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5章 他在干什么?
  高轮王子大饭店內,巨大的宴会厅此刻已经被改造成了一个临时的观影会场。
  正前方的墙壁上,掛著一块两百寸的投影幕布。
  这种通过卫星信號进行的实时手术转播,在1995年还属於非常稀罕的高科技。
  光是这套设备的租金,就足以让一家小医院破產了。
  此时幕布上还是黑屏。
  几百名外科医生坐在下面,交头接耳。
  “居然真的要做手术演示。”
  “还是在东京大学里做。”
  “那个群马大学的专修医,胆子还真大。”
  “毕竟是国民医生。”
  “不知道他是真有本事,还是譁眾取宠。”
  若是在业界混跡多年的名宿,即便他拿出来的是一本厕纸轻,大家哪怕是装样子也会给几分薄面。而对於刚毕业的新人来说,就不存在这种宽容。
  想要让人坐下来听讲,除了拿出过硬本领,再无捷径可走。
  手术演示,是外科医生最直接的决斗方式。
  行就是行,不行就是不行。
  中川裕之坐在第一排。
  他也確实很想看看,这个被小笠原教授看好的年轻人,到底有多少斤两。
  第一台手术,脛骨干骨折。
  这是最基础的入门级手术。
  如果连这个都做不好,那后面的也没必要看了。
  滋
  电流声过后,幕布亮了起来。
  画面有些抖动,是卫星信號传输特有的延迟和噪点。
  接著,鲜红的术野便占据了所有人的视线。
  “患者,男,35岁,车祸伤。”
  “右侧脛骨中下段螺旋形骨折。”
  “我们可以看到,骨折线很长,而且有明显的旋转移位。”
  这是安田助教授在做病例介绍。
  中川裕之换了个坐姿,让自己靠得更舒服些。
  这是台入门级手术。
  他在当专修医的时候就能闭著眼睛做了。
  切开,復位,用持骨钳夹住,然后打钢板或者髓內钉。
  就算是手脚慢一点的医生,一个小时也足够了。
  “手术开始。”
  桐生和介的声音通过扬声器传了出来,带著被电流处理过的失真感。
  画面中,一只戴著橡胶手套的手伸了出来。
  啪。
  手术刀柄稳稳地拍在了他的掌心。
  对於整形外科医生来说,切皮这第一刀,就能看出七分功底。
  刀尖触及皮肤。
  没有试探,没有犹豫,直接划下。
  “基本功不错。”
  中川裕之在心里给了一句评价。
  桐生和介这一刀,避开了主要的皮下静脉网,减少了术中出血,也为术后癒合创造了条件。基本功,確实挑不出毛病。
  但这还不够。
  这里是东京。
  如果没有点绝活,光靠基本功,是贏不了掌声的。
  幕布上的画面继续推进。
  主刀医生已经分离皮下组织,切开深筋膜。
  一切都按部就班。
  这种手术对於在座的各位专家来说,实在是太过乏味,甚至有人开始拿起桌上的矿泉水瓶研究標籤。然而,就在骨折端完全暴露的那一刻。
  幕布上的那双手,没有去动断掉的脛骨,反而伸向了小腿的外侧。
  “他在干什么?”
  后排有不少人发出了疑惑的声音。
  “脛骨骨折,动腓骨干嘛?”
  “难道是判断错了位置?”
  “不可能吧,切口都开了。”
  议论声渐渐变大。
  不是吧?
  这么简单的一台手术,都能出问题?
  这台手术的难点在於旋转控制,跟腓骨有什么关係?
  只有这种水平的话,怎么敢在学会上做手术实演的?
