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2章 不做不错,多做多错
  田边修二,觉得自己快要疯了。
  作为圣路加国际医院急救部门负责人,他见过太多大场面。
  无论是连环车祸的惨状,还是大人物突发心梗的紧张,他都能指挥若定。
  但今天不一样。
  短短四十分钟內,涌入了超过六百名伤员,而且这个数字还在以每分钟几十人的速度疯狂增加。没有外伤,没有出血。
  没有人知道確切原因。
  有人说是食物中毒,有人说是煤气泄漏,还有人说是某种新型流感。
  还有个女医生说是什么沙林毒气。
  果然是乡下医院来的。
  这里是东京,是筑地,是和平的日本。
  而沙林毒气,是化学武器,是战爭才会用到的东西。
  如果真的听信了这个女人的话,宣布这是毒气袭击,然后给病人注射了大剂量的阿托品。
  万一不是呢?
  大剂量阿托品会导致心动过速、尿瀦留、甚至精神错乱。
  要是几千名患者因为误诊而出现併发症,这个责任谁来负?
  他田边修二还要不要在这个圈子里混了?
  他的退休金怎么办?
  田边修二抬起手来,不断地在空中挥舞,试图指挥那些像无头苍蝇一样乱撞的护士和实习医生。“这里没有床位了!往二楼送!二楼的礼拜堂!”
  “氧气!这里缺氧气!”
  “都给我动起来!別傻站著!”
  他的嗓子已经喊哑了。
  而且,那种令人作呕的怪味,像是一块湿漉漉的抹布,死死地捂在他的脸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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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眼睛开始刺痛,视野边缘变得有些模糊。
  “部长!”
  一个满头大汗的护士冲了过来,她的护士帽都歪了,白色的制服上沾满了不知道是谁的呕吐物。“刚才送进来的那个病人,心跳停了!”
  “那就做心肺復甦啊,这种事还要问?”
  田边修二不耐烦地吼了回去。
  “可是……可是大家都已经忙不过来了!”
  护士的声音带著哭腔。
  是啊,忙不过来了。
  到处都是病人。
  田边修二看著眼前这地狱般的景象,心里那股无名火越烧越旺。
  不会真的被那个乡下来的女医生给说中了吧?
  不会真的是沙林毒气吧?
  田边修二摇了摇头。
  不能听她的。
  在没有確切的化验报告出来之前,在警视厅或者消防厅的官方通报到达之前,还是当做不知道好了。不做不错,多做多错。
  哪怕病人死在面前,也不能因为冒进而承担法律责任。
  “部长,不好了,內科的山田医生也倒下了!”
  又一个坏消息传来。
  田边修二循著声音回过头去。
  就在分诊后面,一直兢兢业业负责听诊的山田医生,此刻正跪在地上,双手死死地掐著自己的喉咙,脸憋成了猪肝色。
  他的嘴角,也流出了白色的泡沫。
  这症状,怎么跟那些送进来的病人一模一样?
  难道……这东西真的会传染?
  应该……真是沙林毒气了吧?
  他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想要往后退几步,离那些满身污秽的病人远一点。
  可是后面也是人。
  到处都是人。
  他被困在其中,进退不得。
  “你在干什么?”
  一个年轻男人的声音,突然在他的身后响起。
  不大,但是很冷。
  田边修二嚇了一跳,赶紧转过身去。
  一个穿著绿色刷手服的男人,逆著慌乱的人流,走到了他的面前。
  对方没有掛胸牌,脸上还戴著护目镜和口罩。
  田边修二皱起了眉头。
  不认识。
  那大概是哪里跑来的实习生或者哪个医院的隨行人员。
  “你是谁?哪个医局的?”
  田边修二本能地拿出了上级医生的架势。
  “无所谓了,去那边帮忙搬氧气瓶!”
  他下意识地把对方当成了来帮忙的志愿者或者进修医。
  “我是东京大学的医生。”
  桐生和介从口袋里掏出了临时通行证,在他的眼前晃了一下。
  动作很快。
  田边修二只来得及看清了“东京大学”和“桐生和介”这几个字。
  不过,既然不是从群马县那种乡下地方来的,那他还是愿意耐著性子,给几分面子。
  “原来是东京大学的医生。”
  田边修二的语气稍微缓和了一些,但也仅仅是一些。
  “既然来了,就別閒著。”
  “你也看到了,这里已经乱套了,隨便找个地方帮忙吧。”
  他指了指那边正在哀嚎的人群。
  如果是平时,来了东京大学的医生,只要不是研修医,他肯定会客客气气地请到办公室喝茶。但现在,就算是教授……
  好吧,如果是小笠原教授来了,他亲自去干活。
  “田边部长是吧?”
  桐生和介的声音透过口罩传出来,显得有些闷。
  “这是沙林毒气中毒。”
  “你们的的处置流程,全错了。”
  他抬起手,指了指大厅入口的方向。
  “所有病人都是直接进来的。”
  “衣物没有脱掉,皮肤没有清洗。”
  “毒源就在他们身上。”
  “你们的医生和护士,现在是在毒气室里工作。”
  “如果不立刻建立洗消通道,要不了多久,这里的所有医护人员也都会倒下。”
  桐生和介的话很难听。
  但確实是事实。
  山田医生的倒下只是个开始。
  如果仔细看,分诊的那几个护士,动作已经开始变得迟缓,眼睛也在不停地流泪。
  这是中毒的前兆。
  田边修二的心里咯噔了一下。
  他尤其怕死。
  如果这里真的充满了毒气,那他站在这里,岂不是也在慢性自杀?
