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8章 天外有天
  即便在东京大学的医院里,第一外科的名字仍然归於整形外科,归於小笠原诚司。
  桐生和介站在窗边。
  从这里望出去,可以看到本乡校区的標誌性建筑,安田讲堂。
  这便是日本学术界至高无上的圣地。
  今川织也没有坐。
  她站在医局的排班表前。
  这里的金字塔要比群马大学的,显然要高很多很多。
  在群马大学第一外科,不分派系,所有的讲师加起来就只有三个,专门医里面加上她也就五六个。而在这里,手术排班上能看到的讲师就有七八个。
  这就是差距。
  人才的厚度完全不在一个数量级上。
  “怎么,感到绝望了?”
  白石红叶转过转椅,手里捧著马克杯。
  “在这里,想出头,恐怕比登天还要难吧。”
  今川织收回目光,面无表情。
  “確实。”
  白石红叶只是耸了耸肩,也没反驳她。
  在这里,进门第一天,就是先学会怎么给前辈倒茶。
  比如石田翔吾,就是刚才打招呼的那个。
  东京大学医学部毕业的第一名,入局正好一年了,还在给讲师写数据,连个主刀的机会都很难得。天赋是最不值钱的。
  因为大家都有。
  这时,医局的门被推开了。
  一个穿著深蓝色刷手服的中年男人走了进来。
  他手里拿著一遝厚厚的查房记录,眉头紧锁,看起来心情不太好。
  “安田教授。”
  医局里的医生们纷纷停下手中的工作,起身打招呼,哪怕是正在打电话骂人的,也立刻捂住了话筒。安田一生点头示意,便走向自己的办公室
  不过,在路过桐生和介身边时,脚步停顿了一下。
  “来了?”
  “是,安田教授。”
  桐生和介微微欠身。
  安田助教授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几秒,眼神很复杂。
  “等下有个病例討论。”
  他开口了,嗓音有些沙哑,大概是刚骂完人。
  “既然是来见学的,就一起来听听吧。”
  桐生和介答应得很乾脆。
  安田助教授点点头,推门进了自己的办公室。
  十分钟后。
  医局尽头的会议室里。
  小笠原教授不在,这种日常的病例討论,通常由助教授主持。
  长条形的会议桌旁坐满了人。
  安田助教授坐在首位。
  左手边是几位讲师,右手边是资深的医员和专门医。
  至於研修医和专修医,只能拿著笔记本,或者是搬个摺叠椅坐在墙角,或者是直接站著。
  桐生和介和今川织被安排在稍微靠后一点的位置。
  这是给外院医生的优待了,至少有椅子坐。
  白石红叶坐在最后面,手里拿著一本漫画书,但是外面用会议资料挡著。
  灯光暗了下来。
  幻灯机亮起,一张巨大的x光片投射在幕布上。
  “第一个病例。”
  站在前面的石田翔吾,手里拿著雷射笔,开始匯报。
  “患者,女性,52岁,主诉颈部疼痛伴右上肢麻木三个月。”
  “mri显示,颈椎c4-c5水平,椎管內占位。”
  屏幕上出现了一张核磁共振的影像。
  黑白的色调中,可以看到脊髓被一个灰白色的团块挤压得变了形。
  “初步诊断是神经鞘瘤。”
  “或者是脊膜瘤。”
  石田翔吾的声音很稳。
  桐生和介盯著幕布。
  不能说完全看不懂,毕竟解剖学是通用的,他知道那是脊髓,那是肿瘤。
  但是……
  肿瘤的边界在哪里?
  和神经根的粘连程度如何?
  供血血管是从哪里来的?
  这些关键信息,在他的眼里就是一团模糊的灰影。
  毕竟,恶女世界线没有给他相关的技能,他的能力全在四肢创伤骨科上。
  对於脊柱外科,尤其是这种高精尖的椎管內肿瘤,他的水平也就比站在一边的研修医们强一点点。“手术方案呢?”
  “擬行后路椎板切除,肿瘤摘除术。”
  石田翔吾切换了一张幻灯片,上面画著详细的手术入路图。
  “但是…”
  “肿瘤的位置很深,位於脊髓的前外侧。”
  “如果强行牵拉脊髓,可能会导致高位截瘫。”
  “所以,我建议使用超声吸引刀(cusa),先囊內减压,再分离包膜。”
  他说得很专业。
  每一个步骤,每一个风险点,都考虑到了。
  桐生和介在心里推演了一下。
  如果是让他去切开皮肤,显露椎板,那没问题。
  但要在那细如髮丝的神经丛中,把肿瘤一点点剥离出来?
  不行。
  他的手或许能做到,但知识面不够,无从下刀。
  这就是专门领域的壁垒。
  在创伤骨科,他是神。
  但在这里,在这个脊柱肿瘤的领域里,他就是个普通人。
  “大家有什么意见吗?”
  安田助教授环视了一圈。
  “是不是考虑做个椎弓根螺钉固定?”
  一位讲师举手发言。
  “切除椎板后,颈椎的稳定性会受影响。”
  “可以考虑。”
  安田助教授点了点头。
  “但是c4-c5的椎弓根很细,进钉风险很大。”
  “可以用侧块螺钉。”
  另一位专门医补充道。
  大家你一言我一语,討论得很热烈。
  这就是东京大学医学部的底蕴。
  他们见过的病例,做过的手术,是地方医院无法想像的。
  “桐生君。”
  安田助教授忽然喊了一句。
  “在。”
  桐生和介站了起来。
  “你怎么看?”