  “是腓骨。”
  中川裕之眯起了眼睛。
  他看出来了。
  即便没有x光片,但他也意识到了这名患者的腓骨是完整的。
  很多年轻医生会在这里卡壳。
  满头大汗地尝试各种暴力牵引,最后不得不接受一个有著几毫米缝隙的、並不完美的復位结果。“看他怎么做。”
  庆应大学的永井教授手里端著一杯茶,目光没有离开过投影幕布。
  画面中。
  桐生和介的手甚至没有停顿哪怕一秒。
  他放下了持骨钳。
  “骨凿。”
  直接在腓骨的中段位置,切开了一个极小的切口,骨凿探入。
  咚,咚。
  两声骨头被截断的闷响,通过音响在宴会厅里迴荡。
  是有些残忍。
  但在场的医生们,眼神都亮了一下。
  腓骨並不承重。
  截断它,是为了让脛骨能够获得完美的贴合。
  这道理谁都懂,但真要在那种高压环境下,毫不犹豫地敲断一根好骨头,是需要魄力的。
  很多人都会下意识地想著保全所有骨头,最后反而导致骨折不癒合。
  “果断。”
  中川裕之忍不住讚嘆了一声。
  能一眼看穿这点,说明桐生和介的临床思维很老辣。
  完全不像是个新手。
  幕布上。
  隨著腓骨支撑力的消失,原本还在较劲的脛骨骨折端,瞬间变得顺从起来。
  只需轻轻一推。
  哢噠。
  骨折线消失了。
  两段骨头完美地贴合在了一起,恢復了原本的生理弧度。
  接下来的步骤就变得毫无悬念了。
  钢板贴合。
  钻孔,测深,攻丝,拧入螺钉。
  四个步骤,一气嗬成。
  桐生和介的手速很快,但质量却异常的高。
  不需要反覆地调整钻头的角度。
  不需要把螺钉拧进去又退出来。
  所有的动作都有其目的,都在推动著手术进度向前迈进。
  甚至连助手剪线的时机,都配合得天衣无缝。
  “那个好像是群马大学的今川织吧?”
  “配合得真好。”
  有人也注意到这一点。
  她总是能提前一步把拉鉤放在最合適的位置,让主刀医生的视野里永远没有死角。
  “缝合。”
  当这句话响起的时候,会场里有人看了一眼手錶。
  九点二十五分。
  从切皮到缝合,不到四十分钟,甚至比很多人平时查房的时间还要短。
  幕布上的画面黑了一下,隨后切回了待机画面。
  “请大家稍作休息。”
  “第二台手术的准备工作大约需要十分钟。”
  安田助教授解释了一句。
  会场里的灯光亮起。
  压抑的议论声顿时爆发出来。
  “这就完了?”
  “我刚坐下,连笔记都没来得及记。”
  “刚才那个腓骨截骨的时机,抓得太准了。”
  “確实有点东西。”
  “基本功非常扎实,难怪小笠原教授会看重他。”
  大家交头接耳,脸上的表情都很精彩。
  原本准备看笑话的人,现在都不得不收起了轻视之心。
  不得不说,这个手术简单,好在足够流畅。
  西村澄香面上带著淡淡的笑容。
  她的心情很好。
  去年曾经低声议论“群马大学没人了”的东京医生们,怎么今年反而都沉默了?
  是忽然变得內向,不爱说话了吗?
  “西村教授,名师出高徒啊。”
  一位同为乡下大学的教授转过头来,恭维了一句。
  前排中川裕之在思考。
  30分钟,如果是他来做,能不能这么快?
  如果是在巔峰状態时……
  也不行。
  因为桐生和介从头到尾只用了一次c臂机,就是最后確认的那一下。
  太自信了。
  而他会在术中反覆透视,確认螺钉的位置。
  中川裕之儘管也有著外科医生的骄傲,但也没有骄傲到这种程度。
  十分钟过得很快。
  其实根本没到这么久,大概也就是七八分钟的样子。
  幕布再次亮起。
  “第二台手术。”
  “跟骨骨折。”
  “sanders ili型,后关节面塌陷严重。”
  安田助教授再次介绍起病例。
  但这次,在幕布上放出了一张术前ct的重建图像。
  跟骨骨折,sanders ill型。
  这是个烂摊子。
  关节面碎成了三块,跟骨变宽,高度丟失。
  这种程度的损伤,即便做了手术,也很难恢復到能正常走路的程度。
  会场里响起了一阵惋惜声。
  “这种伤,不仅疼,而且致残率极高。”
  “只能融合了吧?”
