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4章 就这样回去
  下午四点半。
  桐生和介跟今川织先是回了一趟饭店。
  安田助教授昨天交代过,今天傍晚,也就是下班后,要在医局里给他们办个送別会。
  他放好了东西之后,敲了敲隔壁的房门。
  今川织很快就出来了。
  她没有换衣服,只是重新补了点妆。
  “走吧。”
  她拎著手提包,语气恢復了平时的清冷。
  两人乘坐电梯下楼。
  春天的东京,黄昏来得不算太早。
  东京大学的红砖墙壁在夕阳的余暉下,显得更加古朴厚重。
  走到八楼的整形外科医局。
  推开门。
  里面已经完全没有了平日里的那种紧绷和压抑。
  炸鸡块的油脂香、啤酒的麦芽香,还有些许劣质居酒屋里才会有的烟火气,扑面而来。
  几张宽大的办公桌被临时拚在了一起。
  上面铺著一次性的塑料桌布。
  桌子上有从附近便利店买来的大份寿司拚盘,有居酒屋送来的炸鸡块和烤串。
  还有堆成小山一样的啤酒和乌龙茶。
  “哦!桐生君,今川医生!”
  中野清一郎正拿著一个开瓶器,在开啤酒。
  “你们来了!”
  看到两人走进来,他立刻放下了手里的东西,热情地迎了上来。
  医局里的其他人也都纷纷笑著打起了招呼。
  因为已经晚上七点多快八点了。
  这些不苟言笑的医生们,换下了白大褂,穿上了便服后,也不过是一群下了班想要喝两杯的普通人。当然,如果是当天的值班医生,还是只能喝茶。
  “打扰了。”
  桐生和介笑著回应,把手里提著的几个大纸袋放在了旁边的空桌子上。
  “这是我和今川医生给大家准备的一点心意。”
  他把里面的东西拿出来。
  是下午在银座的百货商场地下买的点心。
  “这段时间,多亏各位前辈照顾。”
  他微微欠身,语气诚恳。
  今川织站在他身边,也跟著微微低了低头。
  “哎呀,太破费了。”
  中野清一郎笑著接过去。
  “来见学本来就是辛苦事,怎么还让你们准备这些。”
  “都是应该的。”
  桐生和介笑了笑。
  其他人也纷纷围了上来,说著客套话,但手里的动作可没停。
  尤其是像石田翔吾这样的研修医们。
  这毕竟是银座的高级点心,別说薪资微薄了,有就不错了,他们可捨不得自己去买。
  医局里的气氛很快就热络了起来。
  “桐生君,来一罐?”
  福岛俊行讲师拿著两罐冰镇的朝日啤酒走了过来。
  “多谢福岛前辈。”
  桐生和介伸手接过。
  冰凉的触感从掌心传了过来。
  在这个略显闷热的室內,让人觉得十分舒服。
  “明天就回去了吧?”
  福岛讲师拉开拉环,仰头喝了一大口。
  “是的。”
  桐生和介也打开了啤酒。
  “上午的新干线。”
  “回去也好。”
  福岛讲师嘆了口气,看著窗外已经完全暗下来的天色。
  “群马那边的空气,应该比这里好得多吧。”
  “是好一点。”
  桐生和介笑著附和了一句。
  “不过,前桥的冬天风很大,吹在脸上像刀割一样。”
  “哈哈,各有各的难处嘛。”
  福岛讲师又喝了一口酒,拍了拍桐生和介的肩膀。
  “不过,你在我们这里做的这几手术,確实让人大开眼界。”
  “前辈言重了。”
  桐生和介喝了一口啤酒。
  两人又隨意聊了几句关於骨折术后康復的话题。
  福岛讲师便去另一边拿烤串了。
  桐生和介里手拿著啤酒。
  今川织正坐在不远处的椅子上。
  她则是拿著一杯乌龙茶,脸上带著些淡淡的营业笑意,正和一个女医生低声说著什么。
  就在这时。
  医局的门被人推开了。
  是白石红叶。
  她的上半身是一件明黄色的套头卫衣,下面则是一条浅色高腰牛仔裤,脚上踩著一双红白配色运动鞋。医局里的谈笑声停顿了半秒。
  “白石医生,你也来了。”
  中野清一郎热情地打著招呼。
  石田翔吾更是主动往旁边挪了挪,让出了一个宽敞的位置。
  白石红叶倒也没有理他们。
  她伸手捋了一下耳边的长髮,目光在人群中转了一圈。
  “桐生君。”
  她迈开步子走了过来。
  今川织听到声音,也转过头。
  她看了一眼这个中二病少女,眉头微不可察地挑了一下。
  但很快就一脸若无其事的模样。
  “白石医生也来了。”
  桐生和介举了举手里的啤酒罐,算是打招呼。
  “听说勇……听说你要回去了。”
  白石红叶轻咬了一下嘴唇,把那句脱口而出的称呼咽了回去。
  “是啊,见学也差不多了。”
  桐生和介隨手从桌上拿了一罐桃子汁,拉开拉环递给她。
  “多谢。”
  白石红叶双手接过果汁,低头喝了一小口。
  两人站在角落里。
  过了几秒钟。
  “群马县,是个什么样的地方?”
