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3章 表达爱意的最高形式
  血管条件……很好?
  这是一句完全出於外科医生职业本能的评价。
  但……
  在这个只有孤男寡女的温泉旅馆房间里,这是正常人在此时此刻,能说出来的话?
  桐生和介快速地眨了眨眼。
  將“显微镜下血管吻合术高级”所带来的,类似於x光般的透视错觉驱散。
  刚才还在视野里清晰可见的、如同红色珊瑚般蔓延的动脉和静脉网络,重新隱没在了白皙的皮肤之下。桐生和介端起茶杯来,小喝了一口。
  “我是说,前辈的皮肤很白。”
  “说明皮下微循环通畅,非常健康。”
  “而且……”
  “很衬这件浴衣的顏色。”
  他面不改色地找补著,儘管他自己都觉得有点欲盖弥彰了。
  “变態。”
  今川织低声骂了一句。
  还好……
  还好什么都没发生。
  原来桐生君那热切的目光,只是在看血管。
  还好……
  还好他没有扑过来。
  不然,自己是该顺势倒下,还是该用柔道技巧把他摔出去,然后再狠狠踩上一脚?
  又或者,只是象徵性地推两下,然后就半推半就?
  她將桌上绘著红梅的茶杯,放到自己面前。
  “我也要喝茶!”
  以色厉內荏的语调,掩盖自己的心虚。
  “好的。”
  桐生和介乖乖给她倒上茶。
  热气裊裊升起。
  今川织端著茶杯,小口地抿著。
  真是个不解风情的傢伙。
  原本带著些荷尔蒙味道的旖旎氛围,就像是被一阵穿堂风吹过,消散了不少。
  也正因为如此,她反而鬆了口气。
  要是真发生点什么,等回了医局,自己还怎么摆出上级医生的架子来使唤他干活?
  今川织喝完了一杯茶,心情也渐渐平復了下来。
  “我要去洗澡了。”
  “哦。”
  桐生和介点了点头。
  温泉旅馆的特別室,最大的卖点就是位於广缘(阳台)上的露天风吕。
  源泉掛流。
  从白旗源泉直接引来的强酸性硫磺泉,不需要循环加热,始终保持著最適宜的温度。
  “你,出去。”
  今川织放下茶杯,指了指玄关的大门。
  “啊?”
  桐生和介愣了一下。
  “出去?”
  “对啊。”
  今川织理直气壮的。
  桐生和介指了指將主室和广缘隔开的樟子门,上面糊著厚实的和纸。
  “这不是有门挡著吗?”
  “那你再好好看看呢?”
  今川织抬起手来,和他指向同一扇门。
  “啊?”
  桐生和介这才认真观察了起来。
  乍一看,就是普通的格子门。
  但仔细看,就会发现门的下半部分,並不是和纸,而是一块透明的玻璃,其上则是可以上下滑动的纸门这是源自於平安时代的建筑美学设计,雪见障子。
  原本是为了让坐在室內的人,即便关著门,也能欣赏到庭院里的雪景。
  所以叫雪见。
  风雅至极。
  也就是说,有人在房间里,只要稍微把纸板往上一推,就可以把正在阳台浴池里泡汤的人,看得一清二尤其是入浴和出浴的时候。
  从脚踝到小腿,再到大腿的线条,乃至於腰间……
  “前辈,我有医德的。”
  桐生和介一本正经地为自己辩解道。
  “不行。”
  此时已经恢復了一脸漠然的今川织,根本不吃这一套。
  在这种时候,要是她妥协了,就真的要控制不住事態的发展了。
  “我保证不看!”
  桐生和介表情诚恳,语气认真。
  “我就坐在这里喝茶。”
  “如果不小心………”
  “如果不小心,就算只有看了一眼,那我就是狗!”
  这个誓言够毒了吧?
  他是真的付出了极大的决心。
  “哈?”
  今川织却一脸嘲弄地看著他。
  然后……朱唇轻启。
  “汪!汪!汪!”
  她竟是直接开口,乾脆地学了几声小狗叫,甚至还带著几分挑衅的节奏感。
  “你贏了。”
  桐生和介只得无奈地站起身来,从衣架上取下自己的大衣,套在身上。
  她都这样了,那还能说什么呢?
