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8章 真是没想到啊
  东京大学医学部附属医院的行政会议室里。
  哪怕排气扇已经开到了最大档位,但还是烟雾繚绕。
  墙上的“禁止吸菸”標誌很醒目,但在这种决定无数人生死的时刻,没有人会在意这种细枝末节。而且,这也是没办法的。
  毕竞发生了这种数千人伤亡的大事件。
  小笠原教授昨天晚上已经对自己说过“这是最后一根”,可面对这样悲剧,也不得不借外物来紓解愁困了。
  不过,好在已经明確了是沙林毒气。
  全院启动一级生化灾害预案。
  所有的阿托品和解磷定都在往急救中心调拔。
  会议结束。
  眾人带著沉重的表情,或是匆忙,或是忧虑地回去各自的医局坐镇。
  內科的要运筹帷幄。
  外科的要衝锋陷阵。
  药剂科的要赶紧去把仓库里那些在那吃灰的阿托品和解磷定都翻出来。
  小笠原教授也站了起来。
  这肯定也会有不少外伤病人,摔倒的,踩踏的……甚至还有开车撞树的倒霉蛋。
  “小笠原君,你留一下。”
  “院长。”
  小笠原教授微微欠身。
  把他叫住的是掌握著东京大学医学部最高权力的老人,杉山义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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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其他的教授们都很识趣。
  没人回头,也没人停下脚步,大家只是加快了离开的速度,顺手还把厚重的木门给带上了。会议室里只剩下两个人。
  杉山义信院长是个六十多岁的老人,头髮花白,但精神鬢鑠。
  他摘下了老花镜,用一块名贵的鹿皮布擦了擦。
  动作很慢。
  这是一种只有上位者才有的从容。
  即便外面已经乱成了一锅粥,他也必须保持这种姿態。
  杉山院长指了指自己身边的椅子。
  “坐。”
  小笠原教授当即坐了下来,背挺得很直。
  “这次你做得好啊。”
  杉山院长的面上难得带了几分笑容。
  他重新戴上眼镜,视线落在小笠原教授那张即使年过六旬依然显得精力充沛的脸上。
  “內科的那帮人,平时总是觉得自己才是医学的正统。”
  “中毒?”
  “谁不知道是神经毒剂?”
  “在那边吵了半天,连是哪一种都说不出上来,都拿不出来。”
  “最后,还是要靠我们外科。”
  他的语气里带著几分对內科同僚的不满。
  在大学医院这种地方,医局之间的斗爭从来就没有停止过。
  “都是院长指挥有方。”
  小笠原教授微微低头,语气恭敬。
  “如果不是您当机立断,下令全院调拨解毒剂,我也做不了什么。”
  这当然是场面话。
  “行了,这里没外人,不用说这些虚的。”
  话是这样说,但杉山院长显然很受用,他摆了摆手,身体向后靠在椅背上。
  “我刚才看到了。”
  “安田君带了个人过来,站在门口。”
  “是你们医局的专门医?”
  “不过我看他年纪不大,也没在你们医局里见过,是刚毕业的研修医?”
  儘管当时他在主持会议,但这並不代表他是个瞎子。
  安田一生不是不知轻重的人。
  在这个节骨眼上,他没有在帮忙处理伤员,亲自领著一个人来到这种级別的会议。
  这本身就说明了问题。
  再加小笠原教授隨后就提出了沙林毒气的论断。
  是个人都能把这两件事联繫起来。
  小笠原教授的表情变得有些微妙。
  换作是他,大概也会有这么理所当然的想法。
  能出现在这里的,能有这种见识和决断力的,必然是东京大学自己培养出来的精英。
  毕竞这里是本乡。
  毕竞这里是日本医学的顶点。
  除了东京大学,哪里还能出这种人才?
  “那个……院长,其实都不是。”
  “嗯?不是?”
  杉山院长愣了一愣,抬起头,眉毛微微挑起,眼神里带著一丝疑惑。
  难不成是內科的?
  那怎么会被安田一生带著过来?
  “不,院长,您误会了。”
  小笠原教授稍微调整了一下坐姿,显得更加恭敬。
  “他不是我们东京大学的。”
  “他是群马大学第一外科的专修医,这次是跟著西村教授来参加学会的。”
  “现在是留在这里见学几天,正好碰上了这事。”
  他的语气里带著些尷尬,又带著一点点想要看院长吃惊的恶趣味。
  果然。
  空气安静了几秒。
  杉山院长愣了愣,夹著烟的手指停在半空中。
  群马?
  那个盛產温泉和魔芋的地方?
  那个除了风大就是山多,连新干线都才通了没几年的乡下?
  他慢慢地把菸嘴送进嘴里,用力吸了一口。
  想想其实也有道理。
  在乡下,天天跟喝了农药的农民打交道,对这种味道、这种症状,自然是熟悉得不能再熟悉了。“不管怎么说,他这次帮了我们大忙。”
  杉山院长点了点头。
  这算是歪打正著了,但结果是好的就行,过程不重要。
  就是有点可惜了。
  原本还想藉此机会,在媒体面前表现一番他东京大学的医院里,人才济济。
  既然知道了对方只是外院的医生,也就没多少兴趣了。
  他再高风亮节,也不至於去给別人做嫁衣。
  “走吧,去现场看看。”
  杉山院长率先站起身来。
  预案已经启动了,他这个院长总得去露个面,安抚一下人心。
  小笠原诚司赶紧起身,快步走到门口,拉开了厚重的大门。
  两人一前一后走了出去。
  他们乘坐的专用电梯,轿厢是红木装饰的,光可鑑人,带著旧时代特有的奢华与封闭感。
  数字灯在缓慢地跳动。
  “救急外来那边,是谁在负责?”
