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1章 学阀门第
  今天是务虚环节,主要是开幕式和各学会代表的主题演讲。
  台上,一位来自大阪大学的教授正在做报告,讲的是地震中挤压综合徵的病理生理机制。
  对於临床医生来说,这些东西完全没有必要跑到东京来听。
  桐生和介倒是听得很认真。
  他在思考。
  现在的日本医学界,虽然已经意识到了多学科协作的重要性,但在实际操作中,依然是一盘散沙。整形外科只管骨头。
  普外科只管肚子。
  一旦遇到那种骨盆骨折合併腹腔出血的病人,大家就在手术台上吵架,爭论谁先上台。
  这种爭论往往会持续到病人的血压掉到六十以下。
  甚至直到病人死在手术台上的时候,两边的医生还在互相指责对方不懂配合。
  坐在旁边的今川织打了个哈欠。
  “真无聊。”
  “听说今天中午是王子饭店特製的法式自助餐。”
  “有鹅肝吗?”
  “应该有吧,毕竟交了那么贵的会务费。”
  桐生和介合上笔记本。
  终於,等台上的大阪大学教授终於讲完了。
  掌声稀稀拉拉地响了起来。
  与其说是为了感谢精彩的演讲,不如说是为了庆祝终於可以休息了。
  主持人在台上宣布中场休息30分钟。
  宴会厅的大门打开。
  紧接著,就是一阵椅子挪动的声音。
  几百號人同时站起来,场面还是颇为壮观的。
  被沉闷空气憋坏了的医生们,纷纷涌向大厅外的休息区。
  那里有酒店提供的各色料理。
  从日式的刺身寿司,西式的牛排到中式的烤鸭,应有尽有。
  高轮王子大饭店的服务水准是一流的。
  即便是在这种几百人的大活动中,服务生们依然面上带著得体的微笑,迅速地补充著被拿空的餐盘。桐生和介拿了一杯黑咖啡。
  今川织则拿了一杯鲜榨橙汁,外加两块慕斯蛋糕。
  两人找了个稍微僻静点的角落站著。
  这里是休息区的边缘,巨大的落地窗外,是饭店引以为豪的日式庭院。
  大部分人的注意力都在社交上。
  医生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寒暄客套。
  “那个是庆应大学的助教授吧?”
  “是啊,听说如果不出意外,明年就能升正教授了。”
  “真是让人羡慕,才四十五岁吧?”
  “毕竟是庆应出来的,血统纯正,听说他父亲以前是医师会的理事。”
  几人的语气里充满了羡慕。
  这就是学阀。
  这就是门第。
  在日本医学界,这种东西比手术刀还要锋利,比缝合线还要坚韧。
  旧帝国大学,也就是那几所从明治维新时期就建立的顶级学府,把持著整个医疗体系的命脉。东京大学,京都大学,大阪大学,九州大学……
  从这些学校毕业的医生,天然就带著一股高人一等的傲气。
  他们占据了各大公立医院的院长职位,垄断了巨额的科研经费。
  而像群马大学这种“新八医大”,儘管也是国立大学,但在他们眼里,大概也就比私立医科大学稍微好那么一点点。
  出身决定了一半的人生上限,不是玩笑话。
  “那是千叶大学的田村讲师。”
  今川织咬了一口蛋糕,嘴唇上沾了一点白色的奶油。
  她用下巴指了指另一边。
  “点头哈腰的那个,是琦玉医科大的人。”
  “你看他们的站位。”
  “田村讲师虽然只是个讲师,但他站在中间。”
  “而旁边那个琦玉的助教授,要把身子弯下去才能跟他说话。”
  她的语气很淡,带著些嘲讽。
  “前辈认识的人真多。”
  桐生和介感慨了一句。
  “那是当然。”
  今川织也不以为意。
  这些人大部分都是各大学会的理事或者常务理事,要是连谁是谁都不知道,怎么跳槽?
  午餐时间很快过去。
  下午一点半。
  桐生和介和今川织回到了自己的座位。
  他们坐在比较靠后的位置。
  这是根据医院排名安排的。
  西村教授虽然坐在前排,但也就是第三四排的样子,距离最核心的第一排还有一段距离。
  学会继续进行。
  內容是各个分会场的专题报告。
  儘管是整形外科的主场,但因为是联合研討会,所以普外科和胸外科的教授们也都在。
  先上台的是庆应大学的一位教授。
  他讲的是关於腹部多发伤的处理。
  “在面对严重的肝破裂或者脾破裂时,我们不能一味地追求確切止血。”
  “有时用纱布填塞,先控制住局面,也是一种选择。”
  “这也就是我们常说的损伤控制手术。”
  台下的普外科医生们纷纷点头。
  在这个领域,他们確实走在了前面。
  而整形外科医生们大多是一副兴致缺缺的样子,有的在翻看会议资料,有的在闭目养神。
  普外科的事情,跟他们有什么关係。
  骨头断了就要接,如果不接好,病人怎么走路?
