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2章 完全的恶
  野心也好,欲望也罢,这些东西从来都不是什么难以启齿的。
  桐生和介回想起一个多月前,刚在九十年代的公寓天花板下,睁开眼时,意识到自己已经身处日本时,其实脑子里是一片空白的。
  直到他看见瀧川拓平一家。
  如果自己没有视网膜上能够收束世界线的浅红色光幕,他也大概会像瀧川前辈那样,甘於现状。在医局里,按部就班地熬资歷,平平淡淡地过完这一生。
  倒也不是说这样有什么不好。
  只是,人各有志。
  他现在有这个能力了,那他就会想要站在白色巨塔的最顶上,去看一看前世今生都未曾见过的风景。有句话说得很好,来都来了。
  到了那个时候,再將白大褂狠狠地摔在地上,对著眾人说一句……
  劝人学医,天打雷劈!
  这个场面,光是想想就觉得有些热血沸腾。
  於是,他便怀著这样的斗志,开始了新的一天。
  刚到第一外科的医局。
  他屁股还没有在椅子上坐热,就被专修医南村正二给拉了过去。
  “桐生君,救命。”
  南村正二的脸色很难看。
  眼袋浮肿,眼球上布满了血丝,大概是一整晚没睡好。
  “南村前辈,如果是借钱的话,我最近买了寻呼机,手头也不宽裕。”
  桐生和介给自己倒了一杯水。
  他知道对方大概不是来借钱的。
  这位南村前辈医术平平,但在搞钱这方面是有点路子的,据说跟几家医药代表的关係都处得不错。万一呢?
  先堵住总是没错的。
  “不是钱的事。”
  南村正二抓了抓头上本来就不怎么茂盛的头髮。
  估计再过个几年,他就能成为大眾眼中德高望重,医术超群的高手医生了。
  “是昨天晚上急诊收进来的那个病人。”
  “玩轮滑摔断腿的那个?”
  桐生和介喝了一口水,问道。
  “对。”
  南村正二一脸的晦气,像是踩到了狗屎。
  “手术明明很成功。”
  “清创彻底,復位虽然不是什么解剖级完美,但也达到了功能復位的標准。”
  “结果呢?”
  “今天早上麻醉一醒,就开始闹。”
  “说腿疼,说肯定是我手术没做好,要去医务科投诉我。”
  说到这里,他愤愤不平地锤了一下桌子。
  这种病人是外科医生最討厌的。
  手术没问题,片子没问题,但就是觉得被医生害了,或者觉得手术失败了。
  “那就给她打一针镇定剂。”
  桐生和介喝了一口水,语气有些敷衍。
  这种事情,找他干嘛?
  他既不是心理医生,也不是医院的保安。
  “没用啊!”
  南村正二快要哭出来了。
  “那个麻烦精就是想见桐生君,非要你说手术没问题,才肯信是真的没问题。”
  “我?”
  桐生和介指了指自己。
  “前辈,这是你的病人,我不好说什么吧。”
  这是实话。
  也是藉口。
  医生之间最忌讳的就是抢病人,或者对別人的治疗方案指手画脚。
  尤其是,万一他说没问题,结果病人回去后真的出了问题,这口黑锅谁来背?
  “桐生君只要照实说就行。”
  说到这里,他咬了咬牙,似乎下定了某种决心。
  “只要你肯去,肯去看一下……”
  “这样吧。”
  “这一周,不,这半个月的病歷归档,还有出院小结,我都包了。”
  “怎么样?”
  病歷归档和出院小结。
  这是医院里最繁琐、最没有技术含量、但也最耗时间的工作。
  桐生和介作为专修医,已经不用像研修医那样被当成牛马使唤,但自己手下病人的文书工作还是逃不掉的。
  如果能把这些杂活甩出去……
  他確实可以腾出更多的时间,专注於自己的事情。
  毕竟,到现在了,中森睦子的世界线还一直悬而未决呢。
  而且,他也確实有点好奇。
  到底是什么样的病人,能把平时最爱摆前辈架子的南村正二逼成这副德行。
  “全部?”
  “全部!”