  “復位太难了,很难找基准点。”
  有一些小资歷医生低声討论著。
  而老资歷医生则沉默不语,都在想著如果是他们的话,会怎么做。
  这確实是个难题。
  没有完整的骨皮质做参考,復位全靠医生的空间想像力和手感。
  时间差不多过了半个小时。
  既是给大家阅片的时间,也是让主刀医生能休息休息。
  幕布黑了一下。
  隨后,切换到了第二间手术室的信號,或者是同一间,只是换了个病人。
  画面重新亮起,无影灯已经调整好了角度。
  “手术开始。”
  依然是那没有什么起伏的声音。
  跟骨骨折。
  这可不是半小时能搞定的东西。
  跟骨是不规则骨,周围全是复杂的关节面,一旦塌陷,想要把它拚回去,就像是在瓶子里搭积木。通常来说,这需要两到三个小时。
  “手术刀。”
  桐生和介选择了外侧l型切口。
  这是经典的入路,但风险极大,皮瓣一旦坏死,这只脚就彻底完了。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看著那把手术刀,极其精准地紧贴著骨面剥离。
  全厚皮瓣技术。
  一刀切到底,不留死腔,最大程度保护皮瓣下的血管网。
  “好手艺。”
  这一手,让前排的一位教授,忍不住讚嘆了一句。
  他是专攻足踝外科的。
  光是这一手切开,就足以证明主刀医生的基本功扎实到了极点。
  这可不是在猪皮上练两年就能练出来的。
  这是天赋。
  切开之后。
  塌陷的关节面暴露在无影灯下,碎成了三块,中间还有一个大坑。
  今川织不需要桐生和介开口,手中的骨膜剥离器就已经探了进去,將碎骨片周围的软组织清理乾净。两人没有交流。
  他拿起一根克氏针,没有用电钻,而是直接用手拿著。
  以此为槓桿。
  在塌陷最严重的后关节面下方,寻找著著力点。
  他在找载距突。
  那是跟骨唯一坚硬的部分,是整个地基的核心。
  “他在干什么?”
  中川裕之突然坐直了身体。
  只见幕布上,主刀医生的手腕猛地一发力。
  撬拨。
  这需要对力量的极精细控制。
  力气大了,载距突也会碎掉,那这台手术就彻底没救,可以宣布手术结束了。
  力气小了,根本顶不起塌陷的关节面。
  没有任何透视引导。
  全凭手感。
  他真的敢下手啊?
  正当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的时候……
  正当所有人都觉得他起码会稍微犹豫几秒的时候……
  哢。
  一声极其轻微的骨骼摩擦声,通过麦克风传遍了整个会场。
  竟然直接动手了?
  竟然直接起来了!
  原本凹陷的大坑,立刻就被填平,跟骨的高度恢復了,宽度也收回来了。
  “平了。”
  今川织低声说了一句。
  c臂机拉过来。
  图像传到了会场的大屏幕上。
  原本一塌糊涂的关节面,此刻变成了一条平滑的白线,这就是传说中的解剖復位。
  会场里响起了一阵吸气声。
  第一台手术还能说是基本功扎实,大家细心做慢点,也能达到这种程度。
  但这一手盲视下的撬拨復位,就完全不讲道理了。
  安静。
  只有空调出风口的呼呼声。
  难道是运气?
  不可能,没有医生敢在几百名同行面前赌运气。
  “他是怎么看见的?”
  后排有个年轻医生忍不住问出了声。
  这也是所有人的疑问。
  在那团血肉模糊的切口里,他是怎么准確找到那个唯一的受力点的?
  没人能回答。
  幕布里,手术仍在继续。
  既然骨头已经復位了,剩下的就是固定。
  这同样是个技术活。
  跟骨钢板的塑形非常麻烦,很难完全贴合骨面。
  然而……
  桐生和介从器械护士手中接过那块钢板时,却没有放上去对著比画。
  而是直接拿著两把折弯钳,在这里掰一下,那里扭一下。
  大概只用了不到一分钟。
  他把钢板贴了上去。
  完美。
  就像是这块钢板本来就是长在病人脚后跟上的一样。
  “这手感……”
  中川裕之是做了一辈子內固定手术的人,自然知道这意味著什么。
  对骨骼形態有著极其深刻的理解。
  哪怕闭著眼睛,也能在脑子里构建出相应的三维模型。
  手术进入到了尾声。
  螺钉打入。
  缝合。
  依然是令人赏心悦目的缝合技术,没有浪费一根线,没有多余的一个结。
  “这就完了?”
  安田助教授看了一眼时间。
  用时……正好一小时。
  开什么玩笑!
  这就做完一台sanders ill型的跟骨骨折了?
  会场里,西村澄香教授靠在椅背上,已经懒得掩饰自己愉悦的神情了。
  她知道桐生和介很强,但没想到能强到这种地步。
  这种速度,这种精准度。
  就算是小笠原教授亲自上台,恐怕也不过如此吧?
  唉,就是有点可惜啊……
  要是有个女儿就好了呀。
  这样的话,她即便是退休了,也能继续掌控著群马大学的第一外科。
  “手术结束。”
  隨著桐生和介的嗓音落下。
  宴会厅里再次安静。
  “好!”
  过了一阵,不知道是谁先喊了一声。
  紧接著……
  掌声雷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