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3章 教授回诊
  假期总是过得很快,尤其是带薪的。
  桐生和介只感觉什么也没干,就睡了几觉,再一睁眼,就到了周一。
  现在是早上8点00分。
  群马大学医学部附属医院,第一外科的医局走廊里。
  空气里瀰漫著消毒水和过氧乙酸的味道,地板被打蜡机拋光得能照出人影。
  医生们正在集结。
  这是属於第一外科的大名行列,也就是教授大回诊。
  二十几名身穿白大褂的医生,按照资歷和职位的不同,整整齐齐地排成两列。
  站在最前面的,自然是西村澄香教授。
  在她的身后半步,左右两侧分別是水谷光真和武田裕一两位助教授。
  水谷光真,面色红润,心情极好。
  而武田裕一则板著脸,眼下的黑眼圈很重,似乎还没从“支援队跑路”的丑闻阴影里走出来。再往后,是几位讲师和资深的专门医。
  今川织就站在这个梯队里。
  她双手插在白大褂的口袋里,站姿挺拔,眼神平视前方。
  並没有因为和某人去了一趟草津温泉而表现出任何异样。
  在往后,就是专修医的序列。
  就在半个月前,桐生和介的位置还在最后面。
  跟田中健司、市川明夫这群研修医站在一起。
  不仅手里要抱著厚重的金属病歷夹,还要推著装满换药器材的不锈钢推车。
  但今天,桐生和介站在了瀧川拓平的身边。
  儘管还是在专修医队列的末尾,但好歹手里空空如也,什么都没拿了。
  “真好啊………”
  站在队伍最后面的田中健司,忍不住小声嘟囔了一句。
  他的怀里抱著六七本厚厚的病歷,沉甸甸的重量压得他手臂发酸。
  “嘘,別说话。”
  旁边的市川明夫推了推眼镜,紧张地提醒道。
  但他看向桐生和介的眼神里,也充满了复杂的羡慕。
  明明是一起进医院的同期。
  甚至在不久之前,大家还都是一起被上级使唤去买咖啡、通宵写病歷的难兄难弟。
  专修医啊。
  意味著拥有了独立的处方权,拥有了独立值班的资格,甚至可以拥有属於自己的管床病人。是从“学徒”到“职人”的跨越。
  庞大的白色队伍开始移动。
  皮鞋踩在地胶上的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迴荡,带著一种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路过的护士和患者家属纷纷贴墙站立,鞠躬行礼,让出通道。
  对於患者来说,这也是一周里最重要的时刻。
  好似只要被教授看上一眼,身上的病痛就能好上一半。
  队伍停在了602病房门口。
  是武田组负责的病人。
  “术后第五天,引流管已经拔除,体温正常。”
  负责匯报的大岛智久低著头,嗓音有些发颤。
  因为之前在大阪边界逃跑的事情,他现在在医局里地位一落千丈,生怕说错一个字。
  西村教授並没有看他,只是径直走到床边,揭开了病人的被子。
  是之前做过腰椎融合术的病人。
  “伤口有些红肿,调整抗生素使用。”
  西村教授只是看了一眼,就淡淡地说道。
  “是!”
  大岛智久赶紧掏出本子记录,额头上全是汗。
  其实伤口是正常的术后反应。
  但,这不重要。
  反正只是调整一下抗生素的使用,对病人来说,也不会有什么太大的影响。
  队伍继续向前。
  来到了608病房。
  这是今川组,也就是水谷派系的病人。
  今川织走上前,匯报病情,简洁,干练,数据详实。
  西村教授满意地点了点头。
  回诊继续进行。
  田中健司推著沉重的病歷车,跟在最后面。
  每到一个病房,他就要迅速地从车里找出对应的病歷夹,然后在人群中,像服务生一样高高举起,传递到前面。
  等教授看完了,又得接回来,重新插回车里。
  手忙脚乱。
  狼狈不堪。
  而桐生君,明明就和自己相距不远。
  但……已经不需要再推车,不需要再翻找病歷。
  他只需要双手插兜,假装在认真地听著教授说的话,偶尔点头表示赞同就行。
  这种从容。
  明明是自己先来的,明明是自己先加入医局的。
  “下一个。”
  队伍来到了612病房。
  这里住著的,是之前那位安藤美代子太太。
  也就是被武田裕一抢走了手术,结果因为骨膜剥离过多而导致癒合延迟的那位。
  她最近的投诉信写得有点勤。
  在医务科闹了一通之后,结果自然就只是闹了一通,也就没了下文。
  毕竟武田助教授的手术,是按照標准来做的。
  骨膜剥离过多?
  自然是不存在这种事情的。
  甚至於,还是非常合理的剥离程度,能让骨折线更好对齐。
  “早上好,安藤太太。”
  西村教授走到床边,面上带著和蔼笑容。
  “感觉怎么样?”