  “抱歉,安田教授。”
  桐生和介开口了,声音很平静。
  “我没有做过这类手术。”
  “对於脊柱肿瘤的治疗,我没有经验,不敢妄言。”
  他坦然承认。
  没有找藉口,也没有试图用通用的外科原则来糊弄过去。
  不懂就是不懂。
  在医学上,不懂装懂是会死人的。
  安田助教授看著他。
  倒是有些意外。
  说实话,他確实是存了想要找回面子的心思。
  本来以为这个年轻人既然年少成名,多少会有点傲气,会试著说两句场面话。
  没想到承认得这么干脆。
  “嗯,坐下吧。”
  安田助教授点了点头,脸色稍微缓和了一些。
  “很诚实。”
  “这也是外科医生的美德。”
  “术业有专攻。”
  “你在创伤骨科方面很有天赋,但在脊柱这一块,还需要多学习。”
  他说了几句场面话,將此事揭过。
  周围的医生们纷纷鬆了口气。
  大家脸上的表情变得轻鬆起来,甚至有人露出了笑容。
  还好。
  这个怪物也不是什么都会的。
  在创伤领域输给你,那是你天赋异稟,但在脊柱领域,我们还是你的前辈,还是你的老师。一时间,会议室里欢快了不少。
  今川织侧过头。
  桐生君的眼神很专注,甚至带著几分敬畏。
  阳光洒在他的侧脸上。
  “没事吧?”
  她抿了抿嘴唇,小声问道。
  “没事。”
  桐生和介摇了摇头。
  会议继续进行。
  接下来的几个病例,都是高难度的脊柱手术。
  比如胸椎黄韧带骨化症的揭盖式切除,比如腰椎结核的病灶清除植骨融合。
  每一个病例,都代表著整形外科技术的巔峰。
  东大的医生们討论得很热烈,引经据典,从解剖变异讲到最新的文献报导。
  桐生和介只是静静地听著。
  他像一块海绵,贪婪地吸收著这些知识。
  哪怕现在还不会做,但听听思路,开阔一下眼界,也是好的。
  这就是见学的意义。
  到了中午。
  会议结束后,医生们纷纷起身,收拾东西离开。
  “桐生君,觉得怎么样?”
  安田助教授没有急著走,而是转过身,朝著两人走了过来。
  “等下我要去查房。”
  “正好有几个术后的脊柱侧弯病人,恢復得不错。”
  “有没有兴趣一起去看看?”
  这就是在展示实力了。
  脊柱侧弯矫形,是整形外科里最大的手术之一,风险极高,很容易导致瘫痪。
  能做这种手术,还做得好,就是实力的最好证明。
  “当然。”
  桐生和介点了点头。
  “走吧。”
  安田助教授背著手,走在前面。
  一群研修医和专修医跟在后面,浩浩荡荡。
  来到病房。
  床头柜上摆著鲜花,墙上掛著液晶电视。
  “这个病人,14岁,特发性脊柱侧弯。”
  安田助教授站在床边,指著一个穿著支具的小女孩。
  “cobb角75度。”
  “我们做了后路t4-l3的融合固定。”
  他掀开女孩背后的衣服,露出了一道长长的手术疤痕。
  儘管很长,但癒合得很好,像一条淡淡的蜈蚣。
  “是……椎弓根螺钉?”
  今川织看著床头掛著的术后x光片,忍不住发出了一声惊嘆。
  片子上。
  两排密密麻麻的螺钉,精准地打入了每一个椎体的椎弓根內。
  排列整齐,犹如仪仗队。
  “没错。”
  安田助教授点了点头,脸上满是自豪。
  “现在的技术,已经可以做到全椎弓根螺钉固定了。”
  “矫形效果更好,稳定性更强。”
  “在群马……应该很少见吧?”
  他故意问了一句。
  “是没有。”
  今川织不得不承认。
  在群马大学,这种手术一年也做不了几,而且大都是用鉤子或者钢丝辅助固定。
  像这种全螺钉的技术,不仅需要极高的手感,还需要昂贵的进口器械。
  病人没钱,医院没设备,医生没经验。
  这就是现实。
  桐生和介看著眼前的x光片。
  確实很震撼。
  要在脊髓旁边几毫米的地方,把几十颗螺钉打进去,只要手稍微抖一下,病人就瘫痪了。
  这需要多大的勇气和自信?
  “怎么样?”
  安田助教授转过头去,看向桐生和介。
  这才是整形外科的魅力所在。
  把一个弯曲的脊柱拉直,让一个自卑的孩子重新抬起头来。
  不仅是救命,更是重塑人生。
  “很了不起。”
  桐生和介由衷地讚嘆了一句。
  安田助教授突然问道。
  “想学吗?”
  “想。”
  “那就留下来。”
  安田助教授直接图穷匕见。
  “这只是冰山一角。”
  “我们这里每年要做的脊柱手术超过五百。”
  “各种疑难杂症,在別的地方看不了的,最后都会送到这里来。”
  “你有天赋。”
  “但天赋这东西,也是需要土壤的。”
  “在群马,你只能种出土豆。”
  “可要是在东京,你就能种出参天大树。”
  “只要你肯留下来,这些手术,以后你都有机会上。”
  “甚至…”
  “只要你表现好,让你主刀也不是不可能。”
  这话说得很直白。
  儘管他十分有九分不喜欢桐生和介这个人,觉得他太没有上下级的尊卑概念了。
  但……他能忍下来。
  东京大学,能站在医疗界的顶点这么多年,靠的不全是傲慢。
  今川织在一边听得直咬牙切齿。
  这是赤裸裸的诱惑。
  能够站在最顶级的手术上,做著最顶级的术式……
  对於任何一个有野心的外科医生来说,这种诱惑远比金钱和美女更致命。
  拿这个来考验人,真是太卑鄙了。
  “我会认真考虑的。”
  桐生和介笑了笑,委婉地拒绝了。
  “那就去吃饭吧。”
  安田助教授有些失望,但也没有逼得太紧,点到为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