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7章 身体的拆解与重组
  水晶吊灯的光芒折射在那个盛满福马林的玻璃罐上,將里面那三根惨白的手指映照得如同某种神圣的遗骸。
  贺斌站在简易医疗台前,身下的波斯地毯已经被黑红色的血浸透了一大片。
  他的左臂——如果那还能被称为“臂”的话——只剩下肘部以上的一截光禿禿的肉桩。切口处虽然被他用止血带勒死,但依然有鲜血渗出,隨著他粗重的呼吸,一跳一跳地抽痛。
  “呼……呼……”
  贺斌用仅剩的右手,颤抖著拧开了那个罐子。
  一股刺鼻的化学药水味瞬间冲淡了空气中昂贵的檀香。
  他伸出两根手指,像是在夹取什么易碎的珍宝,小心翼翼地將那三根属於自己的断指捞了出来。
  手指冰冷、僵硬,皮肤已经被泡得发皱发白,摸上去像是在摸一块死猪皮。
  “接……接回去……”
  贺斌喃喃自语,眼神有些涣散。
  他看了一眼自己那血肉模糊的断臂截面,又看了看这三根细小的手指。
  这怎么接?
  骨头都对不上了,神经也断了。就算缝上去,也不过是掛在肉上的装饰品。
  “亲,需要提醒您一下。”
  mj-08站在柜檯后面,手里拿著那个精密的电子扫描仪,语气依旧甜美得让人想吐。
  “系统判定的標准是『连接』与『存在』。”
  “只要这三根手指通过生物电流与您的主体躯干重新建立迴路,哪怕只是微弱的信號,也会被系统识別为『找回遗失组件』。”
  “至於美观度嘛……”
  她捂嘴轻笑了一声。
  “那就不在离境检查的范围內了。”
  连接。
  存在。
  只要连上就行。
  贺斌惨然一笑。
  这就是规则。它不在乎你是不是个废人,它只在乎帐面上的“借贷平衡”。
  “好……我缝。”
  贺斌咬著牙,拿起了医疗台上的那根弯鉤针,穿过了一根透明的、散发著腥味的生物缝合线。
  他没有打麻药。
  因为这里的麻药也是要收费的,而他现在的帐户余额是零。
  “第一根……”
  贺斌用右手捏住那根原本属於食指的断指,將它的断面狠狠按在了自己左臂的伤口截面上。
  死肉碰活肉。
  那种冰冷与灼热的触感让他浑身一哆嗦。
  “噗嗤。”
  针尖刺破了断臂上的皮肤,钻进了肌肉里。
  “呃——!”
  贺斌闷哼一声,额头上的青筋暴起,汗水瞬间如雨下。
  那是钻心的疼。
  但他不敢停。因为一旦停下,那种恐惧感就会彻底压垮他。
  他像是一个笨拙的裁缝,在缝补一件破烂不堪的衣服。针线在皮肉间穿梭,拉扯,打结。
  鲜血染红了白色的缝合线。
  第一根手指,就这样歪歪扭扭地“种”在了他的大臂截面上。它孤零零地立在那里,隨著贺斌的动作晃动,看起来既滑稽又恐怖。
  就像是一根长错了地方的肉芽。
  “第二根……”
  贺斌的视线开始模糊。失血过多让他產生了耳鸣,周围那首《好运来》的音乐声变得忽远忽近,像是在另一个世界播放。
  他机械地重复著动作。
  穿针,引线,拉紧。
  每一次拉扯,都像是在拉扯他那根名为“理智”的神经。
  他看著自己。
  一个大活人。
  此刻正像是一个玩坏了又被隨意拼凑的布娃娃,在往自己身上缝著零件。
  这算什么?
  这是人吗?
  不,这只是一个为了通过安检而拼凑出来的“合格品”。
  不知过了多久。
  “噹啷。”
  带著血的弯鉤针掉在了金属託盘上。
  贺斌虚脱地靠在医疗台上,大口大口地喘著气。
  在他的左臂断口处,那三根惨白的手指,此时正以一种极其扭曲的姿態,簇拥在一起,被黑色的缝合线死死固定在血肉模糊的截面上。
  没有手掌,没有手腕,没有小臂。
  只有一截大臂,顶端突兀地长著三根手指。
  这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怪物。
  是一个弗兰肯斯坦都不敢想像的畸形造物。
  “我……做完了。”
  贺斌抬起那只怪异的左臂,向著mj-08晃了晃。
  那三根手指虽然不会动,但隨著手臂的抬起,竟然真的被那种名为“生物胶水”的东西黏住了,没有掉下来。
  “正在扫描……”
  mj-08举起扫描仪,一道红光扫过贺斌的全身。
  【滴。】
  【检测对象:游客贺斌。】 【身体完整性检查:】 【左臂:缺失(已申报为违规品销毁,豁免)。】 【手指组件(食指、中指、无名指):已检测到生物连接信號。】 【状態:已归位。】
  【判定结果:通过。】
  “恭喜您!”
  mj-08放下了扫描仪,脸上露出了真诚的职业假笑,甚至还鼓了鼓掌。
  “虽然造型別致了一点,但不得不说,非常有创意。”
  “您的所有债务已结清,身体组件已核对无误。”
  “您现在,是一位合法的、清白的游客了。”
  她按下了柜檯上的一个绿色按钮。
  “嗡——”
  大厅尽头,那道封锁著出口的红色雷射柵栏,闪烁了两下,缓缓熄灭了。
  通往外界的玻璃旋转门,亮起了绿灯。
  那是出口。
  是真正的出口。
  “走……”
  贺斌看著那扇门,眼泪混著汗水流了下来。
  他真的做到了。
  他付出了三根手指、半条命、甚至把自己切成了一个怪物,终於换来了这盏绿灯。
  他踉踉蹌蹌地离开医疗台,每走一步,脚下都留在一个血脚印。
  那只怪异的左臂垂在身侧,三根手指像是在嘲笑他的愚蠢。
  但他不在乎了。
  只要能出去。
  只要能离开这个吃人的红叶古镇。
  以后就算是个残废,就算是个怪物,他也认了。
  一步,两步。
  他走到了旋转门前。
  透过玻璃,他甚至能看到外面那条通往现实世界的柏油马路,能看到远处隱约的车灯。
  那是人间。
  贺斌颤抖著伸出右手,握住了那个冰凉的金属门把手。
  “再见了……”
  他用尽最后的力气,想要推开这扇门。
  然而。
  门把手纹丝不动。
  就像是被焊死了一样。
  “嗯?”
  贺斌愣了一下,以为自己没力气了,又试了一次。
  还是不动。
  “怎么回事?”
  他有些慌乱地回头看向mj-08。
  “你不是说通过了吗?为什么门打不开?!”
  大厅里。
  那首循环播放的《好运来》突然停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阵刺耳的电流麦克风调试声。
  “滋——餵?餵?”
  一个男人的声音,通过遍布大厅的广播系统,清晰地传了出来。
  那个声音慵懒、磁性,带著一股高高在上的戏謔。
  贺斌浑身一僵。
  是那个地下的“总经理”。
  “哎呀,贺斌。”
  “別急著走啊。”
  广播里,陈默的声音带著笑意。
  “虽然作为『游客』,你的手续確实办完了。”
  “但是……”
  “作为本景区的一名『优秀员工』,在没有办理离职手续之前,擅自离岗……”
  “可是要算作『旷工』的哦。”
  贺斌的瞳孔瞬间缩成针尖大小。
  他的手死死抓著门把手,指节发白。
  员工?
  什么员工?
  那个在剧场里为了拉人头而签下的……推广员合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