  “教授,我的手还是肿的。”
  安藤太太坐在床上,右手依然打著石膏,吊在脖子上,脸色难看,即便涂了很厚的粉底也遮不住。西村教授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宽慰了几句。
  “骨折的癒合需要时间。”
  “武田医生用的鈦合金钢板是最好的材料,固定得很牢靠。”
  “只要再耐心修养一段时间,一定会恢復如初的。”
  作为医局的大家长,她也不可能在外人面前承认自己的助教授有问题。
  医生们掌握著解释权。
  在没有明显医疗事故的前提下,一切术后併发症,都可以归结为“个体差异”或者“恢復期正常现象”。
  安藤太太咬了咬牙。
  不甘心。
  想发火。
  由於阪神地震的原因,初釜被推迟到了下周。
  如果是人群中的今川医生,如果是她来做手术的话,肯定能来得及的!
  但……
  西村教授是正教授,面对真正意义上的权威,她不敢造次。
  “我知道了。”
  她只能把怨气吞进肚子里。
  负责这个病人日常管理的讲师竹內孝弘,站在一旁,满头大汗。
  他是武田裕一派系的二把手,是当时台上的一助。
  在医局里,功劳是向上的,责任是向下的。
  所以,压力自然是全在他身上了。
  “片子呢?”
  西村教授转过头,问了一句。
  “在……在这里!”
  田中健司赶紧从车里抽出x光片袋,举过头顶,递了过去。
  竹內讲师接过来,插在阅片灯上。
  啪。
  灯光亮起。
  黑白的骨骼影像清晰可见。
  鈦合金钢板的位置很正,螺钉的长度也合適,骨折线对位良好。
  从影像学的角度来看,这是一台无可挑剔的內固定手术。
  这也是医务科驳回投诉的理由。
  “骨痂生长情况一般。”
  西村教授看了一眼,给出了中肯的评价。
  “桐生!”
  突然,她並没有问竹內孝弘,也没有问水谷光真,而是直接叫了一个名字。
  人群顿时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回头望去,看向了专修医队列末尾的桐生和介。
  教授点名。
  大名行列里的保留节目,也是对年轻医生的考核。
  答得好,简在帝心。
  答不好,那就是当眾处刑。
  以前这种机会,通常是给资深的专门医,或者是有希望晋升的讲师的。
  现在,却点了一个刚刚破格提拔的新人。
  这意味著什么,不言而喻。
  桐生和介从队列里走出来,走到了前面来。
  “是,教授。”
  “安藤太太的术后肿胀,说说看法。”
  西村教授指了指掛在阅片灯上的x光片。
  竹內讲师紧张地看著他。
  桐生和介走到阅片灯前。
  在他的视野里,在“骨折解剖復位术完美”的加持下,二维的影像在他的脑海中构建成了三维的模型。
  骨折断端確实对齐了。
  但是,骨折线周围的阴影密度偏低,说明血供不足。
  这就是a0学派强调的“坚强內固定”在早期的弊端,只顾机械力学,忽视了生物学环境。桐生和介眨了眨眼。
  医局有医局的规矩。
  不能当著病人的面拆同行的台,更不能拆上级的台。
  儘管他不是很认可这句话。
  但与之相比,安藤太太,显然更不值得他站出来,充当正义的伙伴。
  “內固定非常坚强,力线恢復完美。”
  桐生和介先是说了一句场面话,然后继续边思考边说。
  “考虑到橈骨远端的血供特点,尤其是使用了这种接触面积较大的钢板。”
  “骨膜下的血肿机化和骨痂形成,確实会慢一些。”
  “不过,这也是为了长期功能的稳定,而不得不付出的短期代价。”
  “建议加强红外理疗,配合消肿药物,同时开始早期的手指被动活动,促进血液循环。”
  很稳妥的一个回答。
  既解释了原因,又给出了解决方案。
  安藤太太听懂了,面色缓和了一些。
  毕竟,她是见过桐生和介是如何被电视说成国民医生、神之手的。
  西村教授也讚许地看了他一眼。
  技术好的人常有,但会说话,不恃宠而骄的人少有。
  不是个愣头青就好。
  “嗯,说得还行。”
  西村教授微微点头。
  但她面上並没有显露出什么,而是转过头去。
  “竹內,听到没,就按桐生君说的办。”
  “是!教授!”
  竹內讲师连忙低头答应,心里却是五味杂陈。
  被一个刚转正的专修医医指导工作,还是水谷派系的,这滋味,真是不好受。
  西村教授没有理会他在想什么,而是环视了一圈眾人。
  “桐生现在是专修医了。”
  她只说了这一句话,而且只是简单地陈述客观现实的一句话。
  但,这相当於是当著全科室的面,给桐生和介背书,確立了他在医局里的地位。
  “是!”
  眾人齐声应答。
  队伍继续移动。
  田中健司抱著病歷夹,跟在后面,看著桐生和介的背影,眼里全是小星星。
  太帅了。
  几句话就把教授和病人都搞定了。
  这就是专修医的从容吗?
  自己什么时候才能像桐生君一样,站在阅片灯前,侃侃而谈,而不是像个搬运工一样在后面。“走了,別发呆。”
  市川明夫推了他一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