  而且,按照过往经验来看……
  其实,今晚也不太可能会发生点什么。
  当初,他在情人酒店里获得“外固定支架应用术”,群马大桥立刻出了严重车祸,送来了一堆伤员。再之前,他在医院急诊值班,刚得到了“关节脱位復位术”,渡边翼就来了。
  想必这次也不例外。
  既然是“显微镜下血管吻合术高级”,说明有人要在今天断点什么东西了。
  所以他决定出去看看,谁会是这个倒霉蛋。
  外面的天已经完全黑了。
  庭院里的灯光亮起,照亮了还在冒著热气的温泉池。
  雪花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开始飘了起来,落在黑色的岩石上,顷刻间就已经消融。
  “好热。”
  一个慵懒的嗓音响起。
  她的头上便是顶著一块叠好的毛巾,可以用来防止脑充血。
  水声哗啦作响。
  女人赤脚踩在被温泉水浸润得有些滑腻的鹅卵石上,慢慢地將一丝不掛的身体沉入池水中。水波荡漾。
  对於初次体验日本温泉的游客来说,最大的误区就是穿泳衣下水。
  这在“汤治”文化中是绝对禁止的。
  浴衣仅仅是作为一种便服或者睡衣存在的,作用就是从客房走到浴场的这段路上御寒和遮羞。进入更衣室之后,就要脱掉所有衣物,洗净身体。
  在之后前往浴池的路上,也不穿衣服,而是用一条小毛巾来遮挡关键部位。
  入水时,这条毛巾通常是摺叠好顶在头顶,或者放在池边。
  即便是在客房中的露天风吕,也依旧遵循著温泉道的传统。
  解束、净身、入汤。
  当然了,因为是在私汤中,所以从更衣淋浴区到浴池的这个过程中,也可以不用小毛巾遮挡。这里是“七灶”特別室的露天风吕。
  在水面漂浮著一个圆形的木质托盘。
  其上放著一壶温好的清酒,两只小巧的漆器酒杯,还有一叠作为下酒菜的盐渍乌贼。
  女人伸手,將托盘拨了过来。
  在水池的一边,一名身材消瘦的年轻男人正靠在池壁上,闭著眼睛,一脸疲惫后的放鬆。
  他是东京一家普通商社的营业部职员,大田原刚。
  这次来草津,是他连续加了半年的班,每天只吃便利店的打折便当,好不容易才攒够了钱。就是想著能带女朋友出来住这种一晚八万日元的高级旅馆。
  “由美酱,舒服吗?”
  大田原刚睁开眼睛,看著他对面的年轻女孩。
  今年才刚刚满十八岁。
  正是皮肤最紧致、眼神最清澈的年纪。
  为了这次旅行,他把攒下来的年终奖都砸进去了,甚至连在这个月发售的新款游戏机都没捨得买。只要她开心,这一切都是值得的。
  在氤氳的热气中,她的脸庞,確实很可爱。
  “很舒服,大田原君。”
  秋山由美拿起酒壶,身体前倾,为他斟满了一杯酒。
  酒液从壶口倒入杯中。
  大田原刚看著她那温柔的姿態,顿时觉得这半年的辛苦都值了。
  这就对了。
  即便现在还没钱结婚,买不起东京的公寓,但只要两个人感情好,以后总会有办法的。
  这趟旅行,他可是硬著头皮跟课长请了年假。
  哪怕回去要被穿小鞋也认了。
  “来,喝。”
  大田原刚举起酒杯,一口乾掉。
  清酒顺著喉咙流下,和温泉的热度混合在一起,让他整个人都变得飘飘然。
  “大田原君的手,很漂亮呢。”
  秋山由美也从水上的托盘中取了一杯酒,然后仰头喝了起来。
  喉咙微微滚动。
  几滴酒液顺著嘴角流下,滴落在锁骨上。
  大田原刚看得眼睛发直。
  “是吗?”
  他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伸出常年敲击键盘和整理文件的手,在水面上晃了晃。
  “这双手,可是为了我们的未来在努力工作的。”
  “以后,这还会赚更多的钱,让你过上好日子。”
  他笑著,想要伸手去抓水中的女孩。
  秋山由美也没有躲。
  “那大田原君的手,也一定碰过很多东西吧。”
  “酒杯,合同,电车的吊环。”
  “还有……刚才那个送餐来的仲居。”
  最后一句话,她说得很轻,轻得就像是温泉水面上飘起的一缕白烟。
  大田原刚愣了一下。
  隨即,他便乾笑两声。
  “怎么,吃醋了?”
