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4章:大明第一倒霉蛋
  面对十数位署官和跪在地上那位传令官,傅宗龙神色动容,缓缓起身,虎目含泪,佝僂著腰身,想要去搀扶那位传令官,却又千难万难的收回了手,
  此乃皇帝令使,怎可触碰!
  他缓缓回身,伸手伏在案上,低头垂目,长嘆一声,仰头望向堂中掛著那块匾,
  【允执厥中】!
  “做人须中正,做事更要中正,才有【《尚书》说:人心惟危,道心惟微,惟精惟一,允执厥中给】,可偏偏很多事坏就坏在』中正『二字上,为官者秉中正为民,奉中正为君,须知道,很多事不能奉行『中正』,否则就有逃责之嫌,
  今为官者,避责奇多,朝臣更甚,又为將者,事难专责,处处掣肘,进退两难,为门户之见裹挟,成党爭倾轧筹码,沦贼子老奴脚下血泥,
  巍巍河山,煌煌大明,腌臢如云,遮蔽日月,二百年盛世王朝,真就墮落至此吗?”
  傅宗龙仰天哀嘆,身后署官们低声啜泣起来,不是他们不想做事,不是他们不想救国救民,而是真的有力无处使,有心难报国,
  傅宗龙走了,湖广这个全国粮食腰眼重地,又將落入谁的手里,各地春祭能否如期进行,今年春耕能否顺利,一切都將变成未知数。
  “督师,我上疏求陛下... ...”有人嘶声开口。
  “罢了,恐怕陛下已经將老夫当作周衍一党,否则也不会在此时节,詔我进京问策。”
  傅宗龙抬手拭去眼角热泪,回身看向眾人,
  “一党便算作一党,如今残躯而已,只求不要连累家小。”
  言罢,
  傅宗龙大步掠过眾人,走到堂外,略一驻足,开口道:
  “你们分散各府、州、县,请屠將军遣兵五百隨护,各地官员不敢不从,湖广春耕,绝不能误。”
  话音落下,
  傅宗龙快步离去。
  “督师!我对不起你,怎么不叫我死在半路,朝廷再遣使,又有半月之用!”传令官嚎啕大哭。
  眾人闻言,又是一阵悲伤。
  而就在眾人悲伤之际,突然有人说:
  “不若去求总理大人,兴许还有转机。”
  眾人猛然惊觉,
  紧接著,
  又有人道:
  “我去求抚台王梦尹大人!”
  “我去浙直总督吴甡大人!”
  “我去布政使司!”
  “我去通政使司!”
  ... ...
  眾人嘴上喊著,行动更快,打定了主意之后,纷纷快速离去,只留那个传令官跪在地上,望著眾人离去的背影,他用官服袍袖抹了抹眼泪,
  “我去求首辅孔阁老!”
  ... ...
  他写下八个字,隨后一路狂奔回京,呈送孔贞运。
  【呈请乞哀,攀辕臥辙】
  ... ...
  周衍在得知傅宗龙被崇禎皇帝传詔问策的时候,已经是四天后了,他听到这个消息,倒没显得多么气愤,更多是不解。
  崇禎皇帝在这个时候打掉傅宗龙有什么意义?
  他不认为崇禎皇帝是个愚蠢到根子的人,哪怕崇禎皇帝是个从根子上就显得很愚蠢的人,但人在做每一件事的时候,都有其目的性,他相信崇禎也是一样,
  那么,
  在这个时候,打掉傅宗龙,意义何在?
  既然搞不懂,那就不管了。
  他很欣赏傅宗龙的能力,但他救不了傅宗龙,因为问罪王新这件事,必须有人承担责任,吸引仇恨。
  崇禎皇帝选了傅宗龙,周衍也只能跟著认了,傅宗龙就是那个向皇帝进谗言,处置平定河南大功臣的奸佞之人。
  因为,这跟周衍没有任何关係,他是被动的,就算朝廷选一个崇禎十年新晋学子进士,说他跪在宫门前向皇帝上奏疏,弹劾王新不敏不查,有负皇恩,致使洛阳城破,百姓十不存一,福王全家遭屠,请求皇帝处置王新,
  周衍都会认下,因为事情已经定了调子,剩下的就是找个人吸引仇恨而已,这对朝廷来说,对周衍而言,其实谁都一样。
  但皇帝偏偏选了傅宗龙,
  难道皇帝忘了他把傅宗龙从家里提溜出来,扔在山西顶替杨嗣昌,硬抗周衍施压的时候了?
  兴许失望了吧。
  总之,老傅是个倒霉蛋,在辽东的时候,被人斗了下来,才回家歇几年,又拎出来抗压,现在好不容易做点实事,有了些眉目,又成了背锅侠,替死鬼。
  人,至少不应该倒霉到这种地步。
  至於他怎么知道这件事的,因为傅宗龙的署官求到了他的面前,声泪俱下,听者伤心,闻者流泪,好不悽惨。
  周衍十分同情,甚是悲伤,然后,吩咐人把他赶走了。
  周老爷心软的跟棉花似的,最见不得人间惨剧。
  第二日,
  他收到了吴甡的书信,信中意思是让周衍別管傅宗龙的事,另有长文数百字,总结起来就是,皇帝和朝臣都有大病,在这个湖广春耕的关键时刻,把主政官员调走了,这不是有病是什么?
  別说湖广还有巡抚王梦尹。
  从杨嗣昌“四正六隅,十面张网”方针出来的那一刻,王梦尹就恨不得衝进京城,把皇帝、朝臣、杨嗣昌挨个活吃了,
  而且,
  他现在病的很重,
  是真的生病了,要知道,崇禎十年六月出“四正六隅,十面张网”,周衍是崇禎十年十二月发的兵,屠右廉应是拖了將近两个月才进湖广,也就是崇禎十一年二月初,
  八个月,整整八个月。
  王梦尹带著湖广的虾兵蟹將对抗数万贼寇,熊文灿一纸招抚令,又让河南、南直、浙江的贼寇发了疯一样望湖广涌来,
  他根本无法剿灭,只能苦苦支撑,向外省求援,援兵是来了,但来了之后,先抢一波老百姓,
  最后,
  王梦尹说你们別来了,光是贼寇就喝一壶的了,你们再来,湖广也就不能好了。
  至於为什么湖广的虾兵蟹將,因为精兵强將都被卢象升带去了广寧,不是跟阿济格斗鸡,就是对骂,说不是正事吧,他们確实让阿济格不敢擅动,说是正事吧,他们又一点正事没干。
  湖广可不就剩下虾兵蟹將了嘛。
  终於等到屠右廉到来的那一天,王梦尹心神一松,整个人晕了过去,这一晕,就是五天六夜,醒来之后,身不能动,口不能言,像个植物人一样躺在床上。
  傅宗龙走了,王梦尹瘫了,湖广的春耕又不能不管,没办法,周衍把大营从武安搬到了襄樊,他来主持春祭...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