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4章 还有人在急
  相较於地方国立大学,东京大学的优势到底在哪里?
  不在於本乡校区那些红砖堆砌的百年校舍,也不在於大门口那块让无数补习班考生望而生畏的匾额。这些都只是表面上的。
  真正的底气,翻来覆去也就只有两个字。
  资源。
  而在干点什么事都要讲究论资排辈的日本,这又可以简单分成三个部分。
  首先就是,人。
  无数的天才,是拚了命削尖了脑袋也要往本乡校区里挤。
  就算进去后只能当个耗材,当一名连薪水都没有的无给医局员,也在所不惜。
  但这也没办法。
  要想在这半封闭的圈子里往上爬,东京大学的这块牌子实在太好用了。
  其次,钱。
  文部省每年都会按惯例倾斜拨放的巨额科研经费。
  举个例子来说,在群马大学里,想买一新的c臂机,得苦著脸找院长签字,再排队等著財务层层审核。拖拖拉拉耗上半年都不见得能有个答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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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而在东京大学里就大不同了。
  当然,也不至於说教授一句话,设备就能连夜搬进来医院里来。
  但只要申请报告递上去,上面就绝对不敢卡,財务甚至会主动加班帮忙把流程走完。
  最后,也是最核心的一点,权。
  日本医师会的实权人物、厚生省里的“医技官”(有医生执照的官员)高层、各大医学指南的编撰委员会,大半都出自这里。
  他们高高在上制定规则。
  而其他人,只能老老实实地遵守规则。
  赤阪,菊乃井。
  作为东京最顶级的料亭之一,这里晚上的灯光总是很昏暗。
  门口掛著的素雅暖帘。
  一盏印著家徽的方形行灯,放在青石板路旁。
  “请进。”
  身穿素色和服的女將跪在玄关,额头贴著手背,嗓音轻柔得像是怕惊扰了夜色。
  桐生和介脱下鞋。
  今川织跟在他身后,也將那双黑色的高跟鞋整齐地摆好。
  这是一间名为“松之间”的独立別馆。
  房间很大。
  地上铺著散发藺草香气的榻榻米,墙上的壁龕里掛著一幅字,前面摆著一瓶当季的插花。
  中间是一张白木矮桌。
  两人是来早了的。
  约定的时间是晚上七点,而现在才六点四十。
  “两位请稍作休息。”
  女將退了出去,顺手拉上了纸门。
  桐生和介在下座坐了下来。
  今川织自然而然地坐在他的身边,背挺得很直。
  两人是先回了高轮王子大饭店一趟的。
  她换上了一条藕粉色的缎面连衣长裙,外面罩著一件看起来就很暖和的白色马海毛针织开衫。利落的短髮做了內扣的造型,发梢刚好齐平下頜线。
  看起来勉强有了几分温婉。
  六点五十五分。
  走廊外传来了脚步声。
  不是很急促,很稳,踩在木地板上发出了有节奏的声响。
  桐生和介和今川织对视一眼,同时站了起来。
  纸门被缓缓拉开。
  首先进来的,是一个穿著黑色西装的中年男人。
  安田一生。
  他没有坐下,而是侧过身,极其恭敬地弯著腰,对著门外做出了一个请的手势。
  隨后。
  小笠原诚司走了进来。
  这位东京大学医学部整形外科的教授,今晚没有穿那种严肃的双排扣西装。
  他换上了一身深灰色的和服,外面还披著羽织。
  看起来像是一个隨处可见的和蔼老爷爷。
  “小笠原教授。”
  “安田教授。”
  桐生和介和今川织一起欠身问好。
  “哎呀,不用这么多礼。”
  小笠原诚司笑著摆了摆手,大步走到上座。
  “这里不是医院,也不是学会,就是个吃饭的地方。”
  “都坐,都坐。”
  他盘腿坐下,姿態放鬆。
  其余人纷纷落座。
  安田一生的坐姿很端正。
  在东京大学,哪怕是本院的讲师,想要和小笠原教授单独吃顿饭,那都得排队等到下个月。而桐生和介不仅来了,还是被请来的。
  那么,今晚唯一的悬念,大概是教授为了把他留在东京,会许诺什么条件了。
  直接给个专门医的头衔?
