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0章 好女人
  今川织感觉有一股热气,正顺著脖颈一路向上攀爬,迅速占领了脸颊和耳根。
  桐生……夫妇?
  庆祝……新婚?
  通常来说,能够在这种旅馆里做到女將位置的人,眼力都是极好的。
  她们见过无数的客人,仅仅凭著两人走进来的距离感、神態,就能判断出是夫妻、情侣还是偷情的男女。
  而自己刚和桐生和介走进来的时候,就是正常距离。
  在这种情况下,经验丰富的女將是不可能贸然开口的,最多就是喊贵客,不可能说什么新婚。否则,万一叫错了,就是重大的失礼。
  所以,只有一种可能。
  是在电话预约的时候,就告知了她们,是新婚夫妇。
  她下意识地转过头。
  只见桐生和介神色坦然,就好像两人真的去了役所交了结婚届一样。
  今川织抿了抿嘴唇。
  刚想开口说话,就感觉到手腕被轻轻地拉住了。
  “先別急。”
  桐生和介的嗓音压得很低,正好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
  今川织看了他一眼。
  最终还是决定乖乖地听话,没有出声。
  女將注意到两人的小动作,微微一愣,但很快也明白过来大概是怎么回事。
  毕竟是新婚,妻子还有些害羞也正常。
  要不然就是还在闹彆扭。
  “那两位请先隨我去办理入住,我们准备了迎宾的抹茶和特製的温泉馒头。”
  女將脸上的笑容更加温婉了。
  “这边请。”
  “麻烦了。”
  桐生和介十分自然地鬆开了今川织的手腕,將手中的行李递了过去。
  “送到房间去就可以。”
  “好的,请交给我们。”
  女將立刻双手接过,並交给了身后的仲居,后者保持著弯腰的姿势退了几步,才转身离开。她在前面引路,木屐踩在地板上。
  两人跟在身后。
  穿过充满了大正浪漫气息的走廊,两侧的纸灯笼发出暖黄色的光。
  来到了位於大堂侧面的登记处。
  “请坐。”
  女將跪坐在对面,推过来一本和纸製作的登记簿。
  “有些冒昧,但还是要麻烦二位登记一下。”
  按旅馆业法规定,住宿必须登记姓名和地址。
  桐生和介拿起笔,在主客一栏,十分流畅地写下了自己的名字、住址以及联繫方式。
  写完后,他將笔递给了身旁的今川织。
  今川织接过笔来。
  她看著“同伴者”那一栏。
  按理说,是该要写下“桐生织”这几个字的。
  反正旅馆也不会去查户籍藤本,更不会要求看两人的结婚届。
  但是……
  她的手腕悬在半空中。
  要写什么?
  桐生织?
  她看了一眼桐生和介。
  没有告白。
  没有一支鲜花。
  没有单膝下跪的求婚。
  没有戒指,甚至连个易拉罐拉环都没有。
  就这么隨隨便便地,在这个偏远山区的温泉旅馆登记簿上,把自己的姓氏改掉吗?
  她咬了一下舌尖。
  哪怕是假的,也不能接受。
  笔尖落下。
  黑色的墨跡在和纸上晕染开来。
  今川织。
  笔画工整,力透纸背。
  女將接过登记簿,看到不同的两个姓,愣了一下。
  桐生和介。
  今川织。
  这並不是同一个姓氏。
  现在的女性地位有所提升,也有职业女性在工作中继续使用旧姓。
  但在私人旅行中,通常都会写上夫姓以示恩爱。
  这两位……
  女將抬起头,看了一眼面前的两人。
  男人神色自若地喝著茶。
  女人则板著脸,把头扭向一边,看著墙上的掛画。
  是在户籍上还没有入籍,也就是事实婚?
  亦或是某种不伦关係?
