”
  西园寺弥奈苦笑了一下。
  “最近很多来申请低保或者是失业救济的人,情绪都很不稳定。”
  “有时候还会拍桌子。”
  如今真是泡沫破裂后的阵痛期,企业倒闭潮和裁员潮的余波还在扩散,底层民眾的生活日益艰难。
  这些负面情绪,匯聚到市役所里来,也很合理。
  “不过,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大家都很不容易。”
  西园寺弥奈捧著杯子,小声说道。
  这时候,拉麵和关东煮端上来了。
  深褐色的酱油汤底,上面漂浮著几片叉烧和笋乾,撒了一把葱花,香气扑鼻。
  关东煮的萝卜煮得通透,魔芋块还在微微颤动。
  “我开动了。”
  西园寺弥拿起筷子,小声说了一句,然后挑起几根麵条送进嘴里。
  很烫。
  但这种温度让胃里舒服了不少。
  刚才因为紧张而有些僵硬的身体,此刻也慢慢放鬆下来。
  桐生和介也吃了几口面。
  味道只能说一般,典型的路边摊水平,重油重盐。
  但这才是生活的味道。
  “西园寺桑,你在市民课,接触的人应该很多吧?”
  “有没有那种————开工厂的人,来找过麻烦?”
  桐生和介放下筷子,看似隨意地把话题引向了正题。
  “工厂?”
  西园寺弥奈抬起头,嘴边还沾著一点汤汁,她赶紧用纸巾擦掉。
  “嗯,最好是那种做塑料製品,或者纺织品的。”
  桐生和介用手比划了一下。
  “就是那种,能生產尼龙带子,还有塑料卡扣的小工厂。”
  “像书包带子那种。”
  对普通人来说,止血带是个陌生的概念,但书包带子,每个人都见过。
  旋压式止血带的核心部件,其实就是一根高强度的尼龙带,加上一个绞棒和固定卡扣。
  这些东西,和生產“兰鐸塞露”(日本小学生书包)的配件工厂高度重合。
  “书包带子————”
  西园寺弥奈皱著眉头,努力回想。
  “啊,说起来————”
  过了半分钟后,她忽然抬起了头。
  “上周,確实有个人来过。”
  “不记得他叫什么名字了,是个五十多岁的大叔,看起来很憔悴。”
  “他好像是给东京的一家大书包厂做代工的,生產书包上的调节扣和背带。”
  “当时好多工人围著他,一起来市民课申请劳动仲裁和生活救济。”
  “那个场面,挺嚇人的。”
  西园寺弥奈心有余悸地说道。
  当时吉野系长把这件事推给了她,让她去安抚那些愤怒的工人,她差点被唾沫星子淹没。
  “知道工厂叫什么名字或者在哪里吗?”
  桐生和介放下了筷子,追问道。
  后天就是阪神大地震了。
  到时候,面对成千上万的四肢挤压伤和开放性骨折,传统的橡皮管止血带根本不够用。
  他打算在此之前,弄出一批旋压式止血带的样品来。
  而日本的小学生书包虽然看著笨重,但质量標准极高,那种调节扣和高强度尼龙带,完全符合製作旋压式止血带的要求。
  甚至不需要重新开模,只要稍微改动一下就行。
  “唔——
  西园寺弥奈咬著筷子,苦思冥想。
  “好像叫什么————石田製作所?”
  “地址的话,我记得是在工业团地那边,具体几丁目我想不起来了。”
  “当时填了一张很详细的諮询表,就放在市民课的档案柜里。”
  她有些抱歉地看著桐生和介。
  “明天,明天我去上班的时候,帮您查一下吧?”
  “现在可以吗?”
  桐生和介摇了摇头,问道。
  等到明天早上再去查,然后再去找人,再去谈合作,再去开模打样,黄花菜都凉了。
  “?”
  西园寺弥奈愣住了,筷子上夹著的半块萝卜掉回了碗里。
  “现在?”
  “可是————市役所已经下班了啊。”
  “大门都锁了。”
  她下意识地想要拒绝,这是身为一个守法公民的本能反应。
  桐生和介当然知道这点。
  “你有钥匙的吧?”