  白石红叶突然问出了这么一句话。
  桐生和介顿了一下。
  他回过头去,看了一眼今川织。
  那个女人正站在不远处,用竹籤插起一块包裹著精致糖霜的抹茶蛋糕。
  她放进嘴里,细细咀嚼。
  甜腻的滋味在味蕾上散开,让她心情大好。
  她好像完全没有在意这边。
  “就是一个乡下地方。”
  桐生和介转过头,看著白石红叶那双充满好奇的眼睛,笑了笑。
  “那里有很多的山,有很大的风。”
  “没有东京这么密集的高楼,没有银座,也没有秋叶原。”
  “我们那里接收的是来自全县的重症患者,有很多被农机绞伤的病人,也有交通事故的伤员。”“病例的复杂程度肯定是比不上这里的。”
  他说得很仔细。
  白石红叶听得很认真,一脸若有所思地模样。
  桐生和介看著她被果汁润湿的嘴唇。
  他的眼底泛著一抹红色。
  【分叉三:从群马县开始征討恶龙,让她当一助,让白石红叶当麻醉医。(奖励:肌腱修復与吻合术高级)】
  只要想办法將白石红叶拐回去,收束了这条世界线,就能获得奖励。
  肌腱,连接著骨骼与肌肉。
  这是人体发力的核心枢纽,决定了肢体的运动功能。
  一旦断裂后吻合不好,患者不仅会丧失部分活动能力,还会面临严重的组织粘连与肌肉萎缩。这种极度精细的修復,直接决定了患者余生的生活质量。
  相比之下,外科切口缝合术的侧重点完全不同。
  切口缝合是为了闭合皮肤与深筋膜。
  要求是不留死腔,减小皮肤边缘的扯动,让血液供应能够儘快恢復。
  只要伤口长好了,疤痕不明显,那就是成功。
  但肌腱是不看外观的。
  它只注重功能和传动。
  要是缝好了却不能动,那就是一场彻头彻尾的医疗事故。
  如果能拿到这个技能……
  那么,他的手术能力將会补上一块巨大的拚图。
  “听起来,好像也挺有意思的。”
  白石红叶捧著桃子汁,眉眼弯弯。
  “呆久了就会觉得无聊了。”
  桐生和介笑了笑。
  大城市的喧囂与拥挤,常常会让人產生对田园牧歌的嚮往。
  但这只是一时的错觉。
  白石红叶和他、和今川织,其实是完全不一样的。
  指的不是她的中二病。
  她是从赤门里走出来的天之骄女。
  別人想要留在东京大学的本部医院,是需要熬夜写数据、给前辈端茶倒水才能换来的施捨。但她不需要。
  在参加研討会时,就敢反驳小笠原教授,澄清自己还没入局。
  她从来不炫耀家境。
  可那天晚上,在久兵卫吃完饭后,来接她的是一辆丰田世纪。
  她是属於东京的。
  她生来就该站在白色巨塔的顶端。
  桐生和介不认为自己是好人。
  想要把白石红叶带去群马的念头,在这几天里,也在他的脑海里出现过几次。
  如果她是个恶女。
  那桐生和介是不会有任何犹豫的。
  他一定会绞尽脑汁把她哄去群马县,把技能拿到手之后再一脚踢开,同时心里不会有半点愧疚。可她偏偏不是。
  儘管白石红叶总是说著些让人听不懂的话,就像个长不大的中二病。
  但在手术室里,她是实实在在地在为病人的生命护航。
  每一次推药,手上的动作都极其认真。
  桐生和介做不出为了自己的一己私慾,去生生毁人前程的事情。
  他仰头喝了囗啤酒。
  麦芽的苦涩在舌尖散开,隨之而来的是一阵难得的舒展。
  白石红叶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她只是用双手捧著那罐桃子汁,又喝了一小口。
  “桐生君坐几点的车?”