  这种小女生的占有欲,只是情侣间的小情趣而已。
  “那是意外。”
  “刚才她递汤碗过来的时候,我不小心碰到了而已。”
  “你也看到了,那个仲居都快五十岁了,我怎么会有那种想法。”
  他解释著,並將手反过来包裹住小女友的手,还捏了捏她的手心。
  “大田原君。”
  秋山由美抽回了自己的手。
  “怎么了?”
  大田原刚有些不解。
  “给你削个苹果。”
  秋山由美指了指浴池边,那里放著一个果篮,和一把用来削皮的水果刀。
  “好啊。”
  大田原刚更高兴了。
  这女孩,真是越来越贤惠了,以后结了婚,肯定是个好妻子。
  “那我就等著吃了。”
  他重新闭上眼睛,把头靠在池壁上,享受著冬夜温泉的寧静。
  耳边传来了细微的声响。
  是刀刃划过果皮。
  “大田原君。”
  柔柔的嗓音再次响起。
  “嗯?”
  大田原刚懒洋洋地应了一声,没有睁眼。
  “啊”
  秋山由美手里捏著一块切好的苹果。
  大田原刚张开嘴,配合著她的动作。
  “真好吃。”
  吃完了之后,他满足地嘆了口气,把头靠在池边,看著漫天的飞雪。
  秋山由美靠近了过来。
  水流隨著她的动作而波动,拍打在池壁上。
  “大田原君,把手给我吧。”
  她的嗓音中带著些许的哀求。
  大田原刚以为她是想要给自己按摩,或者是做些什么情趣的事情。
  毕竟在这里,只有他们两人。
  “好啊。”
  他笑著伸出了右手,搭在了浴池边的岩石上。
  “由美酱的手法,我可是很期待的。”
  “一定不会让大田原君失望的。”
  秋山由美伸出左手,轻轻地握住了他的手腕。
  她的手很凉。
  “好冰。”
  大田原刚嘟囔了一句,但没有把手抽回来,反而有些期待接下来的冷热刺激。
  “很快就会热起来的。”
  秋山由美轻声说道,將右手从水里抬起。
  大田原刚闭著眼睛,还在回味著苹果的甜味和酒精的微醺。
  奈良屋是迴廊式的建筑,中间是一个巨大的天井。
  桐生和介从房间出来。
  走廊里的暖气没有房间里那么足,便紧了紧大衣的领口。
  然后……
  他甚至都没来得及挪动自己的脚步,就听到了前方斜对面传来杀猪般的惨叫。
  再接著,就看到“七灶”特別室的拉门,被人从里面狠狠撞开。
  “救命!杀人了!”
  伴隨著悽厉的喊声,一个仓惶逃命间还不忘把衣服穿上的男人,冲了出来。
  “啊一一!手!我的手!”
  大田原刚用左手死死地攥著右手的手腕。
  他的面色惨白如纸,五官因为极度的恐惧和疼痛而扭曲在一起,鼻涕和眼泪糊了一脸。
  这时,在他的身后,也响起了脚步声。
  “大田原君。”
  秋山由美身上裹著浴巾,追了出来,头髮湿漉漉地披在肩上,水珠顺著发梢滴落。
  她的手里,握著带血的水果刀。
  “你去哪里了?”
  她歪著头,看著在前面逃窜的大田原刚,一脸的不满。
  “你不是答应给我了吗?”
  “手也好,脚也好,心也好。”
  “快给我吧。”
  “全部,全部都给我吧。”
  “只要都切下来,就可以永远在一起了。”
  她举起刀,一步步逼近。
  病娇,在精神病学上被归类为严重人格障碍的逻辑。
  对於正常人来说是无法理解的恐怖故事,但对於秋山由美来说,这就是表达爱意的最高形式。“怎么了,怎么了?”
  “发生什么事情了?”
  走廊两侧的房间里,听到动静的客人纷纷探出头来。
  而这其中就包括了还没有去泡汤的今川织。
  “救命啊!”
  大田原刚嚇得腿都软了,连滚带爬地往桐生和介身边跑。
  即便他死死地用左手按压住右手手腕,可血仍在流,在地板上留下一道触目惊心的红色轨跡。鲜红色的……动脉血。
  “桐生!”
  今川织眼疾手快,一把將他扯回了房间里。
  再猛地將门一关上。
  医生也不是神啊,被这种疯女人用刀子捅了也是真的会流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