  按理说,像西园寺弥奈这种处於职场底层的派遣社员,肯定是被当作廉价劳动力来使用的。
  早到开门,晚走锁门,这种脏活累活,正编是不可能亲力亲为的。
  “钥匙————我是有的。”
  西园寺弥奈下意识地摸了摸口袋。
  “那就行了。”
  桐生和介站起身,从钱包里掏出一张千円纸钞放在桌子上。
  “走吧。”
  “?真的要去吗?”
  西园寺弥奈慌慌张张地站起来,嘴里还塞著半块鱼饼。
  深夜的前桥市役所,像一只沉睡的巨兽,静静地趴伏在黑暗中。
  路灯昏暗,树影婆娑。
  两个身影鬼鬼祟祟地绕到了大楼的背面。
  这里是绿化带,种著几排低矮的灌木,正好遮挡住了外面的视线。
  西园寺弥奈感觉手心里全是汗。
  她做梦也没想到,自己有一天会带著一个男人,在深更半夜潜入自己上班的地方。
  这是犯罪吧?
  如果被抓住了,开除都是轻的,说不定还会坐牢。
  但是————
  看著走在前面的桐生和介,她心底深处又涌起一股莫名的兴奋感。
  快感,正在一点点蚕食著她的恐惧。
  “这边。”
  西园寺弥奈指了指一扇小铁门。
  这是员工通道,平时用来运送垃圾和保洁人员进出的。
  她颤抖著手,从口袋里掏出一串钥匙,找出那把贴著黄色胶带的。
  咔噠,锁开了。
  西园寺弥奈鬆了一口气,拉开了铁门。
  “走。”
  桐生和介闪身进去,顺手拉住了她的胳膊,把她带了进来。
  楼道里很黑。
  只有安全出口的绿色指示灯发著幽幽的光。
  “市民课在二楼。”
  西园寺弥奈压低了嗓音,像是做贼一样。
  两人顺著楼梯往上走。
  到了二楼。
  走廊两边是一排排紧闭的办公室门。
  月光透过走廊尽头的窗户洒进来,將地面切割成黑白两色。
  两人躡手躡脚地来到一扇贴著“市民生活课”牌子的门前。
  西园寺弥奈再次拿出钥匙,打开了门锁。
  一股熟悉的、混合著纸张、油墨和陈旧地毯味道的气息扑面而来。
  这是她每天工作的地方。
  也是她的地狱。
  但在深夜里,这里却显得有些陌生。
  所有的电脑都关著,屏幕黑乎乎的,像是一只只死去的眼睛。
  办公桌上堆满了文件,显得杂乱无章。
  “不开灯。”
  桐生和介按住了西园寺弥奈想要去摸开关的手。
  “档案柜在哪?”
  “在那边,靠墙的那一排。”
  西园寺弥奈指了指办公室最里面的那一排灰色的铁皮柜子。
  两人走了过去。
  “哪一个?”
  “这个,標著相谈受理”的这个。”
  西园寺弥奈蹲下身,借著月光,拉开了最下面的一层抽屉。
  里面密密麻麻地塞满了各种顏色的文件夹。
  这些都是前桥市民的苦难记录,失业、破產、欠薪、家庭暴力————
  幸福的家庭都是相同的,不幸的家庭各有各的不幸。
  “应该是上周三或者周四的记录。”
  西园寺弥奈一边说著,一边手指在文件夹的標籤上快速翻动。
  “找到了。”
  她抽出了一个蓝色的文件夹。
  【相谈者:石田健一】
  【事由:石田製作所倒闭及员工安置諮询】
  【地址:前桥市力丸町xx番地】
  就是这个。
  桐生和介从附近的办公桌上的笔记本撕了一页纸,把地址和联繫电话抄了下来。
  西园寺弥奈站在旁边,大气都不敢出。
  她看著桐生和介那副淡定的模样,心里却是七上八下。
  这里可是市役所啊。
  要是明天吉野系长发现文件被动过了,或者有人发现她们今晚来过————
  虽然没有监控摄像头,但这种做贼心虚的感觉,还是让她的小腿肚有些发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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