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抄家
  翌日清晨,天光初开。
  南京都察院御史徐谦的宅邸外,骤然响起急促的叩门声。
  一大帮提刑按察使司的差役破门而入,不由分说便將徐谦及其家眷尽数锁拿。
  为首捕快冷声宣令:有人举告徐御史勾结盐商,收受巨额贿赂,干扰朝廷盐政,现奉命將一干人等押回衙门,接受审讯。
  全家老小皆须同行,以作配合查证。
  徐谦虽被缚双手,身形依旧挺拔。
  他凛然高声道:“徐某为官数十载,两袖清风,何惧尔等恶吏诬陷!”
  他看向惶然落泪的家人:“不必惊慌。我朝刑不上大夫,他们断不敢屈打成招。”
  徐谦虽被押解而出,但这位文官却神色平静、脊樑笔直,仿佛有一股清正不阿的刚正之气环绕。
  如此正派!
  就连奉命行事的捕快也为之侧目。
  徐府前脚被清空了,后脚一行人便径直闯入。
  陈默走在最前,翠娘紧隨身侧。
  其后是两名內侍太监与十几名差役,另有三位书吏。
  这三位书吏分別来自陈家、內监及靖王府。
  三方各执帐簿,凡查抄所得银钱財物,皆需同时记录在册,以防中途有人暗中舞弊。
  一名太监环顾这清简宅院,嘖声道:“这位徐御史,瞧著倒是真清廉。”
  另一太监接口:“《大夏律》写得明白:缉拿嫌犯调查,至多羈押三日。若无实据便须放人,否则主审官要挨二十鞭子,绝无通融。徐谦身为朝廷御史,至多关上一日,更动不得刑,否则弹劾的奏疏怕是要像雪片般飞进宫里了。”
  他顿了顿,低声嘀咕:“这种寒门出身、没有半点儿油水的官儿,何必大动干戈?”
  “家父昨日既然邀他赴宴,此人身上就不可能没有油水。仔细搜吧。”陈默一脸篤定的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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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眾人散开,在这座略显破落的宅邸中翻查起来。
  不多时,一名差役呈报:“启稟公子,现银不足百两,散碎铜钱若干;书籍数箱,多为经史子集;妻女首饰寥寥,成色平常;田宅契约仅此宅与城外薄田三十亩;並无珍玩字画、贵重摆设。”
  “陈公子,里外都已细搜过,只这些。”差役头目低声稟报。
  就连翠娘也皱眉说道:“这……实在不像贪官之家。会不会是?”
  陈默未答,独自穿过寂静庭院。
  他推开书房的门。
  室內陈设简朴,书案上笔墨纸砚皆是寻常之物,一方砚台,几支禿笔。
  拉开抽屉,除信件文书外空无一物。信中內容也无非家书问候、诗文唱和之类。
  陈默目光落在案头一本摊开的《盐铁论》上。
  旁有徐谦批註,字跡清瘦有力,所论正是盐政积弊与国用之道。
  “不错,好一个清寒文士。”陈默將书翻了几页,又轻轻放回原处。
  “这若是找不到罪证……”翠娘眉头微皱。
  陈默將书重新放回桌案,冷笑道:“那也要拔下这颗钉子!实在不行就让我爹挨几十鞭子。”
  翠娘:“……”
  陈默抬手轻轻敲了敲墙面,听回声,突然一用力,一拳打穿。
  砰!
  墙中中空,只不过里面也没有藏银。
  “稍后找人来修补。”陈默吩咐道。
  “遵命。”一名书吏答道,立刻將这笔支出记了下来。
  查帐也是要有支出的,这笔支出自然是从收入当中扣除。
  翠娘轻声问:“会不会抓错了人?”
  陈默摇头:“家父既请他赴宴,必有把握。”
  他很快走到院內一口水井边,俯身下望。
  井中幽深漆黑,水波荡漾。
  “你轻功好,下去瞧瞧。”陈默吩咐道。
  翠娘眉头微皱:“这下面什么都没有。”
  “我是说井水之下。”陈默解释道。
  翠娘深吸一口气,纵身跃入井中。
  不多时便探头出水,声音带著迴响:“井底有沉有箱子!”
  “捞上来。”陈默下令道。
  差役们闻声而动,麻利地放下绳索与吊篮。
  翠娘就在水下捆绑,不多时……第一个箱子被门拉了上来。
  箱盖开启,白花花的全是银两。
  紧接著是第二箱、第三箱……成锭的官银。
  除此之外,竟还有几口小巧的木箱,里面整齐码著黄澄澄的金条与各色珠宝。
  两个太监看得眼睛发直,低声喃喃:“狗日的……真没想到,这井底下藏了这么座金山!”
  粗略估算,这些金银珠宝折算成白银,少说也有三万两之巨。
  一名隨行的书吏飞快拨动算盘,另两位则紧张地核对笔录。
  太监咂了咂嘴:“还是陈少爷眼光毒辣,这一下可是人赃並获。凭这些,足够將那徐谦置於死地了。”
  陈默却摆了摆手:“没必要,此番只为筹钱,不为整顿官场。”
  他转身面向三位书吏:“將这些全部登记入帐,不要记录为赃款,就记作『徐谦自愿捐献』。”
  眾人微微頷首,既然徐谦不承认自己是贪官,自詡清廉,那这笔银两就正好拿了。
  若是將其定为赃款,不断追缴,只怕这姓徐的一顿攀咬,迟早咬到布政司,按察使的头上,甚至连朝中阁老也未必能倖免。
  清流士绅早就结成一片巨网……
  想要毁掉这张网,难度不下於改朝换代,可要想在网上敲点银两下来,还是轻而易举。
  做事要先易后难。
  既然徐谦要做清官,就让他做一个真正的清官吧。
  井底很快被清空。
  陈默最后瞥了一眼幽深的井口,吩咐道:“装车走人!差人去给我爹传话:事情已了,可以放人了。”
  ……
  提刑按察使司衙门。
  询问室。
  一名书吏將笔录合拢,语气平淡:“徐御史,供词已录毕,您可以回去了。”
  徐谦並未立刻起身,目光直视对方:“我的家眷何在?”
  “他们早已经问完了话,都在衙门外候著你。”书吏答道。
  徐谦这才缓缓站起,拂了拂衣袖,声音冷峻:“尔等就凭捕风捉影之事,便擅拘朝廷命官,助长宵小构陷,本官定要上奏参劾。”
  书吏面色不变:“依《大夏律》,衙门接获举告,传讯问话乃分內之职。既未动刑,亦未超期羈押,绝无不妥。”
  徐谦冷笑一声:“哼!算你们识相!”
  他不再多言,拂袖而去。
  迈出森严的衙门,便见家人齐聚,神色虽忧却未见憔悴。
  他快步上前,压低声音问道:“他们可曾为难你们?”
  眾人纷纷摇头。
  徐谦面色稍霽,目光扫过衙门匾额,扬声道:“无凭无证,罗织罪名,肆意抓捕御史,此事绝不善罢甘休!”
  说罢,他携家人扬长而去,虽然表面依旧正气凛然,但眼眸深处的阴霾却是挥之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