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一章 替考
  南京城。
  身著一身普通农妇衣裳的翠娘,再一次敲响了赵无庸別院的后门。
  与上一次不同,这次有两位身著深蓝宫服的小太监提著灯笼引路,將翠娘一路引到了暖阁。
  暖阁內炭火正旺,铜炉中龙涎香裊裊升起。
  赵无庸身穿一袭黑色道袍站在窗口,单手把玩著一块羊脂玉佩。
  见翠娘入內,赵无庸主动招呼:“坐。”
  翠娘行了礼,在对面锦墩上坐下。
  “咱家刚从望漕阁回来。”赵无庸放下玉佩,一脸笑意:“你家公子,咱家也见到了。果然人中龙凤,名不虚传。”
  翠娘欠身:“公公过誉。”
  赵无庸微微頷首:“上次对姑娘多有怠慢,不知道幕后主使究竟是谁?”
  翠娘神色平静:“袭击公公的虽是江湖人士,但背后其实是整个江南清流。而这一次主持行动的,是靖王爷。”
  “靖王?”赵无庸瞳孔微缩:“他常年不问朝政……”
  “靖王爷为了团结江南清流势力,刻意与公公作对。”
  赵无庸沉默片刻:“那你家公子究竟作何打算?”
  翠娘缓缓道:“公子说,江南士绅个个富得流油,却不愿意承担自己该承担的责任,迟早有一天,天道轮迴,必有一场彻底清算。与其將来等到民变,还不如狠狠收一波这帮人的税,缓解朝廷用度。”
  赵无庸面露意外:“你家公子真这么说?”
  “为支持公公在江南的收税行动,公子决定,今后事无巨细,都会通报给公公,如何处置,都由公公定夺。”翠娘继续说道。
  “代价呢?”赵无庸身体前倾,声音压得很低:“你家公子想要什么?”
  翠娘深吸一口气,从袖中取出一封火漆密封的信函,双手呈上:“公子確实有一个要求,让我亲自转给公公。”
  赵无庸一脸凝重的接过了这信函,撕开火漆,打开一看,顿时满脸震惊,隨后放声大笑。
  “哈哈哈哈……好,好,好……你家公子果真是个妙人!”
  翠娘皱著眉头,其实这密件上的內容她也是一无所知。
  赵无庸踱步到窗前,背对翠娘,声音中犹带笑意:“此事对於咱家而言,不过举手之劳,让他放心去做吧。”
  “多谢公公。”翠娘抱拳说道。
  ……
  农历八月。
  扬州贡院外的青石长街,天未亮就已被人潮淹没。
  寅时的梆子刚敲过三下,提著考篮的士子们从各条巷陌匯聚而来。
  街边摊贩的吆喝声此起彼伏:“刚出笼的文思包子——”
  “状元及第糕,吃了必高中!”
  卖吉祥物的货郎摇著拨浪鼓,铜钱串成的“魁星点斗”掛饰叮噹作响。
  几个富家子弟前呼后拥地穿过人群,家僕高声开道:“借过借过,让李公子先入场!”惹来寒门士子侧目低语。
  贡院大门缓缓开启的瞬间,人群忽然静了静。
  十年寒窗苦读,几家欢喜几家愁。
  衙役开始唱名,声如裂帛:“山阳县生员王允——”
  “江都县稟生陈砚——”被点到名的士子整冠理袖,在亲人的祝愿声中,踏过那道能够改变命运的门槛。
  这真的能行吗!?
  赵婉寧至今犹觉得不可思议。
  她作书生打扮,头戴方巾,身穿长衫,女扮男装,站在等候入场的队伍中,內心忐忑。
  自幼家贫,容貌姣好,被父母卖身,养作西湖瘦马,得习琴棋书画,入妾大户人家。
  这就是赵婉寧的人生剧本。
  她万万没想到自己会替代少爷参加科举。
  这若被发现了,不知会挨多少板子……
  “扬州生员陈默入场——五人联保,结队入场!”皂隶的呼喝刺破晨雾。
  赵婉寧深吸一口气,向前迈步。
  前面四位“同保”书生,早在三月前就被陈默收买,全家打点妥当。
  他们见赵婉寧过来,略略点头,眼神刻意疏离。
  为首的周姓书生將联保单递上,那文书小吏眼皮也不抬,蘸了红泥的拇指“啪”地按在“陈默”名旁。
  “过。”
  第一关,五人联保过了。
  第二关是“验看相貌”,那是一名老秀才,他认识扬州城外所有参加科举的人。
  大名鼎鼎的陈默,他自然也认识。
  赵婉寧一脸忐忑的走到了这老秀才面前,一张俏脸都嚇白了:“学……学生陈默,见过前辈。”
  这为从九品学正的老秀才,看了一眼赵婉寧,微笑说道:“切莫紧张。”
  他捋著稀须,仔细端详片刻:“嗯,是本人。”
  “过。”
  赵婉玲露出一抹,如释重负的笑容。
  银钱能使鬼推磨,这老秀才肯定也被收买了。
  两重门在她身后合上,眼前通往最后一道窄廊。
  贡院森严,以防夹带,所有考生须解衣受检。
  赵婉寧虽然没有夹带,但她怕被搜身。
  外衣一脱全得露馅儿。
  不怕!
  少爷既然已经把老秀才都收买了,那应该也把搜检官和卫兵也一併收买了吧。
  然而让赵婉寧错愕的是最后一关验查的不是守卫,而是宫里来的太监。
  这只是乡试,不是殿试怎么会有太监搜身!?
  赵婉寧被嚇得手脚冰凉。
  不过事已至此,她也不得不硬著头皮上。
  一个穿著酱紫葵花衫、面白无须的中年太监,正端著茶碗,用碗盖慢慢撇著浮沫。
  他眼皮耷拉著,两侧站著两个低眉顺眼的小太监。
  轮到她了。
  “学生陈默,拜见公公。”她躬身,长揖到地。
  太监放下茶碗:“嗯,脱了吧。外袍,中衣,鞋袜,都除了。髮髻也解了。”
  赵婉寧手脚僵直,开始解盘扣。外袍褪下,露出里面的中衣。
  虽然她的胸被缠得紧实,但明显不是男人该有的。
  还有那喉结根本做不了假……
  女扮男装参加科考,会被杀头吧。
  少爷交代的事肯定黄了。
  “行了。”太监缓声道。
  赵婉寧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僵在原地。
  “快进去吧。”太监又啜了一口茶,眼皮依旧耷拉著。
  赵婉寧扣子才刚刚解到一半,没想到太监就让她过关了。
  赵婉寧重新系上系错盘扣,深深一揖:“学生……谢公公。”
  中年太监摆了摆手,不再看她,目光已转向下一位等待搜检的考生。
  赵婉寧踉蹌著穿过最后一道窄廊,眼前豁然开朗,便是號舍林立的考场。
  晨光熹微,照在密密麻麻的考棚上,肃穆而压抑。
  她按著胸口,那里心臟仍在狂跳,几乎要撞出胸腔。
  少爷……究竟打通了何等关节?
  连宫里来的太监都能买通?
  关係都到了这种程度,还需要自己来替考吗?
  寻到写著“陈默”名牌的號舍,窄小仅容转身。
  她钻进去,放下號板,铺开考篮中的笔墨,深深吸了几口气,试图平復翻江倒海的心绪。