  南村正二咬了咬牙,豁出去了。
  比起被投诉的风险,熬几个夜写病歷算什么。
  “行,前辈都这么说了,我就去看看。”
  桐生和介点点头,答应了下来。
  “不过先说好。”
  “我只负责看片子,客观评价。”
  “如果前辈的手术真的做得一塌糊涂,我就只能突然肚子疼了。”
  当然,丑话还是得说在前头。
  他也不可能睁眼说瞎话。
  “当然!当然!”
  南村正二大喜过望,连连点头。
  两人走出了医局。
  穿过长长的走廊,来到了住院部的病房区。
  618病房。
  还没走到门口,就听到了里面传来的一连串抱怨。
  “疼死我了,你们到底会不会治病啊!”
  “那个南村医生呢?”
  “我要见桐生医生,如果不让他来,我就让你们全都上报纸!”
  “你知道我是谁吗?我在丸之內上班的!”
  嗓音尖锐,中气十足。
  听起来完全不像是一个刚做完脛腓骨开放性骨折手术不到12小时的人。
  “就在里面。”
  南村正二指了指虚掩的门,明显往后缩了一下。
  桐生和介推开门,走了进去。
  这是一间双人病房。
  靠近窗户的那张床上,正躺著一个年轻女人。
  大概二十四五岁的样子。
  头髮染成了时下流行的亚麻色,儘管面上的妆容已经有些脱落,但依然能看得出是那种很时尚的东京0l风格。
  她的右腿打著厚厚的石膏,被高高吊起。
  床边围著两个手足无措的小护士,正低著头挨训。
  “我说了我要见……”
  女人正骂得起劲,一抬头,声音便戛然而止。
  然后桐生和介就看到了变脸绝技。
  她原本扭曲愤怒的五官,瞬间舒展开来,甚至还在眨眼间挤出了几分楚楚可怜的柔弱。
  “桐……桐生医生?”
  她的嗓音变得甜腻起来,和刚才那个泼妇判若两人。
  “您终於来了。”
  “我叫森田,森田千夏。”
  “是从东京来的。”
  森田千夏努力想要坐直身体,还顺手理了理有些凌乱的刘海。
  桐生和介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
  走到床边。
  他拿起床尾的体温记录单,扫了一眼。
  体温37.2度,术后吸收热,正常。
  血压110/70,脉搏88,也都在正常范围內。
  “哪里疼?”
  “这……这里,还有这里。”
  森田千夏伸出涂著红色指甲油的手指,在石膏的边缘虚画了一圈。
  “整条腿都疼。”
  “好像骨头在里面磨一样。”
  “桐生医生,是不是手术失败了啊?”
  “那个南村医生,看起来笨手笨脚的,我当时就说不要他做。”
  她一边说著,一边用余光偷瞄桐生和介的反应。
  桐生和介没有理会她的抱怨。
  他伸出手,在森田千夏露在石膏外面的脚趾上按了一下。
  皮肤红润,回血迅速。
  足背动脉搏动有力。
  “这是什么感觉?”
  他在她的脚背上轻轻掐了一下。
  “哎哟,疼。”
  森田千夏缩了一下脚。
  “疼是正常的。”
  桐生和介收回手,將手插回白大褂的口袋里。
  术后疼痛是必然的,麻药过了谁都疼。
  而且,她还有精力在病房里吵闹,说明还没有达到痛不欲生的程度,那就是没有骨筋膜室综合徵的跡象。
  这说明南村正二的手术做得还算规矩。
  “可是……”
  森田千夏显然不满意这个回答。
  她好不容易才把这位上了电视的国民医生盼来,怎么能就这么两句话被打发了?
  她咬了咬嘴唇,眼泪说来就来,在眼眶里打转。
  “真的很疼嘛。”
  “桐生医生,您能不能给我重新检查一下?”
  “或者……或者您亲自给我换个药?”
  “我听说您是神之手,如果是您的话,一定有办法让我不疼的。”
  她伸出手,想要去拉桐生和介的袖子。
  “千夏,医生也是为了你好。”
  站在病床另一侧的一个女人突然开口了,打断了森田千夏的动作。
  “我是千夏的朋友,酒井,酒井美唉。”
  她对著桐生和介微微鞠躬,露出一个得体的笑容。
  “给您添麻烦了。”
  “千夏就是太怕疼了,才会这么失態。”
  “平时她不是这样的。”
  这话听起来是在帮朋友解释。
  实际上……是在利用对方的丑態来衬托自己的懂事乖巧。
  因为她知道,桐生医生肯定看到了森田千夏在病床上大吵大闹、面目狰狞的模样。
  这时候自己只要温柔道歉,就能把人设立住了。
  桐生医生一定会对她好感大增的。
  “千夏酱,果汁买回来了!”