  应该不太可能,不合规矩就不说了,学会那边也通不过。
  但给个专修医的编制,或者是直接安排进博士课程,就是教授一句话的事了。
  只要桐生和介点头。
  那么从此以后,他就是东京大学第一外科医局里的一员了。
  安田一生已经做好了准备。
  只要教授起了个头,他就立刻跟上,帮著一起画饼。
  “喝酒吗?”
  小笠原诚司突然开口了。
  “可以喝一点。”
  桐生和介点了点头。
  “那就好。”
  小笠原诚司拍了拍手。
  “上酒。”
  拉门被拉开。
  女將端著托盘走了进来。
  上面放著几只精致的锡制酒壶,还有配套的小酒杯。
  今川织很自觉地拿起了酒壶。
  “我来。”
  她微微起身,但却犹豫了一下。
  最终,她还是先给小笠原教授斟满,然后是安田助教授,最后才是桐生和介。
  她的动作很標准。
  左手托底,右手扶颈。
  身体稍微前倾一些,袖口被轻轻压住,露出一截雪白的手腕。
  清亮的酒液注入了杯中。
  七分满,不多不少。
  小笠原诚司意外地看了她一眼。
  “手艺不错,练过?”
  “以前打过工。”
  今川织低著头,话里半真半假。
  “哈哈,好。”
  小笠原诚司笑了起来,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安田一生的心里也有些惊讶。
  她倒酒的姿势太熟练了,而且是那种恰到好处的距离感和分寸感。
  群马大学的医生这么多才多艺吗?
  不过他也没有多想,只是点了点头,算是道谢。
  这时,菜上来了。
  头道菜是樱煮章鱼。
  这是春天的时令菜。
  章鱼被煮成了淡淡的樱花色,肉质软烂,十分入味。
  “尝尝看。”
  小笠原诚司拿起筷子,自己先夹了一块。
  “这家的章鱼做得很不错,火候掌握得很好。”
  “谢谢教授。”
  桐生和介也拿起筷子,吃了一口。
  “確实很好吃。”
  “那就多吃点。”
  小笠原诚司端起酒杯,脸上带著家里长辈才会有的慈祥笑容。
  “桐生君,你是哪里人?”
  “我是群马本地人。”
  “哦,那边的温泉很出名啊。”
  小笠原诚司点了点头,似乎对这个话题很感兴趣。
  “以前年轻的时候,我也去过几次草津,也不知道现在还有没有“汤揉』的表演了。”
  “还有的,每天都有。”
  桐生和介回答道。
  “真好啊。”
  小笠原诚司感嘆了一句。
  接著,他便自然地开始聊起了天。
  从东京说到群马、再到他以前在北海道大学任教时的经歷。
  说著那边的大雪,说著只能用铲雪车开道的救护车,还有那些被冻得硬邦邦的鱼。
  完全是一副閒话家常的样子。
  坐在侧面的安田一生助教授,双手规矩地放在膝盖上。
  他有点急了。
  小笠原教授这是在干什么?
  不应该谈正事吗?