  倒是坐在第一排的小笠原教授,手里拿著笔,偶尔在笔记本上记两笔。
  看不出喜怒。
  还有其他的几个旧帝大教授,则是偶尔交头接耳。
  终於。
  轮到整形外科的主题演讲了。
  小笠原诚司教授迈著稳健的步伐走上台。
  他是今天下午的压轴。
  台下的气氛明显热烈了起来。
  桐生和介身边原本还在打瞌睡的医生们也都坐直了身体,拿出了笔记本。
  这可是日本整形外科界的领袖。
  他说的每一句话,都可能成为未来几年的风向標。
  “各位同仁,下午好。”
  小笠原教授的嗓音浑厚有力,通过麦克风传遍了整个大厅。
  “今天我们聚集在这里,是为了討论灾难医学。”
  “阪神大地震给了我们惨痛的教训。”
  “但是,这也给了我们反思和进步的机会。”
  他的开场白很標准,没什么新意。
  大屏幕上开始播放幻灯片。
  是一张张地震伤员的x光片,骨折,脱位,粉碎。
  即使是在座的都是见惯了血腥场面的外科医生,看到这些惨烈的影像,也不免发出低声的感嘆。小笠原教授讲得很具体。
  从挤压伤的现场处理,到后期的截肢指征,再到转运途中的生命支持。
  “我不得不思考,是不是我们的治疗策略出了问题?”
  说到这里,他停顿了一下。
  全场鸦雀无声。
  儘管他说的是个疑问句,但大家也不是真傻,会站起来回答。
  小笠原教授转过身,指了指身后的大屏幕。
  “刚才那位教授,提到了损伤控制。”
  “先救命,后治病。”
  “但是……”
  紧接著,便是话锋一转。
  “但是,在整形外科,我们面临的情况更加复杂。”
  “骨骼是人体的支架。”
  “如果支架垮了,人就废了。”
  “所以,我们依然要坚持早期復位,坚强固定。”
  “当然,在极个別的情况下,也许可以尝试一下简易的固定方法。”
  “比如外固定支架。”
  “作为权宜之计是没问题的,但最终,我们还是要回到內固定的正轨上来。”
  仅仅是几句话地轻轻带过。
  没有深入探討,也没有给予太多的肯定。
  儘管他看过了桐生和介的论文摘要。
  但言语之间,仍然会透露出一种作为整形外科医生的骄傲和固执。
  台下的反应很平淡。
  大家更关心的还是实际的技术细节,比如某种新型钢板的用法,或者是某种入路的改良。
  桐生和介靠在椅背上。
  私下里小笠原教授跟他说得那么热血沸腾,鼓励他去挑战权威。
  但在公开场合,还是滴水不漏。
  这就是政治。
  作为学会理事长,他確实不合適轻易表態支持,尤其是一种尚未被广泛接受的新理论。
  但……
  说实话,小笠原教授將这个概念提了出来,其实就是在铺路了。
  “看来你的论文有点悬啊。”
  今川织凑过来,小声说道。
  “大家好像都不太买帐。”
  “意料之中。”
  桐生和介並不在意。
  观念的改变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情。
  会议在五点准时结束。
  没有安排晚宴。
  大家都要在这个寸土寸金的东京,去寻找属於自己的夜晚。
  有的人要去银座的俱乐部应酬。
  有的人要去六本木的高级餐厅敘旧。
  而桐生和介刚和今川织走出会场,就看见了白石红叶正站在门口。
  她似乎在等人。
  这位麻醉医,今天穿了一件很普通的灰色针织衫,下面是黑色的长裤。
  而且,完全没有化妆。
  “桐生医生。”
  她的手里拿著两个厚厚的牛皮纸袋,挡在了二人的去路前。
  今川织的眉毛立刻竖了起来。
  “有事?”
  她率先开口,语气不善。
  然而,白石红叶根本没理她。
  她直接无视了这位专门医,將手里的纸袋递到了桐生和介的面前。
  “小笠原教授让我把这个给你。”
  “这是什么?”
  桐生和介伸手接过。
  纸袋入手沉甸甸的,手感也很熟悉。
  “是病人资料。”
  白石红叶解释了一句。
  “好。”
  桐生和介打开来,大概看了一眼。
  这里面装的不仅仅是几张x光片,还有病人的全部生化检查单、既往病史、甚至是家庭状况调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