  “二位的字真漂亮。”
  女將合上本子,面上微微带著笑。
  在这个行业摸爬滚打了几十年,她很清楚什么该问,什么不该问。
  客人给钱,客人就是神。
  神的家务事,凡人不需要多嘴,神说是夫妇,那就是夫妇。
  “房间已经准备好了。”
  “晚膳是在七点,我们会送到房间里。”
  “为了庆祝二位新婚,我们特意准备了红豆饭和特选的和牛料理。”
  “这边请。”
  女將站起身,在前面带路。
  奈良屋的內部结构很复杂,迴廊曲折。
  走到房间门口。
  门楣上掛著一块写著“玉响”的木牌。
  “这边请。”
  女將拉开一扇绘著松鹤延年的木门。
  宽敞。
  这是第一感觉。
  这间特別室位於顶层,拥有独立的玄关、主室、次室,甚至还有一个带露天风吕的阳台。
  榻榻米上已经摆好了茶具和迎宾点心。
  墙上的壁龕里掛著名家的字画,插著当季的梅花。
  “二位如果有什么需要可以隨时按铃。”
  “请慢用。”
  女將跪在门口,行了个大礼,然后恭敬地退了出去,顺手拉上了门。
  房间里只剩下了两个人。
  安静。
  只有外面风吕的流水声,以及远处偶尔传来的几声鸟鸣。
  今川织没有去碰桌上的抹茶甜点。
  “现在可以解释了吧?”
  “新婚夫妇?”
  “你是这么在电话里说的?”
  她双手抱在胸前,站在房间中央,居高临下地看著正盘腿坐在坐垫上的桐生和介。
  桐生和介抬起头,指了指旁边的坐垫。
  “坐下来说。”
  “我不。”
  今川织冷冷拒绝。
  “好吧。”
  桐生和介无奈地嘆了口气,一脸无辜的模样。
  “我並没有说我们是夫妇。”
  “我在电话里面说的是带著同伴来了的。”
  “可能是因为这个被误会了吧。”
  他狡辩的其实是“yv”这个词。
  这是关西那边的说法,意思为“同伴”或者“家里那口子”。
  “同伴?”
  今川织愣了一下。
  “对啊。”
  桐生和介理直气壮地点了点头,完全没有半点心虚。
  “你知道的,最近搞笑艺人称霸了电视圈。”
  “很多像downtown那样的关西艺人,在节目里都会用这个词来指代自己的搭档或者伙伴。”“不过在群马县这种乡下地方,特別是女將这种上了年纪的人来说,不理解也正常。”
  说得好像挺有道理的。
  “少骗我,你看搞笑节目?”
  她一脸怀疑地看著桐生和介。
  平时不是没日没夜地磨练自己的手术技艺么,怎么还有空看电视的?
  “看的。”
  桐生和介点了点头,面不改色。
  今川织一时语塞。
  总不能去翻他的大脑记忆,看他到底有没有看过综艺节目。
  “那刚才在门口,为什么不让我澄清?”
  於是,她换了一个切入点。
  不过,她这个问题还没说完,就已经知道了答案。
  十二叠大小的主室,还有连通的广缘。
  而且,还赠送了高级会席的酒水,以及一份特选和牛。
  普通套餐,顶多也就是几片猪肉涮锅,和一些不知道醃了多久的咸菜。
  就算换成是她,她也不会澄清。
  但,问还是得问的。
  要表明自己的態度和立场!
  然而桐生和介油盐不进,他摇了摇头。
  “我现在也可以去澄清。”
  “如果前辈想去体验外面的大浴场,我也是可以的。”
  一副作势要起身的模样。
  今川织瞪了他一眼。
  奈良屋这种老铺旅馆,因为歷史悠久,公共大浴场的设施虽然有风情,但人多,嘈杂,都不知道有什么人在池子里泡过。
  而这个房间自带的,是源泉掛流的私人风吕。
  还是24小时不间断的白旗源泉。
  今川织侧过头,看了一眼连通阳台的玻璃门。
  外面,热气腾腾的檜木浴池正冒著白烟。
  如果桐生君是真的要去澄清,根本就不会等到进了房间、甚至把行李都放好了才说。
  这傢伙就是在吃定自己了。
  虽然很不甘心。
  “哼。”
  今川织从鼻子里发出一个单音节,不置可否。
  接著她走过去,一屁股坐在他对面的坐垫上,拿起桌上的那块温泉馒头,狠狠地咬了一口。明明前天晚上在拉麵馆,老板说恩爱套餐可以省100门。
  那时候她都还在犹豫要不要为低头。
  桐生和介却果断拒绝了,寧愿多花钱也要单点,一副要和她划清界限的样子。
  现在呢?