  比如问问桐生君对未来的规划,或者是对学术的看法。
  但他不敢插嘴。
  只能在一边赔笑,时不时地附和两句。
  拉门再次被拉开。
  女將端著红色的漆器木盘走进来,將第二道菜放在眾人面前。
  生鱼片拚盘。
  粉红的金枪鱼大腹,雪白的真鯛,配上翠绿的芥末。
  “来,吃鱼。”
  小笠原诚司拿起筷子,指了指盘子。
  “东京的鯛鱼,这个季节最肥美。”
  “多谢教授。”
  桐生和介夹起一片白色的鱼肉,蘸了点酱油和芥末,放进嘴里。
  “確实很新鲜。”
  “是吧。”
  小笠原诚司听了之后哈哈大笑,显得十分高兴。
  “好吃就行,不用跟我客气。”
  “对了,还有今川医生。
  “你也吃,女孩子多吃点鱼肉对皮肤好。”
  说著,他转头看向了坐在旁边的今川织。
  “多谢教授关心,我这就吃。”
  今川织夹起一块金枪鱼,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口。
  吃得很拘谨。
  有外人在,她就算是再喜欢钱和美食,也要维持住作为一个专门医的体面。
  安田一生看著这一幕。
  教授啊教授,您到底准备什么时候开出条件?
  总不能是专门把人叫到菊乃井这种地方,真的就只是吃饭而已吧?
  安田一生深呼吸了一次。
  他端起面前的小酒杯,將里面的清酒一饮而尽。
  清酒的度数不高。
  奈何他喝得急了,还是有些呛嗓子。
  他用力咳嗽了两声。
  今川织见状,立刻拿了一张白色的纸巾递过去。
  “安田助教授,您没事吧?”
  “没事,喝得太快了。”
  安田一生摆了摆手。
  趁著这个机会,他把心一狠,决定主动把话题引到正轨上。
  正当他要开口时。
  “安田君。”
  小笠原诚司突然转过头,看向了自己的得意门生。
  “是,教授。”
  安田一生立刻挺直了腰板,精神一振。
  终於要来了吗?
  是要让他拿出入局申请书了吗?
  “你上次去北海道开会,是不是带回来一些昆布?”
  小笠原诚司笑眯眯地问道。
  “啊?”
  安田一生愣了一下,脸上的表情僵住了。
  “是……是的。”
  “回头给桐生君拿点,让他带回去尝尝。”
  小笠原诚司指了指桐生和介。
  “群马是个內陆县,海鲜这种东西,应该很少见吧。”
  “阿……”
  安田一生张了张嘴,半天才憋出一句话。
  “是,好的……”
  他现在是真的搞不明白了。
  桐生和介倒是没有任何异样,大大方方地道谢。
  饭局继续进行。
  接下来上的是烤物,盐烤香鱼。
  然后是煮物,若竹煮。
  每上一道菜,小笠原诚司都会热情地介绍一番,然后招呼大家赶紧吃。
  气氛很热烈。
  但安田一生的心却越来越凉。
  难道……
  教授真的只是单纯地想请他吃顿饭?
  教授真的只是想跟一个乡下医生聊北海道的大雪和东京的鯛鱼?
  最后一道主食上了。
  是鯛鱼茶泡饭。
  清淡的茶汤浇在米饭上,上面铺著几片鯛鱼刺身,撒上翠绿的鸭儿芹。
  “吃点这个,暖暖胃。”
  小笠原诚司端起碗,呼嚕呼嚕地吃了起来。
  完全没有一点大教授的架子。
  桐生和介也端起碗。
  茶汤很鲜,米饭很软。
  確实很好吃。
  吃完饭,女將撤去了餐盘,换上了热茶。
  房间里瀰漫著淡淡的煎茶香气。
  “桐生君。”
  小笠原诚司捧著茶杯,轻轻吹了吹漂浮的茶叶。
  “在东京这几天,感觉怎么样?”
  这个问题……
  安田一生的耳朵竖了起来。
  这一次,肯定是了吧!
  这是要问桐生和介对东京的印象,然后顺势提出留下的邀请了吧!
  今川织也在不知不觉中屏住了呼吸。
  儘管桐生和介跟她说,不会留下来的,但她还是很紧张。
  “大开眼界。”
  桐生和介神情诚恳,很是认真。
  “那就好。”
  小笠原诚司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那么……看也看过了,学也学到了。”
  他喝了一口茶,然后放下了杯子,缓缓开口。
  “准备什么时候回群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