  “九点的上越新干线。”
  “那,明天我去上野站送你吧,正好我明天没有排班。”
  白石红叶抬起头,眼里带著些许期盼。
  那是二十多岁的年纪,才会有的直白与热忱。
  但桐生和介摇了摇头。
  “算了吧。”
  “不用那么麻烦,上野站里的人太多了。”
  “今晚,就在这里告別。”
  送行这种事情,实在是太有仪式感了。
  站。
  列车。
  关上的车门和逐渐后退的风景。
  这些加在一起,总是容易让人產生一些不必要的感伤和错觉。
  白石红叶的睫毛颤动了一下。
  垂下眼帘。
  盯著易拉罐上那颗粉红色的桃子图案看了几秒钟。
  隨后。
  她重新抬起头,脸上露出了一个没有阴霾的灿烂笑容。
  “这样啊。”
  白石红叶肩膀轻轻耸了一下,一脸轻鬆。
  “勇者大人还真是无情呢。”
  “连让大魔法师送行到传送阵的机会都不给。”
  她又变回了那个中二病少女。
  “那么………”
  桐生和介举起手里的朝日啤酒,轻轻碰了一下她捧著的桃子汁易拉罐。
  “白石医生,多谢这段时间在手术上的关照了。”
  “祝你早日通关东京大学地下城。”
  他也学著白石红叶的中二,祝了一句。
  医局里的喧闹仍在继续。
  不远处。
  今川织正坐在椅子上,手里拿著一块金黄色的厚蛋烧,小口小口地吃著。
  桐生和介看著她。
  两个人,就这么一起回去。
  好像也挺好的。
  今川织似乎察觉到了有人在看她。
  转过头来。
  发现是桐生和介在看,她的眉毛往上挑了挑。
  “看什么?”
  她咽下嘴里的厚蛋烧。
  “没什么。”
  桐生和介收回目光,慢慢喝了一口手里的啤酒。
  医局的大门再次被人推开。
  原本有些隨意的谈笑声,立刻就收敛了许多。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门口。
  安田一生走在前面。
  他脱下了平日里那件象徵著身份的笔挺白大褂,换上了一件深灰色的防风大衣。
  手里还提著两瓶包装精美的清酒。
  他走到门边,侧过身,让出了身后的位置。
  小笠原诚司慢悠悠地走了进来。
  “教授!”
  医局里的医生们立刻站直了身体,齐声问好。
  “都在干什么?”
  小笠原教授笑了笑,脸上的皱纹挤在一起,显得很慈祥。
  “平时装模作样也就罢了。”
  “今天可是送別会,不是大回诊,不用那么那么拘谨。”
  “坐下,都坐下。”
  他走到拚凑起来的办公桌前。
  看了看桌上的炸鸡块、烤串,还有那些高级的银座点心。
  “买得很丰盛嘛。”
  说著,他回头看了一眼安田助教授。
  “安田君,把酒打开。”
  安田助教授將手中的两瓶清酒放到桌上。
  中野清一郎见状,十分有眼力见地过来帮忙开瓶。
  而福岛讲师也不甘人后,赶紧拿来一叠乾净的玻璃杯,一字排开。
  淡黄色的酒液顺著瓶口流淌下来。
  安田助教授亲手捧著酒瓶,给小笠原教授的杯到斟满。
  接著,又走到桐生和介的面前。
  他的脸上的神情少了几分平时的严厉,多了些人情味。
  “桐生君,在东京的这些天,辛苦了。”
  说著,他手腕倾斜,清酒倒进了桐生和介的杯子里。
  “多谢安田助教授。”
  桐生和介双手捧起杯子。
  隨后,安田助教授又给今川织倒了一杯。
  等所有人的杯子都倒满之后。
  小笠原教授端著杯子,慢慢站直了身体。
  医局里再次安静了下来。
  所有人都端起了各自的杯子,无论是啤酒、清酒还是乌龙茶。
  “各位。”
  小笠原教授的嗓音很宽厚,带著长辈特有的暖意。
  “这几天,发生了很多事情。”
  “大家辛苦了。”
  他的目光在眾人的脸上缓缓扫过,最后落在了两个外院来见学的医生身上。
  “尤其是桐生君和今川医生。”
  “不管是在学会上的手术演示,还是在救急中心的帮忙,你们都展现出了非常优秀的素养。”“群马大学能有你们这样的年轻人,西村教授想必是很欣慰的。”
  他的话语里没有说教。
  只有长辈对晚辈的切实认可。
  “教授言重了。”
  桐生和介赶紧微微欠身,谦虚了一句。
  今川织也跟著行礼。
  小笠原教授哈哈一笑,稍微举高了些手中的杯子。
  “好了,多的话就不说了。”
  “医学这条路,是没有尽头的,大家一起努力吧。”
  “那么,祝桐生医生和今川医生今后……”
  “武运昌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