  这时,病房门被人推开了,一个年轻男人气喘吁吁地跑了进来。
  “对不起,自动贩卖机那边的橙汁卖完了。”
  “我跑到楼下的便利店才买到的。”
  “给,还是冰的。”
  他手里提著一个塑胶袋,里面装满了各种饮料和零食。
  走到病床边,一脸討好地从袋子里拿出一罐橙汁,双手递了过去。
  森田千夏看了他一眼。
  “放那吧。”
  她语气冷淡,甚至带著几分嫌弃。
  “哎,好,好的。”
  高桥淳一郎也不生气,乐嗬嗬地把东西放在床头柜上。
  然后,他才发现站在床边的桐生和介。
  “啊,医生也在啊。”
  “医生你好,我是千夏的同事,高桥。”
  “辛苦您了。”
  他赶紧掏出名片,双手递了过来。
  “你好。”
  桐生和介礼貌性地接过名片,看了看。
  是东京某个商社的一般职职员,高桥淳一郎。
  这种职位,说好听点是白领,说难听点就是办公室里的耗材,隨时可以被替换掉。
  “医生,千夏的腿没事吧?”
  “我看她一直喊疼。”
  “是不是止痛药不够?”
  “要不要我去买点什么进口的药?”
  高桥淳一郎一脸焦急地问道。
  “这你得问南村医生了。”
  说著,桐生和介让出了一个身位。
  南村正二不得不硬著头皮走上来,和他解释。
  “现在的用药量已经是標准剂量了,进口药也不是隨便能用的。”
  “南村医生,您想想办法吧,多少钱都没关係,千夏她最怕疼了,我看著心里难受。”
  高桥淳一郎双手合十,对著南村正二连连鞠躬。
  桐生和介心思不在这两人身上。
  因为他的眼底,出乎意料地泛起了一抹浅红色。
  【森田千夏:美唉酱应该也是想推高桥君,才不小心才碰到我的吧。不过这样也好,能让桐生君照顾我了,嘻嘻。】
  【酒井美唉:千夏酱,你以为是会摔骨折的人高桥君呀,嘻嘻,其实是你,我是故意碰你的哦。桐生君只是我的,怎么能让你在一边碍事呢。】
  【可收束世界线】
  【分叉一:你作为正义的伙伴,让这两人得到应有的惩罚。(奖励:进阶卡任意技能提升至完美级)】
  【分叉二:你不想多管閒事,装作无事发生,敷衍几句后便离开了。(奖励:10万日现金)】说实话,这是桐生和介第一次看见世界线会感到毛骨悚然。
  与那位差点將病人害死的长田彩香不同,她好歹还能算是一时疏忽,所酿成的医疗事故。
  而这两人,就是完全的恶。
  两条世界线分叉。
  桐生和介只看了一眼,便直接选择了分叉一。
  这与奖励无关。
  他自认为自己的道德底线不高,但好歹还是有个下限所在的。
  他自认为不是什么正义的伙伴,但医生是有向警方报告刑事案件的义务。
  所以,即便两条世界线分叉的奖励互换,他同样会坚持自己的选择。
  唯一的问题在於,什么是应有的惩罚?
  酒井美唉自不必说。
  她这个是故意伤害罪,肯定是要进监狱的。
  森田千夏呢?
  她主观意图上应该是想推倒高桥淳一郎的,但中途却成受害者。
  按理说,她的腓骨开放性骨折,就是应有的惩罚才是。
  这还不够么?
  桐生和介看向了病床。
  森田千夏还是一副楚楚可怜的模样,眼角掛著泪珠。
  他又看向了病床另一侧。
  酒井美唉则温婉可人地站在那里,很是乖巧的模样。
  真是,令人作呕。
  但他也没有在面上表现出什么来。
  拿起放在床头的牛皮纸袋子,抽出里面的x光片子,对著窗户的阳光看了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