  如果真是沙林毒气,那確实需要先进行去污处理。
  但是……
  田边修二脸上的表情变得更加难看了。
  “桐生医生,你看看外面。”
  他指了指门外。
  “现在是三月。”
  “今天的气温更是只有几度。”
  “你要让那些伤员,在光天化日之下,脱光衣服,然后用冷水冲?”
  “他们之中有老人,有小孩,还有体面的上班族。”
  “如果他们因为失温而死,或者因为受到了羞辱而起诉医院,这个责任谁来负?”
  “是你吗?”
  这里可是日本,这里可是东京。
  哪怕是死了也要体面。
  在应对有机磷神经毒剂的体表洗消时,只能用冷水。
  因为使用热水的话,会导致体表血管扩张、毛孔瞬间彻底打开,以十倍、百倍的速度被吸收入血。原本的轻症患者会直接变成重度呼吸衰竭。
  可让上千男女老少脱光了冲冷水?
  都不用等到明天,媒体就能把他给骂死,人权团体,律师,家属,也会把他生吞活剥了。
  “命都没了,还要什么体面?”
  桐生和介皱起了眉头。
  他没想到,哪怕到了这种时候,这帮官僚医生还在担心这种事情。
  “大家都已经忙得脚不沾地了,没有多余的人手去外面架水管!”
  田边修二找了个藉口。
  “而且消防厅的人还没到,我们没有专业的防化设备。”
  “那就用消防栓。”
  桐生和介指了指墙角的消防箱。
  “不需要专业设备,只要水流够大就行。”
  “不行!”
  田边修二断然拒绝。
  “这里是圣路加,我说了算。”
  “如果你不想帮忙,就请离开,別在这里碍手碍脚。”
  他已经不想再听这个东京大学医生的疯言疯语了。
  桐生和介看著他。
  这就是许多普通医生的思维定势。
  怕担责。
  怕麻烦。
  怕这怕那,唯独不怕病人死。
  “那阿托品呢?”
  桐生和介没有放弃,往前跨了一步,挡在了对方的去路。
  “我刚才看了一下,你们给的剂量太小了。”
  “那种程度的静脉推注,根本压不住乙醯胆碱的爆发。”
  “必须大量给药。”
  “直到出现阿托品化症状为止。”
  “每五分钟一次,甚至更快。”
  “还有解磷定。”
  “哪怕是过期的也要拿出来用。”
  这是最后的底线了。
  如果连这个都做不到,那这些人就真的只能等死了。
  田边修二听得太阳穴突突直跳。
  “你知道阿托品现在的库存有多少吗?”
  他压低了声音,咬牙切齿地说道。
  “全院的库存都在这里了。”
  “后面还有源源不断的病人送进来。”
  “如果现在就把药都用完了,后面的人怎么办?”
  “必须省著点用。”
  “要留给那些真正確诊的、有希望救回来的病人。”
  “至於其他的……先观察。”
  大量给药?
  说得轻巧。
  他是救命救急中心的部长,要考虑的是全局,是资源的分配。
  大家都要省著用。
  万一真的有那种必须用阿托品才能救回来的vip病人呢?
  或者是医院里的职工,比如他自己呢?
  要是现在都给那些轻症病人用光了,到时候拿什么救命?
  桐生和介深吸口气,强压下想要一拳打在这个地中海男人脸上的衝动。
  “用红、黄、绿、黑四种顏色的標籤,把病人区分开。”
  “绿色的轻症赶到外面去,或者让他们自己回家。”
  “黄色的留观。”
  “红色的优先抢救。”
  “黑色的……直接推到太平间去,不要占用抢救资源。”
  这是灾难医学中最残酷的原则。
  至於那些已经呼吸停止、瞳孔散大的,哪怕还有体温,也要直接放弃。
  甚至连看都不要看一眼。
  把黑色標籤掛在他们脖子上,让他们去停尸房,给活人腾地方。
  田边修二听得目瞪口呆。
  这是人说的话吗?
  这里是医院,是救死扶伤的地方。
  要是让记者拍到了他们在给活人贴黑色標籤,知道后果会有多严重吗?
  只要大家都忙起来,只要大家都满头大汗地在做心肺復甦。
  哪怕最后人都死了,那也是尽力了。
  “不可能。”
  田边修二想都没想,直接摆手拒绝。
  “我们不能放弃任何一个病人。”
  “哪怕只有百分之一的希望,也要尽百分之百的努力。”
  “这是圣路加的精神。”
  “东京大学怎么会有你这种冷血的医生?”
  说著,他后退了两步,拉开了与桐生和介的距离。
  “既然你是来帮忙的,那就听指挥。”
  “如果不愿意听,那就请便。”
  “这里不欢迎激进分子。”
  田边修二说完,便转过身,再次投入到了毫无效率、毫无章法的瞎指挥中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