  杉山院长看著电梯门上倒映出的自己,隨口问了一句。
  “应该是堀江医长。”
  小笠原教授站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
  “堀江啊……”
  杉山院长皱了皱眉。
  堀江宏。
  这人他是知道的。
  搞行政是一把好手,写报告也没得说,但在临床决策上,总是瞻前顾后,怕担责任。
  所以这么多年也才是个医长,连助教授都不是。
  平时还好,遇到这种突发的大规模灾难,能不能顶得住,还真不好说。
  “希望能不出乱子吧。”
  杉山院长无奈地嘆了口气。
  没办法,教授们都被抓来开会了,而助教授们也有別的要紧事情。
  叮。
  电梯门向两侧滑开。
  两人出了行政楼,换好刷手服,又带上口罩和护目镜。
  来到了救命救急中心的入口。
  一股混杂著消毒水、呕吐物和焦糊味的空气,钻进了杉山院长的肺部。
  噁心,难闻。
  但这不重要。
  大厅里確实如他所料的那样,已经是地狱了。
  乱,確实是乱。
  到处都是人。
  然而,这和他想像中的那种完全失控的混乱不同。
  儘管到处都是呻吟声和哭喊声,但仔细一看,却能发现一种粗糙、却极其有效的秩序。
  大厅被几条黄色的警戒线分成了几个区域。
  门口的位置,已经被拉起了警戒线。
  几个穿著防护服的保安,正拦著想要直接衝进来的家属。
  而在警戒线的后面,是一排临时的水龙头。
  那是直接接在消防栓上的。
  几个年轻的实习医生,正拿著剪刀,毫不留情地剪开伤员的衣服,然后用水管冲洗他们的身体。用的还是冷水。
  病人们被冻得瑟瑟发抖,嘴唇发紫。
  他们一边痛骂这医生没有人性,一边被喷涌而出的水流给冲得哇哇乱叫。
  “快!脱掉外套!”
  “闭上眼睛!冲洗!”
  “下一个!”
  这是第一道防线。
  如果不把身上的毒源冲洗乾净,送进里面就是害了其他人。
  “做得不错。”
  杉山院长停下脚步,看著这一幕,眼里闪过一丝讚许。
  “这么快就建立了洗消通道。”
  “反应很快。”
  “很有章法。”
  按照常规流程,光是决定要不要给病人冲冷水,就要开半个小时的会来討论人权和隱私问题。能这么果断地执行,说明堀江宏也不是那么没用嘛。
  “走,进去看看。”
  杉山院长背著手,往里面走去。
  大厅里,几百张临时床位已经铺满了,到处都是掛著点滴架的病人。
  “阿托品!”
  “这边还要五支!”
  “解磷定怎么还没到?”
  “去药房催!”
  医生的喊叫声此起彼伏。
  杉山院长一路走,一路满意地不断点头。
  伤员们被分成了几股人流。
  那些还能走动的轻症患者,被引导到了侧面的露天停车场,那里已经竖起了临时的输液架。而那些口吐白沫、已经昏迷的重症患者,则被迅速抬上担架,经过简单的冲洗后,直接送往復甦室。地上贴著红、黄、绿、黑四种顏色的胶带,指引著不同的方向。
  这是检伤分类。
  这是只有在战场或者特大灾难现场才会用到的最高效手段。
  杉山院长停下了脚步。
  他看著眼前这幅虽然忙碌但並不崩坏的画面,感到一阵由衷的欣慰。
  然后,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但下一秒就后悔了。
  这里的味道確实太重了,儘管被口罩过滤了,但在肺里过了一遍,还是很不好受。
  忍住呕吐的欲望,缓过气来之后。
  “真是没想到啊。”
  杉山院长转过头,看著跟在身后的小笠原教授,语气感慨。
  “我还以为堀江君,只会写报告要经费呢。”
  “平时看著唯唯诺诺的,结果在这种关键时刻还是很靠得住的嘛。”
  “这反应速度,这指挥能力。”
  “能在这么短的时间里,建立起洗消通道,还能把检伤分类做得这么坚决。”
  “等这次事情结束了,要好好嘉奖一下他。”
  他的脸上露出了那种只有在看到自家孩子考了满分时才有的表情。
  也不怪他这么高兴。
  这件事,也正好要让文部省的那帮人好好看看,给他东京大学的拨款,每一分钱都是花在刀刃上的。“確实很难得。”
  小笠原教授也附和了一句。
  他其实是想说点什么的,但看到院长这兴高采烈的样子,又把话咽了回去。
  堀江宏?
  如果是让他写一份关於“如何建立洗消通道”的报告,那绝对没问题。
  但要让他在这种混乱的情况下,冒著被家属投诉、被媒体曝光的风险,下令给病人冲冷水?借他两个胆子他也不敢。
  “在那边。”
  杉山院长伸手一指。
  在大厅的最中央,也就是人流最密集、情况最复杂的地方,站著一个人。
  他穿著一身绿色的刷手服,戴著口罩和护目镜,头上还套著手术帽,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那是堀江君吗?”
  杉山院长眯著眼睛,认真看了几眼,还是有些不確定。
  按理说,在这个位置,在这个核心区域指挥若定的人,除了这里的堀江宏,还能有谁?
  但那个身影看起来很年轻。
  挺拔,有力。
  完全不像是一个快五十岁、有著啤酒肚的中年人。
  “他什么时候减肥了?”
  杉山院长回过头来,低声问了一句。
  “那个……应该不是堀江君。”
  小笠原教授的表情变得有些僵硬。
  他的心中,忽然有了一个荒繆的想法。
  这个身影……
  就在几天前,在东京大学第一手术室里,在做那个双切口pilon骨折时,有个年轻人也是这样站著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