  就可以毫无心理负担地被人喊夫妇了?
  温泉街的灯火已经亮了起来,汤畑上升腾的热气在灯光下显得格外迷离。
  桐生和介吃完一块点心。
  站起身来,拿起放在墙角的旅行包。
  “你去哪儿?”
  今川织咽下嘴里的甜食。
  这都快到晚饭时间了。
  刚刚才办理入住,不应该是先换上旅馆的浴衣,然后去泡个汤,舒舒服服地等著吃饭吗?
  “隨便看看。”
  桐生和介的手已经搭在了拉门上。
  “那怎么背著包?”
  今川织的视线落在他手里的包上。
  很可疑。
  儘管那个包看起来很普通,就是那种商场里隨处可见的尼龙材质,里面装的大概是换洗的衣物。可如果是出去散步,或者去汤畑旁边买个温泉蛋,根本不需要多此一举。
  桐生和介拉开门,想了想,便回头说了一句。
  “怕前辈像个痴汉一样,翻我的包。”
  他说得很认真。
  今川织愣了一秒,隨后冷笑一声。
  “嗬。”
  “我对你的东西一点兴趣都没有。”
  “快滚。”
  她转过头,不再看他。
  简直是不可理喻。
  谁稀罕啊,包里面肯定也就是几件换洗的內衣裤,或者是买来解闷的黄色杂誌。
  门被关上。
  走廊里传来若有若无的三味线声。
  桐生和介直接走到了大堂,刚才负责接待他们的女將,此刻正站在柜檯后面,核对晚上的菜单。“打扰了。”
  “啊,是桐生桑。”
  女將立刻放下手中的笔,露出了营业笑容。
  “有什么吩咐吗,是不是房间里缺了什么?”
  “不是。”
  桐生和介把手中的旅行包放在柜檯上,拉开了拉链,从里面拿出了一个纸袋。
  女將看了一眼。
  纸袋里装著两套摺叠整齐的浴衣。
  看面料的光泽,不是旅馆那种普通的棉质印花浴衣,而是正绢的高级货。
  “有个不情之请。”
  桐生和介压低了声音,往前凑近了些许。
  “这是我带来的,能麻烦您等一下,帮我把这两套浴衣送到房间里面来吗?”
  “啊,为什么?”
  女將有些不解地问道。
  既然是客人自己带来的,直接在房间里穿不就行了吗?
  这又不是什么地摊打折便宜货,没有女人会不喜欢漂亮的衣服。
  “我们刚买了房子,贷款压力很大。”
  桐生和介重重地长出了一口气,一副拿自家妻子完全没办法的模样。
  “平时她连给自己买化妆品都捨不得。”
  “如果知道我花了几万门买这个,她肯定会骂我乱花钱,逼著我拿去退掉。”
  “但是,难得出来一次,我想让她穿得漂亮点。”
  “所以,只能拜託您了。”
  “您送来的时候,就说是为了庆祝新婚,旅馆特別赠送的。”
  说话时,他看著女將,眼神真诚。
  女將听完,顿时恍然大悟。
  原来是这样。
  多么体贴的丈夫啊。
  想要对对方好,才会用这种笨拙又可爱的方式来撒谎。
  而那位妻子,虽然看起来有些冷淡,脾气也不太好,但肯定也是个持家有道的好女人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